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神饲养手册》白日已明

2、第2章

　　隔天天不亮，戚承影便已经醒了。

　　昨晚他睡得很沉。

　　这很不寻常。

　　毕竟自他诞生起，便从未有过入睡的感觉。他本是天生神明，与肉体凡胎不一样，就是合眼也是在调息运气感受天地灵气。

　　也许是因为受伤的缘故，所以才睡得这么沉。

　　戚承影从树干处跃下，盘腿席地而坐，开始运气调息。

　　灵气在他体内游走一周天，将他肺腑所受的伤稍稍安抚下来后，戚承影睁开眼，而后微微皱眉。

　　他本来生得俊美，常年茕茕孑立，又生活在十万八千里高空的神界，从未接触人烟。这使得他不言不语时，有种与世隔绝的孤寂感，像块美丽的冰雕。

　　江君回来的时候，入眼的便是这幅没有人气的雕像。

　　他叫了一声。

　　“上神。”

　　戚承影转头。雕像活了过来，江君似乎从他抬眸看过来的刹那，看见压在树梢上的积雪滑落，冰雪融化。

　　江君笑容不变，迈步向前：“上神，前面不远处有活水。我们顺着活水往下走，应当很快便能找到村落。”

　　戚承影不疑有他，或者说他的疑问无从而起。

　　他生在洪荒最混乱之时，当时仙魔巫妖混战，人间大乱，妖鬼横行。等到天地三分，人间安定，他又回到十万八千里之上的九重天，宅了千年，可以说他对于人间的了解与刚出生婴儿媲美。

　　江君带着他走了没几步路，估量也就三米左右，戚承影便听见溪流声。

　　二人快步从两棵巨槐中间穿过，一条鱼正好从水中跃出。

　　“扑通！”

　　砸回水里。

　　蜿蜒曲折的溪谭游入下游密林，转眼没入林中。此处的溪流水量尚可，水光嶙峋，近岸处数条泥鳅勾子从卵石里懒洋洋地游出。

　　江君道：“沿着此处往下走便应该能找到村庄。只是……”

　　“只是？”

　　“只是上神以后打算怎么办？”

　　“以后？”

　　江君含着笑：“上神莫要学小仙讲话了，您这般天人之姿，再这般鹦鹉学舌下去，若是传出去，怕是整个仙界都要以为上神是个只会学舌的八哥。”

　　戚承影觉得这话说的怪怪的，但是又不知道哪里怪。

　　“为何你我二人的对话会传到仙界？”戚承影思索了会，“难道你会将此事传给他们？”

　　“我若真将此事传上仙界，上神会杀了我吗？”

　　“我为何杀你？”

　　“在神界，上神三番两次驱赶我，驱赶不成便要杀我。我以为上神是暴虐之人，吓坏小仙我了。”

　　“神界是你违反约定在先。”

　　“约定？”江君露出思索，“约定的是何事？小仙刚成仙不过百年，这仙界又太过浩大，一时半会，”他恰到好处地露出尴尬的表情，“也搞不清那些门门道道。还望神君能给在下解释一二。”

　　戚承影看着他。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的波动，只用目光上下打量对方。

　　江君表情不变，姿势不变，任他打量。

　　“你先前说仙界有难，现下又换说辞，满嘴胡言到底哪句是真？”

　　江君躬身，陪笑道：“自然是每一句。神君对在下一腔真心的质疑真是令人伤心至极。”

　　戚承影道：“天地三分后，神界与仙界隔绝，若人间无恙，仙界绝不可踏足神界一步，否则格杀之。”

　　“难怪——”江君了然。

　　“只有人间大乱，仙界才能去请神君吗？”

　　戚承影微微蹙眉：“倘若真的大乱，仙界已请不到我了。”

　　江君眨了眨眼：“若是仙界大乱呢？神君会干涉吗？”

　　“不能。”

　　不是不会，而是不能。

　　也就是说就算仙界炸了，仙人死的七零八落后继无人，神君也要稳坐钓鱼台，绝对不能干涉。

　　江君微笑：“如此听来，真是令人伤心。”

　　二人说话间，已经走了好一段路，日光移到头顶正中，透过树叶将斑驳的树影和光斑投在林中。

　　又一条鱼从溪水中跃起，“扑通”一声摔回溪中。

　　江君道：“这条鱼是否跟了我们一路？”

