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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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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承影看见又是鱼,登时就不想吃了。
江君用树枝做成的筷子夹了一把——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随后往地上随手一撒。
“上神想吃狸猫肉吗?”
戚承影偷偷摸摸地学着对方把鱼给扔了。
他抿唇不语,心想只要不是鱼便好。
江君余光看见对方的动作,嘴角勾了勾,从锅底捞出兔肉,放进戚承影的碗里。
他道:“上神有多久未同别人讲过话了?”
戚承影没应他。他吃东西的时候慢条斯理,但是每一次却能恰到好处咬下一大块肉,像是花最少的力气吃饭。
二人不再说话。
期间,扔在地上的鱼吸引来一堆的狸猫,喵喵喵得吵个不停,把安静的寺庙吵得热热闹闹后,又警觉地溜走。
江君眼疾手快拎起一只橘猫,伸手把拴在它脖子上的木铃铛解下来。
戚承影看向对方。
江君把铃铛在他面前晃了晃,没有响声,这是个没有铃舌的铃铛,铃铛面上还刻着一个虎符纹。
“看样子像是什么大户人家的饰品,不知道可不可以卖个好价钱。”他自然而然地将东西收起来,“周围这么多狸猫,应当离村子很近了。”
二人休憩一夜,第二天天不亮便起身继续下山。
果然,还没走到山脚,就有炊烟袅袅升起,在翠绿色的林子像一条腾飞的白绫。
江君带着人往炊烟升起的方向去。
周遭树木逐渐稀少,空间渐渐开阔起来,随着开阔的空地,他们先看见黄泥和水砌起的牌坊,矮矮的,灰扑扑的,显得死气沉沉。
筑村的围墙有些已经倒塌,显出围墙内的房子——也是一样的灰扑扑的死气沉沉。
江君脸上露出惊喜:“啊,上神,这,这是我得道成仙之前住的村子。真是巧了!”
说完,他带人快步穿过村口的牌楼,迎面听见一声又一声的卖货郎叫卖声。
卖货郎看见村口这两位年轻人,带着笑上来:“两位公子,您二位是来这里找客栈还是买点风土美味?”
江君笑着回他:“好心的善人,我与我兄长流落此地,身无分文,”说着他摸出昨晚从猫身上顺来的铃铛放在卖货郎手上,“不知道这小东西能够抵个好价钱?”
卖货郎笑容收了收,看着手中的铃铛,手摩挲着铃铛上的虎符纹沉吟片刻,抬头对上江戚二人时,脸上又挂上笑容:“这可是个好东西,只是小的眼力掌物不准,要拿给我们老板端详端详,不知道这东西是二位谁的?”
江君道:“我的。”
“那就劳烦这位侠士抽个时间同我见见我老板。”
江君同对方定了次日辰时,说完以后又带着戚承影往村子里走。
村子由村口的一条道分成左右两边,房屋稀稀落落地散着,几间土房里夹杂着一两间泥瓦房——应当是村里里正的房子。
道路两旁有酒肆茶馆,还有一家铁匠铺,铁匠铺里的男人看见村口的江戚二人,砰砰两下,砸出一堆火星,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这二人。
戚承影耳朵动了动。
四下无人。
只有打铁声。
但他听见有人员走动。
戚承影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了四周一圈,他看见有人的衣角从房屋边缘一闪而过。
速度极快。
但他眼力比对方的速度更快。
江君忽然拽住对方:“上神,您的武器碎了,现下还没有个合适的傍身武器吧?”说着他便拽着他往打铁铺去。
戚承影耳朵再一次听见人员调动声。
“这乡下的打铁铺应当有武器售卖,我这边买——”他停下脚步,又尴尬地回头冲戚承影陪笑,“现下才想起你我二人如今身无分文,不过,”他从兜里摸了摸,这次摸了许久,才慢吞吞地摸出一个玉牌。
这面玉牌在光下泛着光,玉质极好,润白色的和田玉上刻着金色的篆文。
篆文写着:欲知生,先知死。
江君捏着玉牌对着戚承影晃了晃,笑道:“这是我家传的东西,先用来抵钱,给上神买个武器。”
戚承影敛目。
那些人不动了。
“江君,”戚承影开口,他素来寡言,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冷,“听见了吗?”
“什么?”
听见脚步声了吗。
戚承影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君一瞬不瞬地回望对方:“听见什么了?”
他面上无辜,还带着笑。
凡人浊气重,即便是学了功夫的凡人体内依旧有天生地长的浊气。普通人听那些人行路无声,但是在这些洗髓清浊的修士面前,却能轻易地听见对方的脚步声,或者说是听见对方行动时候的风声。
修士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已经脱胎换骨的仙人?
