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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凡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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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界以神殿为中心,往东西南北四方延伸,数万里地尽是白茫茫一片,既无生灵,也无碧植。
神殿飞檐翘角,浓郁的白雾从屋顶瓦间倾斜而下。
殿内什么摆设都没有,正中却有一个男人盘膝而坐。他的白衣同周围的云雾融为一体,脊背挺直,鼻梁挺拔,下唇厚度正好,上唇略薄,唇峰不显,使得对方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
周遭浓云浓郁到数米内分不清人畜。
大殿内极静,这静使得殿内带着冷意。
男人睁开眼。
“谁。”
他的声音清冷,在大殿内回响。
四周寂寂无声。
男人起身,他身量挺拔,起身时周遭的白雾倏然散去,露出他手中突然出现的一杆银色马槊。
他站着不动,神识却已经铺天盖地地四散开去。
忽然,男人猛然提戟,朝着左边一团白雾将打出去。白雾动了,一团黑影从白雾里滚出,并且伴随着“哎哟哎哟”的声音。
“等等!等等!上神!上神有话好好说!”
男人朝他迈去。
黑影捂着自己的额头哀嚎:“上神,上神,有话好好说!不要随便动手动脚,我只是路过路过!”
此处是距离人间万万里高的神界,连仙人都不能进入。
路过?
聚集在黑影四周的白雾随着男人的步伐再次散开。
“你是谁?”
马槊尖指着对方。
“我,我……在下是刚从人间上来的散仙!”
黑影抬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这张脸当属一扔进人海就再也不见踪迹那种。只见他慢慢悠悠起身,吊儿郎当地冲行男人报拳:“上神,在下姓江,单字一个君。昨日刚渡过九重天雷,晋升散仙,本想四处逛逛,不想天界实在太大,这不就……迷路了。”
男人面无表情看着对方。
江君挤出笑容。
“神界与仙界从洪荒伊始便天生屏障,隔绝灵气互通,杜绝仙人进入,”马槊不动,仍指着对方,“你本领真大。”
江君笑容一僵。
白雾重新在二人周身聚集。
江君“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聚集的白雾再次被他驱散:“上神!上神!真不是我想进来的!实在是,实在是仙界大乱,我们,我们没有办法了啊!还望神君出手相助,助我等度过劫难啊上神!”
他一番话说得情深意切,甚至差点挤出几滴眼泪。
男人不为所动。
“起来。”
他的声音就像他这个人,冰冷,没有暖意,似乎天塌下来他都能不动如钟。
“上神!”
槊尖抵在江君咽喉,稍稍用力,一滴血珠便顺着刃尖滴落。
江君老实了。
他唯唯诺诺地起身。
“我这就走,这就走。”走了数步,他又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羞赫:“上神,这,这神界太大,我,我也忘了该如何出去,”他说完又惶然跪地,“我,我也不想劳烦上神,但是,但是——”
男人收回马槊,抬步走向江君。
“跟着。”
他带人往神殿外走,一出神殿,外头云雾愈发浓郁,白云裹在二人身上,仿若白色宣纸上突兀的两点墨。
江君跟着男人走了许久,四周的景色依旧是白茫茫的云雾,虽然灵气充沛,但是总觉得寂寥。
又走了小半时辰,男人停下脚步:“到了。”
话音刚落,江君便听见瀑布垂落的声音。
他目光越过对方,落在白瀑上——按常理说,白瀑都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水,水量多而急看起来宛如白色。但这个白瀑名副其实,滚滚白雾从二人足边飞流而下,云雾如涛涛江水顺着神界的边缘倾到落下,数百丈高的云滚进下面的仙池,泼溅而起的灵气在空中散逸。
男人侧身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无悲无喜。
江君嬉皮笑脸地作揖:“谢谢上神,多谢上神,感谢上神,愿上神洪福齐天,长命百——”
男人道:“趁我尚未动手。”
江君再次僵住。
“我这就走,这就走。上神莫要动怒,动怒伤心又伤肝,为了我这么一个——好好好,我这就走。”
男人转身往回走,但是他尚未走出第三步,旁边的仙界忽然响起剧烈爆炸,响声太过巨大以至于神界也跟着震动起来。
他蹙眉回首,周围的云雾跟着震动也颤抖起来,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
江君连滚带爬地跑回来:“上神,上神,这,这!”
男人甩手,马槊立刻出现在他手中。戟尖指着江君:“后退。”
江君畏畏缩缩:“上神,你看这,我,这——”他话还没说完,仙宫再次响起爆炸,这次声音之巨,乃至于波及白瀑之上的二人。
“下去。”
“上神,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上神!”
