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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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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江君暂居的村子去到城中,脚程快的大概需要半个时辰。
江君使得轻功,缥缈身影如一抹白云从林间飞纵而过,不过片刻功夫便到城门口。
石砌的城门上刻着洛邑。
洛邑算是一座枢纽型城镇,向西接沪通市舶司,凡海上贸易的物品,官盐的运输都需要经此处。向南接长江中下游的江南一带,衔鱼米之乡,凡南方种种物品运输亦需经过此处;同时也是战事之时,南方沦陷,防止敌军北上侵入腹地的坚固堡垒。
此处也是前朝的遗留城镇,城外是一条护城河,河道两边种着杨柳,春风拂面柳枝摇曳。正值雨水刚过尚未惊蛰,有些柳树却呈现出枯枝败叶之相。
城内正中是一座鼓楼,以此为中心,向东南西北四方各分出一道轴线,拓宽做成足以供两架马车同行的官道,被称为四大道,四大道直通四扇城门。接着,由这四条大道分成四个区域,每个区域共十五座坊,坊内由数十户人家组成,坊内落钥,夜间坊与坊间不得互通。
戚承影所在的船坞便在东侧。
江君到的时候,戚承影还在结算工钱。原本该是气质出尘的人物,混在一群灰头土脸的汉子里一同领工钱,竟然也不会有违和之感。
给他结工钱的主事似乎对他很满意,脸色也连带着和颜悦色不少,从一旁装铜钱的盒子中点了两枚后递给他。
戚承影盯着自己手中的工钱,内方外圆,钱上刻着皇魏通宝字样。
他用拇指指腹搓了搓上头凸起的纹样,抬头正好看见江君。他朝对方走去,而后举起手中的铜钱道:“这是钱。”
江君:......
这位大哥现在这般郑重其事的模样显得有些许弱智。
戚承影握紧手中的铜钱道:“钱可以交易。人类——”他看着江君,仿佛透过他看到了人类发展的脉络,“当年他们还很弱小,现在却已经比任何族群发展的都要有声有色又充满勃勃生机。天地万物变幻衍化,巫族灭绝在洪荒之战,妖族迁族避世最后销声匿迹,鬼族沉入地下,仙,神——万事万物终会归于虚无,唯有人类会在虚无中重获新生。
“人生于虚无,死于虚无,在虚无中重生。”
——欲知生,先知死。
这是戚承影同江君认识以来,从未有过的长句,统共一百二十个字,却让江君心头猛得跳了一下。
欲知生,先知死。
已知生,勘破死。
既知死,何惧生。
已然死,必然生。
江君舔了舔嘴唇,他嗓子有些干哑。他道:“上神——”
太阳已经下沉到快被地平线淹没,霞光被黑夜一点点收拢,夜间的晚风有些凉意,吹过江君的鬓角,吹起他的长发。
“你可听过,一首诗?”
戚承影:?
“我有一个朋友,他,去一个地方,看见一块石碑上刻着一首诗。欲知生——”
“戚兄!”
爽朗的男声立刻让江君清醒过来。
江君敛目,微笑道:“想来那个石碑上刻的应当是什么打油诗,还是不拿出来玷污上神的耳朵了。”说完他朝声音的来源看去。
来人身形俊秀挺拔,像一根挺直的青竹。皮肤黝黑,五官俊秀,气质儒雅。要不是一身的粗布麻衣,恐怕会让人以为是哪家书院的公子跑了出来。
此刻他正朝戚承影走来:“承影兄,”说完又看向江君,行了拱手礼:“这位便是承影兄的兄弟吧?在下绵州人士,林平,表字舒。若是不嫌弃,唤我林舒便可。如何称呼这位兄台?”
江君回礼,笑道:“丹阳人士,江君。我应当比林兄小上不少,林兄可以唤我表字,子明。”
林平夸赞:“子明。君子端方,泽被四方,芝兰玉树,明神合德。好名字!”
