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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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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二人随着卖货郎进城。
路上江君同卖货郎打听了不少消息,期间他还带着戚承影去当铺典当了他们二人的衣物,再用典当后的钱买了几件粗制麻衣,做完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后卖货郎将他们二人带到牙子前。
江君叮嘱道:“这位牙子是专找差事的,上神跟着他,莫要接长期工,譬如老爷府上要小厮什么的。客栈酒楼跑堂倒可以试试。我同这位小老板去去就回,上神——”他思来想去想不出还要叮嘱什么,便道,“上神当些心。”
卖货郎在旁边笑道:“两位老板当真是兄弟情深。”
江君交代完转身让卖货郎带路。
卖货郎带着他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两旁摆满小摊,有卖首饰脂粉的、有卖零碎小玩意的,间或夹杂几间卖早餐的摊子铺,叫卖声不绝于耳。
此时此刻茶馆早已开业,一群歇脚的汉子围在茶楼处,说书先生坐在茶馆正中,一张桌案,一把惊堂木,一袭灰色书生袍。
先生“啪”得一声,惊堂木一拍,道:“说时迟那时快,诸位猜怎么着?他竟然徒手接住了这千钧重的流星锤,接着双手一抓一送,流星锤便被他轻飘飘地给送了回去。
只听‘当’一声!
流星锤把虬髯大汉砸得七晕八素,动弹不得!砸完对方后,这位侠士立刻接了个流云飞月。
要说这流云飞月可不是一般的轻功,这可是百年前已灭绝的云山派的独门绝学,运起功来,身形如云似月般缥缈轻盈,看着近在眼前但永远如水中月天上星般无论如何也抓不到人......”
江君继续往前走,说书先生的声音被他抛在耳后。
行脚夫叫卖自己的凉茶,卖艺的敲起自己的锣鼓。他路过书店,一个小小孩从里头蹿出,书店老板跟着冲出来骂着:“小兔崽子,你别给老子抓住,今天你娘哭也没用!”
他看见书店门口摆着的书,左边是道貌岸然的四书五经,右边是喜闻乐见的民间闲书。
卖货郎带他绕进巷子里。
不知道谁家的杏花从围墙内伸出,满枝开满白花,春意盎然。
卖货郎走到一间矮小的黑色木门前,伸手先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牌,竟然同昨日江君掏出的相差无几!
只不过玉牌上的字不同。
上面写着:既知死,何惧生。
而后,他敲了敲门。
两下长一下短。
木门开出一条小缝,一双眼睛从门内往外看,先看见卖货郎,而后视线落在对方手中的玉牌上。
门缝才缓缓开大,露出里面带着面纱的小姑娘。
小姑娘冲卖货郎点了点头,带着他们二人上到二楼。
江君踏着台阶缓步上楼时,目光落在院子围墙上,发现原来伸出头来的杏花同他们才一墙之隔。
他又随着这两人转了个角,杏花便看不见了。
春来秋往,酷暑寒冬。
原来看不见杏花的地方已经有杏花长出围墙。
四季更替,原来已经过去百年。
卖货郎带着江君进到二楼房间,小姑娘在门口替他们把门关上。屋里窗户关得严实,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房门甫一关上,卖货郎立刻单膝跪下:“参见尊上,”说完他激动地抬头,“尊上,您回来了!”
江君坐上椅子,虚手一扶,卖货郎便觉得有股强大的力量将他从地上托起。
“怎么认出我的。”
“虎符印和尊主令,一下便认出您来!”卖货郎说着眼眶差点红了,“当初左堂主说双保险,便是怕有稚童拿了那虎符印,幸好今日派上用场了!三天前,右堂主出关说您要回来,兄弟们还不信,没想到!尊主!您,您怎么现在才回来,而且回来的如此突然!您回来怎么不通知我们,好让我们过来接您,您是不是身无分文?怎么不叫我们?要不是您正好在村寨附近,只怕,只怕——”
江君给自己倒了杯茶:“阵法复原的如何?”
“快成功了,右堂主此次出关是因为还差几个关键图案,已经发动分舵兄弟去找寻。对了,尊上,跟着您来的那人便是——?”