爆炸声响起,这一次比之前的两次更加剧烈,江君几乎站立不稳,几次擦着对方的武器尖,差点被穿了个对穿。
“洪荒结束,天地三分,仙神永隔,”他说这些话时,丝毫没有受到周围爆炸的影响,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目光平静宛如一座无悲无喜的石佛,“你不该来,下去。”
江君被对方的武器逼迫,只得站在白瀑边缘:“上神,”他叫了两声,对方一袭白衣几乎要同周边云雾融为一体,“上神!”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爆炸,爆炸过于强烈竟然突破神界与仙界的屏障,一把把江君掀起!
上一次爆炸尚未停止,下一声爆炸再次响起。
紧接着一声强过一声,一时间不仅是仙界,连神界也地动山摇起来。
江君一把抱着男人的腿:“上神!”他的嗓门堪比爆炸,“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下去!”
男人低头,一把拽住江君的后领。
又是一声爆炸。
白瀑被炸得倒灌,铺天盖地的灵气霎时反倒回神界,劈头盖脸地朝他们二人扑去。
男人握住马槊,长柄“砰”地砸落在地,灵气以他为中心朝四周划去,瞬间平息周围动荡的云雾和倒灌的灵气。
“松手。”
“不松!上神你也看到仙界现在什么情况,我就是一阶小小散修,你让我下去不就是让我送死吗?我不干,我好不容易修行百年上来当个清闲的散仙还没享福就殒命,你忍心吗你忍心吗?我不干,你就是把我从这里扔出去,杀了我。我也不会放手!”
江君话音刚落,爆炸再一次响起。
这次的爆炸比之前的数次更加强烈也更加剧烈,空气中竟然能够看到爆炸引起的波纹,而这些波纹在触碰到神界和仙界的屏障时竟然诡异地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忽然像是有自我意识开始疯狂撞击。
“砰!”
它每撞一下,爆炸便响起一次。
它撞击愈发频繁,爆炸便响得愈加频繁。
最后,它竟然破开屏障朝江君和男人袭来!
男人提起马槊便要去挡,结果抱着他腿的江君忽然一把扑了上来抱住他的腰。
男人古井无波的脸变了:“你!”
话音尚未说完,余波便已经把这二人掀翻在地,登时让他们二人滚在地上滚了数滚。
男人:……
他,千百年前以一人之力分天地三界,战无不胜的神。今天!竟然因为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男人,摔在地上,还滚了几圈?!
如此狼狈!
三界的狗听了都要笑不可能。
今天竟然发生了!
“神君,”罪魁祸首还死死抱着男人的腰,“救救我,救救我——”
后面的话再次被爆炸声掩盖,余波冲神界朝二人砸去。
情急之下,男人只能支起上半身,抬起马槊,将自己的神力凝聚在刃尖去挡。
余波越来越近。
男人的手忽然麻了。
他惊怒:“你!”
然而尚未说完,余波已经将他们二人盖住。强大得令整个仙界和神界都能震动的余波一把把他们二人从云端掀了下去,让正中爆炸余波的神君五脏六腑登时像被刀绞般。
血液从他口角溢出。
“莫怪我。”
男人听见耳边有人说,他努力抬眼,却看见一双带笑的眼睛。不知怎的,原本平平无奇的脸,在那双笑眼衬托下,忽然夺目起来。
而后,他晕了过去。
想他堂堂战神,竟然,在自己地盘被人算计,最后还受伤晕了过去!
奇耻大辱!
奇耻大辱啊!
男人悠悠传醒已经月上中天,他睁开眼,入目的便是正在燃着的火堆和在烤野兔的江君。
“醒了?”
江君将兔子翻了个面。
男人闭嘴不语,盘腿调息。
过了会,他复睁开眼,蹙眉:“我的武器,碎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江君莫名从里面听出些许委屈。
“是的,你的武器不仅碎了,还有一个融进了我的身体里。”江君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罪魁祸首的愧疚和自责。
男人心想,应该是抵挡余波时碎的。
但是他没有接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按正常人的逻辑,这个时候他应该指责对方害自己沦落到如此地步。不过男人已经数千年没有和人打过交道,自然,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反而是江君,他接过话来道:“此事怪我。”
男人心里又想,自然是该怪你,莫名出现在神殿,接着便莫名出现仙界震荡,在他抵挡余波的时候害自己——
但是他还是没有接话。
烤好的兔子腿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江君就着递兔子腿的姿势,凑前打量对方。过了会,他笑道:“皱眉做什么?不过你会皱眉,总比在天上有人气多了。”
男人不动。
他道:“我是神。”
没有人气,而且已经辟谷,无需人间饮食。
江君仿佛没有听出对方的未尽之言,兔子腿依旧横亘在他面前。烤的金黄透油的兔子腿散发出阵阵香气。
神君盯着兔子腿。
他尚未再次拒绝,肚子便叫了起来。
神君:……
今日究竟是什么日子?