戚承影收回目光,不再言语。
二人来到铁匠铺前,铺内正中的火炉正烧得火热,热气从火炉中心往四周蔓延。方才盯着他们二人看的男人在他们走过来的时候已经收回目光,正旁若无人地锤造着手中的硬铁。
江君上前道:“老板,铺中可有武器售卖?”
男人没看他们:“有。后面。”
越过男人往他身后望去,墙壁上挂着一排排的武器,其中剑和刀最多。江君扫了一眼,全都是几文钱的劣质货。
他掏出玉牌道:“我与兄长逃难至此,身无分文,不知道可否用这块家传的玉佩相抵。”
男人看了一眼玉牌,终于舍眼搭理他们:“不错的玉。”
“自然,家传的。”
“逃难?”
江君笑答:“避世。”
“谁要买武器?”
“我兄长,”江君指着戚承影道,“我兄长的剑断了。”
“要怎样的剑?”
“自然是要像我兄长一般能削铁如泥。”
男人砰地一声,又一锤子砸在硬铁上,火星迸溅。他看向戚承影:“你叫何名?”
江君替他作答:“戚承影。”
“承影?好名字,”男人将烧红的铁萃进冷水中,“跟我来。”
他大步绕过火炉,掀开帘子,江君紧随其后,留下戚承影在屋外站着。
冷风阵阵。
他又听见屋周围的脚步声动了,但这次不是朝他靠拢,而是渐渐散去。
戚承影垂眸若有所思。
此刻距离神君从天上摔下来已经过去将近四天,在这四天,他能清楚感觉到人间灵气的极度匮乏,这使得他体内因武器碎裂而引起的伤难以痊愈。
而江君——
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世间人饱含心机地靠近另一个人,无外乎两种情况,要么图财要么图色。而他在神殿千年,身无长物,图财属实是不可能。
难道图色?
图色?!
一把剑出现在他眼皮底下。
这把剑通体漆黑,剑鞘剑柄上没有任何纹饰,像一块沉铁,古朴而庄重。
“此剑名曰:宵练,据说方昼见影不见光,方夜见方而不见形。随过随合,觉疾而不血刃。我觉得适合上神,便自作主张同老板讨来,不知道上神是否合意?”
戚承影握住宵练剑,入手冰凉却不沉,他抽出剑,“锵”一声,剑身微鸣,剑刃泛着寒光。
这是一把好剑。
他抬头看向带笑的江君。
脑子缓缓运转。
自他被对方暗算下凡间以来,对方也从未做过任何一件害他性命之事,反而殷勤得很。
难不成——
他真的图色?!
戚承影顿觉手中的剑有千钧重。
“上神在想什么?”
江君挑眉:“如此入神,是中意这把剑吗?”
戚承影抓住剑鞘。
应当不可能图色,天地三分后他从未踏出神界,也从未见过此人,更遑论交集。既然如此,对方到底要做什么?眼下状况,他又不能一杀了之,毕竟他的武器破碎还需要靠熟悉人间的人给他带路。
戚承影心情沉重地收下这柄剑。
前思后想还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江君已经带着他来到一座破旧的房子前。他道:“上神,在找到您的武器碎片之前,还得委屈委屈您住这种地方了。”
这座房子外墙是黄泥活水砌起,屋顶用茅草铺盖,有些地方的屋顶已经塌陷。房子四周用木制围栏围起,围栏外和围栏内长满杂草,杂草已经有半人高。
江君推开栅栏门,拨开半人高的杂草,径直走到门口。
木门破破烂烂,其中一半甚至从门框脱出,欲掉不掉地挂着,被外力轻轻一推,整扇门轰然倒塌,扬起大片灰尘。
这个地方久无人居,里面的木制桌椅已经被虫驻空,地上屋里台架上积蓄的灰已然厚得看不出原本物体颜色。
大片的蜘蛛网堆积在屋顶,有些蛛网从横梁垂下连着桌沿织起一张大网。
江君看了眼,叹口气:“好歹有个落脚地,还望上神莫要嫌弃。”说完他从房屋后面翻出一把生锈的镰刀,镰刀柄早已腐烂只剩下孤零零的镰刀刃。
戚承影:......
江君:......
“要不,神君的剑借来一用?”
戚承影:......