江君摩挲着杯沿。
“你们昨天太轻举妄动了。”
“是,是属下鲁莽!”卖货郎说着又跪下去,“昨日只看见虎符印,便以为是什么不长眼的擅闯之人,是属下眼拙!请尊上惩罚!”
江君起身,他将窗户推开一条缝,正好看见隔着一条街上,跟着牙子的戚承影往渡口的方向走。
戚承影这种千年不化的寒冰,就是穿着粗布麻衣,在人群里也显得格格不入。
“昨日的事,已经让他起疑心了。”
卖货郎低头:“请尊上责罚。”
“不过没关系,”江君看着对方的身影,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对方似乎察觉到有谁在注视自己,身形微顿,而后准确无误地朝江君所在的方向望来。
江君侧身,躲过对方射来的目光。
“我很喜欢他那种,”他笑着转身,身形开始变化,声音渐渐变得比原先更为低沉,“他那种既怀疑我有问题,又不能拿我怎么办的模样。”
江君转过身来。
原本平平无奇的脸被一张极其艳丽的脸所取代。
按理男子不应当用艳丽来形容,但是江君这张脸却生得极其明艳。一字眉眉尾入鬓,丹凤眼中眼波流转让人觉得他轻佻多情。山根挺直显得他五官立体,薄唇勾起,更显得风流。
江君将跪在地上的卖货郎再次扶起。
他道:“我当初来时,隔壁还没有杏花。”
“是,几年前搬来了个从京城归休养老的知府,喜欢卖弄风雅,所以弄了株杏花树,尊上要是喜欢——”
“不必,”江君又坐回椅子上。
他抿了口自己刚倒好的茶。
很苦。
也是很劣质的茶。
“茶不错。其余的——”
“已经安排完成,右堂主多次试验均未见问题,但是——不知道能否承受那般大的......”
“不急,”江君放下茶杯,眼里露出笑意,“若是单个易碎,不如以多取胜。至于,戚承影——”
他托着腮不知道在想什么。
外面似乎刮风了,花香从窗缝处吹入屋中。
“东西都布置完以后,处理掉。”
他微笑道。
交代完毕后,江君从小院出来,出来的瞬间,他又变回那个平平无奇的江君。
一阵春风吹过这条寂静的小巷,杏花飞舞,有一片落在江君的肩头,被他伸手抚落,又踩了过去。
江君沿着刚才他看见戚承影的那条街去找对方,找到了船坞。
船坞停靠着数辆巨大的货船,船和船之间用铁链相连。船里面装的都是官盐,要沿着大运河北上运进京城。
现在正值元宵刚过,解了海禁没几天,官家要运盐的消息就传进“下河道”当家耳里。
下河道是个统称,里面鱼龙混杂,总之是个打听消息和干点不法勾当的好地方。下河道的当家是个寡妇,很会营生,没事用各种名目给官家送点补品和稀罕什,差事又办得好,是个会来事的主。
于是官家便对这个地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逢年过节还会赏点东西以示恩宠。
江君让牙子带他们去找营生差事,不知道怎么,对方便把戚承影带到这里当扛包苦力。
他站在船坞前,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戚承影这般的人物扛东西的样子。当然他也想象不出这人去跑堂去当小厮的样子。
这般如玉的男人应当被供奉起来,像是上好的唐三彩,要放在锦缎织成的垫子上,逢年过节捧出来长长脸,然后再好好收起精心伺候。
江君这般想着,戚承影的身影便从船上出现。
此刻正值午时。
光从对方的头顶照射而下,对方颀长的身躯投在地上成了一个又矮又圆的黑影。
经过一上午辛勤的劳作,戚承影的头发有些许凌乱,他的额角不知道蹭到什么,灰扑扑的,额头上沁满汗水。
他的手里还拿着两个馒头——应该是到饭点了。
周围的男人们路过戚承影的时候还会同对方打招呼,或者是亲切地同对方勾肩搭背吆五喝六地问他要不要晚上出去喝一杯,而戚承影更是适应良好地冲他们点了点头。
想象中的唐三彩从高阁上取了下来,褪去绚丽的色彩,露出刚烧制出胚的模样。
他不应当是唐三彩。
他永远也成不了唐三彩。
江君站在婆娑的树影里,正好和抬头的戚承影四目相望,而后这个男人站在光的罅隙里冲戚承影露出了微笑。
戚承影身形微顿,然后朝对方走去。
“上神,”江君道,“人间的感觉好吗?”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递给他一个馒头,看样子似乎有些不情不愿。
江君:?