　　戚承影看向水中的涟漪。

　　方才跃起的草鱼似乎感受到对方的视线，“咻”地游向另一只草鱼。两条草鱼在水中短暂相遇，又倏然分开。

　　戚承影心想，这两只鱼一模一样，他怎么认得出是刚才的那条？

　　“你一定在想，那些鱼都是一模一样，我怎么认得出。自然是瞎编的。”

　　戚承影：……

　　他怎么知道我方才想什么？难道有读心术？世间除了谛听，怎么还会有仙能修这门功法？

　　“上神，”江君把投在对方身上的目光收回，面上笑意有些深，“以后想什么莫要挂在脸上，容易被心怀不轨的人利用。”

　　戚承影：……

　　二人之间陷入短暂沉默，过了会，戚承影闷闷道：“你不就是那心怀不轨之人。”

　　“咳，”江君按住上扬的嘴角，“神君冤枉，小仙对上神，对神界满腔敬重，怎敢怀有一丝一毫的不轨。还有便是，这种话还是莫要乱说的好。”

　　“既然未有不轨，你为何莫名出现在神界，又在我抵挡震荡余波之时袭击我，从始至今满嘴胡言无一真话。”

　　江君想，他还挺记仇。

　　过了会他又想，他虽然记仇但是脾气倒不差。要是他自己，早将人片了肉喂对方吃进去。

　　于是他转移话题道：“上神武器破裂，不知所踪。如今是什么打算？”

　　戚承影又皱眉，似乎在嫌对方问的是什么废话。

　　“我自然知道要找回上神的武器碎片，只是在找回以前，上神又身受重伤，已同凡人无异。上神有所不知，凡人生老病死有五谷轮回，饿了便要吃饭，渴了便要喝水，困了便要睡觉，不同神仙和修道士，能呼风唤雨寿比天长，他们便是如此麻烦和弱小。”

　　江君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

　　“而且我们尚不知碎片落在何处，在近前尚好，倘若落在其他的地方，还要路引。你我二人无名无分，去府衙请个路引会有诸多麻烦。府衙中的大人们会以为我们谎报人口故意偷税。若他们通情达理尚好解决，要是麻烦的不仅要脱一层皮，还可能要搭进去一大笔钱。”

　　说到这里，江君叹口气。

　　“你我二人如今身无分日，又无居所，真应了我那句两袖清风，一贫如洗。上神，我辛苦点倒无事，就是如您这般明月清风的人物，怎么能去为这些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凡间事烦恼呢？！哎，可是——”

　　他看了眼戚承影，欲言又止。

　　戚承影：……

　　“你想说什么？”

　　“只是我同上神从万万里高的九重天上掉下，小仙我又不及上神法力深厚，伤得……唉！不说也罢，当然若是平时尚且无碍，可是如今，唉！我们这种正是需要钱去打点，去安置的时候，上神你说这可如可是好。”

　　戚承影：．．．．．．

　　戚承影不知如何接话。

　　每次他遇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他便沉默，于是在这种情况下，二人便大眼瞪小眼起来。

　　沉默半晌，江君干咳一声：“上神，您没什么想说的吗？”

　　戚承影：“．．．．．．你，所言．．．．．．”

　　很好。

　　江君了然。

　　对方是没明白。

　　他素来弯弯道道惯了，近百年来打交道的都是千年老狐狸，此刻冷不丁防对上这么个直眉楞眼的，一时间也不知怎么处置。

　　江君心道，江子明啊江子明，你可真会挑，挑了这么一张白纸。这天道也真会造，造出这么一个大傻子。

　　他颇感无奈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忽然笑了一下。

　　戚承影莫名其妙看着对方。

　　“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穷得很，如果要找到上神的武器，少不得要四处周转，去往各处司府县城。城与城之间往来需要路引，办路引要钱。上神，我们很穷，您要努力挣钱啊！”

　　“为何是我？”

　　“自然是因为您是神君，而我只是一介小小的散仙。况且，小仙带病在身，怕是做一点重活都要发病，要是头晕咳嗽吐血，便要看病。看病少则数十文，多则百贯，端看那大夫医德如何。上神也应当知道，小仙的运气向来不好，怕多数碰见的都是狮子大开口的庸医。所以，真是惭愧，麻烦上神了。”