江君道:“我师父若是听见你这般夸他取得字,想必能高兴的三天三夜不睡觉。”
林平被逗笑:“今日我同承影兄闲谈之际颇感高山流水遇知音,一见如故,便趁机借着乔迁之喜邀他一同吃个饭。现下想来未免有些唐突——”
“哪里会,”江君打断对方,“我同兄长一道来此避难,路上又是饱经挫折,到洛邑已是捉襟见肘,能在这般时刻蹭上林兄的乔迁饭,真是上天庇佑。真要说,我还望林兄不要嫌弃我与兄长二人吃白食才是!
对了,林兄,我在城门口见到许多流民,来的路上亦未曾听闻周围城镇有甚灾祸,既然如此城外又为何有如此多的流民?”
“这事情我也不甚清楚,下河道里面的传闻也是千奇百怪,不过最可靠的应当是凤城出了疫病。”
“疫病?”
“具体是否是疫病,我便不清楚了,只知道上面派了钦差下来,然后这城便封了。不过,流言喧嚣,真假难辨。要真是疫病,凤城如此大的城镇应当不会无声无息。更何况,凤城距洛邑不甚远,一旦生了疫情,流民四散,人人相传,洛邑也会跟着崩溃。不过,目前洛邑尚无动静,下河道里也未曾听说什么确切准信,想来疫病之说应当是无稽之谈。”
“唉,不管是不是疫病,没有总归是好的。我实在不愿再四海飘荡了。”
他们三人一边说着话一边从东巷穿过,此时夕阳余晖已被夜色收拢,徒留夜幕上的点点星光,企图照亮狭小的巷道。
“林兄来洛邑多久了?”
“三年有余。”
“林兄可知道这洛邑有甚么新奇的传闻?”江君道,“我兄长平日里闷不吭声,但他又喜欢听些奇闻异事神仙鬼怪的传闻,我这个做弟弟的只好多替他问问。”
“闷不吭声?哈哈,怎会,承影兄虽然话语不多但是一针见血啊。而且,要说奇闻异事,洛邑倒是没——啊,倒是有一件,不过在我听来应当是以讹传讹的怪谈罢了。子明来这里时日尚短,是否知道西街夕水巷?”
“西街的夕水巷?”
江君回忆了下洛邑的街区图。
夕水巷曾经算是比较有名的富商居所,之所以说曾经,是因为四十年前一场大火将那儿烧了个干净。
后来有新上任的知府想着手把这条街巷重修,但奇怪的是每次重修总会出些奇奇怪怪的事情,要么是请来的师傅失踪三四天后,被人从山上寻回,寻回时自称自己遇见鬼打墙;要么便是搭好结构以后莫名其妙倒塌。
总之经历这些事后,后面的知府都歇了重修的心思,所以夕水巷到现在还维持着当年被火焚烧后的残檐断壁。
“略有耳闻。难道现在的知府也动了重修的心思?”
“这倒不是。昨日,张叔同我等闲聊,谈起夕水巷。他自称自己路过夕水巷时听见有女人的哭声。”
江君露出恰到好处的吃惊。
“女人的哭声?那条街自大火后便再无人居住,他莫不是正午时,被太阳塞得脑昏眼花,听错了吧?”
“具体我便不知了。按张叔说法,他喝酒误了宵禁时辰,就打算从夕水巷抄近路翻进坊里,结果路过途中听见女人凄凄切切的哭声,当时周遭空无一人,张叔去寻了一遍,才发现哭声正是从那片废墟中传出!