“你难道不是饿了?”
江君:......
“上神哪里看出我饿了。”
“林舒同我说,倘若有人忽然无端对你好,那便是有求于你,眼下饭点,你自然是饿了。”
“林舒是谁?多谢,我不饿。”
“一同干活的工友。”
“你倒是适应不错,方才还有几位工友叫去喝酒,上神的人缘可真是出人意料的好。”
戚承影收回递给对方馒头的手,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江君:?
他慢慢嚼完,然后道:“食不言寝不语。”
“谁教你的?”
“林舒。”
他挑眉:“上神那位好工友,还教给您什么?”
“女主内男主外。”
戚承影吃一口顿一下,吞下去后才开口回答,一板一眼地执行着食不言寝不语。
“你不要来,你要主内。”
江君:“我主内?我主内?!哈,很好啊,还有呢?”
戚承影道:“他约你我二人吃饭。”
“约我和你去吃饭,吃什么?那一两枚的工钱够你们吃的吗?”
“去他家。乔迁之喜。”
江君:......
“适应的不错啊。”
江君皮笑肉不笑。
还没等江君憋出下一句话,戚承影已经吃完了一个馒头,他回头冲那些招呼他返工的工友挥了挥手,算是回应,而后又转头把另一个馒头塞进江君手里。
“返工了。下午戌时结束。食不言寝不语。”
交代完以后,他便朝三三两两的工友走去。
又起风了。
风把挂在船上的幡吹起少许。
江君捏着馒头。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不知道是春意带来的香,还是馒头散发的香。
江君已经分不清了。
日光西融。
暖金色的天空混杂着橘色的霞光让江海的尽头呈现出别样的紫色。只有在落日的时候,海天相接,人们才能感觉到,天地如此接近。
江君午时被戚承影赶去主内,他便回到他们居住的村落,找到正在打铁的左堂主,然后被对方用几百年没有处理的公文折磨了一下午。
处理完毕后,他从屋里往窗外看,已经日头西沉,想着要去接戚承影,便合上面前的文书,起身打算回城里。
这时,左堂主掀开帘子走进来。
“我听许三说你打算等试验完成以后处理掉戚承影,是吗?”
许三就是那位卖货郎。
江君道:“怎么,舍不得你送出去的那把剑重新蒙尘?”
“我只是觉得可惜,这般英雄,不该死得这般憋屈。要我说,”左堂主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饮尽,“他应当死在为救苍生的浩劫之中。当初洪荒混战,倘若没有他,人类可能早就灭绝。”
“说得不错。”
左堂主:?
左堂主:“你突然如此容易改变心意,实在是让我惊讶万分。”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百年的磋磨让我变得心慈手软。”
左堂主:?
心慈手软?
尊上是有什么事吗?
这位主报仇的时候,可是废了对方的灵台和根骨,然后递给对方一柄匕首让对方把自己的肉割下来自己吞下去。
甚至连魂魄都被拘起,扔进地府忘川水中,生生世世受水中怨魂噬咬,这个过程极其痛苦,不仅有自己仿若被塞进一个方盒中身躯无法伸展的压迫感,还能清醒地感受到自己被咬下皮肉时的撕裂之痛,还不如被抓之初抓紧自我了断痛快。
这样的人现在跟你说,他心慈手软?
左堂主手抖了抖。
“我想给他改一个结局。”
江君掀开门帘。
“尊上打算怎么做?”
“唔,”江君看向远方的落日,“尚未想好,不过一定要很有趣。”
“啪。”
帘子被他放下,落日的光辉被遮挡在外。
左堂主再一次抖了抖。
这个有趣一定不是《说文解字》中的有趣。
【引用】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取自杜甫《绝句二首》: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