　　说完这些浑话，江君脸上依旧带着笑，嘴上说惭愧，表情倒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他边说边往前走，往前了数步才发现戚承影没有跟上来。

　　江君回头，看见他正盯着自己。

　　戚承影眉峰笔挺，剑眉上扬，不说话的时候像一把锋锐的随时准备出鞘的宝剑。隔着数步之遥，都能让人感觉到那柄宝剑必定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眉梢，给他的眼尾镀上一层金色。

　　“你方才说，”戚承影开口，眉梢的金色突然碎了，“莫要乱用心怀不轨。刚刚你说的那些，不正是证明，你便是心怀不轨之人。”

　　江君先是愣住，而后伸手按着额头，似乎是在遮掩扬起来的笑意。

　　过了半晌，他把扬起的笑意压下，声音里依旧带着愉悦：“上神，小仙对您的敬重，对神界的满腔热血，现今被您这话冻得通身体寒，怕是要感冒了。”

　　日头西沉。

　　二人还未走出林间。

　　江君找了处干净的地方，又在附近捡了些干燥的柴火，用火折子点着。火焰蹿起，橘色的外焰衬得戚承影这抨雪似乎要融了。

　　做完这些，他又从周围徒手拧断数根竹子，把竹子从中间对半掰开，里面竟是空心的。而后他取了些许溪水，煮沸后递给了戚承影。

　　戚承影茫然地看向对方。

　　“上神不渴吗？”

　　戚承影正要接过装水的竹筒。

　　竹筒纹丝不动，依旧被江君牢牢抓着。

　　戚承影看向他。

　　“这个时候，上神应当道谢。”江君含笑回望。

　　他似乎还记恨着刚才被当面骂是心怀不轨之人的仇。

　　戚承影道：“谢谢。”

　　江君松手：“不客气，这是小仙应当做的。感谢上神让小仙能体会日行一善的乐趣。”说完，他将手里的水一饮而尽。

　　戚承影：．．．．．．

　　他为何总觉得对方话里没安好心？

　　再晚些时候，日头完全消失。

　　期间，江君下溪水里抓了几条鱼，徒手剖开鱼肚用水洗干净内脏，烤好后递给戚承影。这个时候他倒不执著对方的感谢了，倒是戚承影每次接过来的时候都要一板一眼地道谢。

　　二人吃完后，同昨晚一样在树上休息，第二天，又是天不亮便起身继续赶路，连续几天都是如此，更过分的是，赶路的几天都在吃鱼，以至于戚承影看见鱼便下意识蹙眉。

　　江君看在眼里却铁石心肠，雷打不动下河抓鱼上岸烤鱼，不知道是不是还因为记恨着对方那句“你便是心怀不轨之人”。

　　第四天启程，树林间的密度已经不似四天前那般遮天蔽日，连光进来都要费劲万分。此刻已经将近正午，阳光在山路上铺了一条斑驳的日光小路。

　　江君驻足。

　　戚承影跟着停下来。

　　“上神，”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我们今晚有个遮风挡雨的地了。”说着，他指着前方不远处的地方，“那处似乎有座寺庙。”

　　稀疏的树林间隐隐透出庙宇的轮廓。

　　“有庙应当有锅，上神今晚想吃什么？”

　　戚承影脑海里闪过鱼，眉头倏然下压：“不要鱼。”

　　江君道：“好，那便不做鱼了。”

　　二人往寺庙里走去，随着他们的靠近，藏在林间的庙宇渐渐露出，待他们走到近前才发现，这是座破庙。

　　这座破庙也不知道破落多久，门梁处生着大片蜘蛛网，里面佛陀像也破旧不堪，绘制的漆掉得七零八落，面上的彩绘褪去一半，另一半却还残留着，配上那张笑盈盈的脸，不像佛陀倒像罗刹。

　　江君从佛陀像的背后翻出锅，还能凑合着用，便将锅用清水洗了洗，顺便拾了些晚上用的干柴，给戚承影炖了一锅泥鳅勾子汤。

　　戚承影从锅里夹出拇指大小但长得像鱼的泥鳅勾子，长年持枪握剑的手竟然微微抖了抖。

　　他故意的。

　　戚承影确认了。

　　江君他就是在记恨自己当面说他心怀不轨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