他还同我们说,要不是这做神做鬼的哭声,也不会害得他被巡街的官差抓住罚了钱。当然,也可能是张叔喝酒上头,记岔了。”
江君笑道:“怪谈怪谈,自然是耳不清眼不明,将影看做鬼,将风听成婴啼,又添油加醋乱做一番故事,便成了闹鬼传闻。如此看来,林兄也是不信这些神仙鬼怪事物之人。”
“那倒也不是,万事万物总有你我尚且不知的东西。更何况,这哭泣的女人从未害过旁人,又何惧之?神仙鬼怪倘若从未害人,亦未有恶心,又何必去憎恶恐惧他们。《华严经》中曾道‘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难道这神仙鬼怪便不是众生了?”
“没想到林兄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感悟。”
“这倒也不是,”林平说这句话时嘴角不自觉扬起。
他道:“我原本也认为世间事都是分明事,正便是正,邪便是邪,非我同类其心必异。但是夫人教予我,倘若一个人因为饥寒交迫,濒临死境,迫不得已偷了一个馒头却活下来了,这算是恶吗?
倘若鬼怪从未害人,却因生得与人有异遭人厌恶恐惧,这对他们来说可曾公平?万物有灵,人怎能以与自己不同的标准,而去肆意评判他人呢?”
说着,他脸色微赫,颇有些不好意思:“想来,我自诩饱读诗书,如此浅显的道理都未曾明了。真是惭愧。”
此刻,街巷的店都挂上了灯笼,出摊的摊贩已经开始生火起灶。
暖橙光落在林平的脸上,显得他眉眼柔和。
忙活一天的行脚夫或者劳力三三两两进店或坐在街边摊上,要上几盘炒菜和着酒咂摸几杯,原本寂寥的街道瞬间烟火气充盈。
林平停在一家酒肆前,颇不好意思地同江戚二人道:“我夫人让我下工以后替她打一斗酒。再过两条街便到在下新居所。劳烦二位稍等片刻。”说完转身,走进亮着光的酒肆里。
江君有些出神:“真像——”
“像什么?”
戚承影的一句话让江君的手指如梦惊醒般猛得抽搐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收拢外泄的情绪。
今晚,自从他听到戚承影关于大道转归天地变化的言论后,情绪已经失控太多次了。
不能——
江君合拢双手,笑道:“上神,你同林兄一见如故,可否告诉我怎么个如故法?”
戚承影不答反问:“你有个师父?”
江君老神在在:“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有位父亲,自然是我师父。”
“江君。”
这是戚承影头一次叫他名字。
“见到我起,你从未对我说过一句实话。”
江君侧头,看着对方。
戚承影却不看他,只是盯着酒肆外挂着的灯笼。
他道:“杏花好闻吗?”
江君猛得攥紧手掌,面上的笑意一分未减。
“在下当时只想着能换多少银两,以解燃眉之急,哪来的心思赏花呢。倒是上神,不仅有心思看花,还有心思猜忌在下对上神的满腔忠心。”
戚承影终于收回黏在灯上的目光,转头对上江君的视线。
喧闹的人声带起枝叶攒动。
他转身走近江君。
江君瞳孔中倒映着的人影正随着对方的靠近,一点点放大,最后停留在跟前。
二人离得很近。
喧闹隔绝于耳,他们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总藏着心思很累。”
戚承影突然伸出手掌,手背轻轻地放在他的肩头。
“我可否替你托一会,江子明?”
江君的手指因为用力开始泛白。
为了探听消息开始打感情牌了。
他心里冷漠地想,面上却笑眯眯道:“戚承影,你真想知道?”
“你说。”
“如果我说,我想让你看看这人间呢?”
夜风习习。
箸碗相碰发出清脆响声,炒菜的油锅劈啪作响,上菜声不绝于耳。
面前人间烟火。
城外山河远阔。
戚承影收回手后退几步,他点头道:“我信了。”
酒肆的桌椅移动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
江君心头猛得跳了一下。
今早尚有含苞的杏花从他舌尖一点点绽开,伸出的枝丫一路向心底蔓延,最后在他坚如磐石的心里留下一道浅浅的杏花痕。
【引用】
“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着,而不征得”此句出自《华严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