他默默把剑递给对方。
一代名剑,本应当震慑江湖令无数武林人士趋之若鹜的名剑,本是新发于硎砍铁如泥的名剑,就这么被拿来割了一下午的草,还用去清了蛛网,砍了木柴,可以说是身兼数职。
待到屋子能住人的时候,戚承影的白衣已经灰扑扑一片,但是他似乎并不在意,直接坐在江君下午做好的矮脚凳上,长衣逶迤拖拽在地。
开春的夜晚凉风习习,偶尔还有鹊鸟惊飞。
弯月高悬。
修好的木门大敞,冷风便从门口吹入屋中,吹得戚承影脖颈处起了大片的鸡皮疙瘩。
江君端着两碗面进屋——碗是铁匠铺的老板赠送,据说是玉牌的价格远超那把剑的价值,便送了他们几个日常工具。
他一进门戚承影就看过来,屋里很黑,但对方的眼神却澄澈得像他今天打水的那口井——里面能清楚地映出明月。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江君脑海里突兀地冒出这句诗来。
“上神饿了吗?”
他把面放在对方身旁的矮桌上:“条件辛苦,还望上神将就将就,我煮了两碗面,先填填肚子,待会洗漱后便可歇息了。”
戚承影接过对方用树枝制成的筷子,八尺高的身体委委屈屈地矮缩着,低头吃面。
“今后上神有什么打算?”
“找碎片。”
经过一下午合作收拾房屋的友谊,戚承影总算能跟对方一来一回地说话了——虽然仅限于江君问,他回答。
“碎片自然也是要找的,但是上神如今受伤与凡人无异,需要衣食住行。住你我已经解决,只剩下衣食和行。这桩桩件件都需要花费。我说上神,我们得找差事。”
“找差事?”
“有了差事才能拿到薪金,才能维持生活。不然尚未找齐碎片,你我二人便因为忍饥挨饿春寒夏热而死,岂不是惹千古笑话?当然,小仙定当竭尽所能不让上神挨饿受苦。可叹小仙如若知道有如此境地,当初便应当去随那帮道士学什么点石成金术,何苦让上神陪小仙受此等委屈!”
江君长吁短叹,抽空用余光看对方反应,可惜屋里太暗他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对方便忽然抬头,目光直眉楞眼地撞进他探究的视线中。
“如今沦落至此,”戚承影声音冷冽,宛如潺潺流水,破开黑暗,在江君心里凿下道惊雷,“不正是如你所愿?”
江君叫冤:“上神冤枉!小仙敬仰上神已久。倘若小仙知道有同上神同坐一桌的机会,必然请遍天下珍馐,怎会让上神在如此破烂之处受这等委屈!”
“敬仰我已久?”戚承影慢条斯理道,“既然如此,你是何时何地见到我的?”
这可是标准送命题。
众所周知,神君自洪荒诞生,三分天地之后将神界封闭,自此千年未有出过神界一步。
江君倘若要见到他,只有在洪荒之时。
但是先前他还同对方说过自己刚成仙不过百年。
啊,这。
江君哑然无语。
吃鱼真的能让人变聪明吗?
不然怎么解释今晚对方的咄咄逼人?
江君摩挲着树枝上的结:“上神相信一见钟情吗?”
万事开头难,有些糊弄话只要起了个头,后面也就也发流畅了。
江君开始睁眼瞎编:“在神殿一遇见上神,小仙便惊为天人,世上怎会有如此惊才绝艳之神!况且小仙自修道以来听的都是上神的丰功伟绩。当年天地浩劫,是上神以一己之力安定天下苍生,其功绩可以媲美那补天的女娲圣人,于是从那时候起小仙心里便对上神种下了敬仰之情,上次神殿与上神相遇,果然是如小仙想象中那般的圣人之姿。
唉!可叹,如您这般天人之姿竟然因小仙落到如此地步,小仙真是,真是罪大恶极!恨不得身死道消以平对上神的愧疚之情,唉!”
说到激动之处,他一把抓住戚承影的双手,抑扬顿挫道:“但是小仙还不能这般不负责任地抛下上神而去,上神在神界呆了千年,早已不了解人间是如何模样。小仙实在担心的紧啊!
上神,明日找差事就让小仙去吧!虽然小仙也受了震动余波的伤,肺腑偶尔如火烧火燎般疼痛,但是上神这般的天人之姿怎能做凡间之事。上神这般的人物应当供起来!上神请放心,小仙一定会好好做事,替上神早日找到破碎的武器!”
说完,他装模作样的咳嗽起来。
戚承影:......
他莫名局促起来,局促片刻忽然尴尬地挣脱对方的桎梏,别开眼,又猛地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冷风徐徐,让他发蒙的脑子清明片刻。
江君:“上神?”
戚承影干咳一声:“时候不早,要,要早些歇息。”
注:
方昼则见影不见光,方夜则见方而不见形。其触物也,骜然而过,随过随合,觉疾而不血刃焉\"。一作“霄练”。出自《汤子·列问》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出自王维·《竹里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