他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迫,伸手接过了对方递来的兔子腿:“原本,不必——”他话说的艰难,握在手中的肉似乎有千钧重。
江君仿若未闻,自己径直撕下另一条腿:“没有盐,你将就点。”
男人攥紧手中的腿:“多谢。”
他道谢道得艰难又生疏,也磕磕绊绊。
男人道完谢,咬了一口兔子肉。他已经有近千年没有吃过烟火食物,带着烟熏味入肚的兔子腿一时间让他有些怔愣。
江君已经吃完自己那份,正慢条斯理地擦手:“上神,您有什么打算?”
“什么?”
“您不会是打算在人间待个数百年吧?这人间可比不得您那个没有生灵气息的神殿。”
他话音刚落,周围就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神君:……
“你把我带到人间有什么目的?”
“您这话说的,什么我把您带到人间,明明是你我二人同病相怜被爆炸波及沦落人间。”
“仙人从来进不去神界,你却进的去,你不是散仙,你是谁?”
“哎哟,上神瞧您这话问的,我不是散仙能是什么?仙界可都是挨过雷劈的才能上去,你看我这浑身上下,哪里不是透着被雷劈的痕迹。我真的是意外闯进去的。”
“方才在神殿中你说自己是仙界来求救,现在又说自己是意外闯进去,”神君抬眸,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他,“满口胡言,无一是真,你到底是谁?”
江君笑意不减:“自然是散仙。”
神君抿唇。
对面这人嬉笑言语都是谎言,他再逼问下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闭嘴不言。
“怎么不问了?”
神君蹙眉:“你满口谎言,问也白问。”
“怎会,只要是上神问我,自然如实交代,绝无欺骗。”
“既然如此,你到底是谁?”
“我都说了,一介散仙,家徒四壁,两袖清风,误入神界,却与上神沦落人间。”
神君干脆闭眼,开始调息。
他得赶紧感应自己的武器碎片,修好后回到神界。仙界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爆炸竟然能够波及神界,如若他不能尽早赶回——
神君的眉又渐渐蹙起。
他忽然发现,自己自从落入人间,他皱眉的次数便愈发频繁,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显然是——神君睁开眼,看着面前的男人。
“你要做什么?”
江君面色自然地收回手,冲对方笑:“自然是请上神去树上落塌。”
神君不动。
江君指着周围:“林间夜深,容易有大虫出没。还请上神去树上歇息,我要去灭火堆了。”
“大虫?”
“一种,凶猛的野兽。”
神君起身随手找了一棵粗大的树,正要提气跃上树,然而五脏六腑竟然痛起,他闷哼一声,积蓄的气霎时散干净。
灭完火的江君见到站在树前一动不动的神君,心中微动,面上不显,带着笑凑过去:“神君?”
神君:……
江君故作恍然大悟:“噢!抱歉,我实在是忘了,上神身上有伤,运不得真气。还是委屈委屈上神,让小仙助您上去吧。”
神君:“我自会上去。”
“那就当小仙乐于助人,还望上神满足满足我这个微不足道的愿望,可好?”
神君站着不动,过了半晌,他微微颔首,语气里似乎藏着不引人注意的羞耻:“仅此一次。”
江君搂过对方的腰,感觉到对方瞬间绷紧的身躯,嘴角轻轻一扬,带着人跃上树干,嘴里恭敬道:“多谢上神成全,小仙我啊,可是一日不做好事便浑身难受。”
神君不答。
他实在不知要同面前这人怎么接话,只好抿唇不语。
江君将人带上树,等对方站定后松开手,正要离开,忽然不知道想到什么又转身凑近神君。
“你同书里不太一样。”
神君:“什么书里?”
“《山海神仙录》,里面说你是洪荒混乱里诞生的唯一神,平定混乱,三分天地,自此人间迎来的难得的太平盛世。里面还说——”江君侧头看对方,月影从稀稀落落的树梢钻进林中,洒在神君脸上。
月色有些过分温柔,让神君那张冰冷的脸也显得平易近人几分。
“说你无情无义断情绝欲,是斩断了七情六欲的大圣人。我现在看——”倒不像是没有情绪的圣人,江君停住话头,又突然转移话题道,“上神,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一个称号,就像我叫江君。你我要在凡间行走,总要找个称号。”
神君又不说话了。
树影婆娑。
风吹过,带起的云遮住月,光便倏然从树梢消失。
“我不知。”神君顿了顿,道,“我自生来,便没有名字。”
“那便叫——承影吧。戚承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