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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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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数日,去掉日常用度,戚承影在被教唆的情况下,背着江君攒下二两白银。
江君装作一无所知。
再数日,里长和税吏进村中,一个要挨家挨户点人数做普查,另一个要让乡里乡亲缴税,同时让有错漏的村户把税款补齐。
在此之前,戚承影跟着江君学会了数算,在缴税前一天去兑了一贯铜钱,算出他们二人统共要缴纳八百文的赋税。
结果出来以后,戚承影沉默好半晌。
他道:“你我仅二人便要八百文,村中农户少则三人,多则五六人,岂非更多。”
说着戚承影颇有些肉疼地叹了口气。
江君靠在炕上,他最近总是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会,他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还藏着二两白银。”
戚承影:“没有。”
“过两天去打听夕水巷的消息,记得换成铜钱。”
戚承影:……
第二日,缴了税后,江君便带着戚承影进城。他先是去带着人去到夕水巷隔壁的街道,找到靠在客栈旁边门柱的叫花子。
江君从戚承影衣襟里摸出两枚铜板,扔进对方碗里:“见老蛇。”
老叫花懒洋洋地起身,把两枚铜板装进衣襟里,笑容谄媚:“老蛇最近不太方便。”
江君又扔了两枚铜板。
老叫花喜笑颜开道:“多谢公子,恭喜发财!老蛇今日下午才得空回来,公子下午申正时分,去临安寺,三长两短。里面自会有人带你去见老蛇。”
江君点头,带着戚承影往另一条小巷子转去。
戚承影问道:“老蛇是谁?”
“听过强龙难压地头蛇吗?老蛇不是谁,是历代地头蛇统称,算是下九流的统领,一般他们收取这些人的安身费,给他们提供庇护。一个当地老蛇甚至有前知该城一百载的能耐。”
“现在去哪?”
江君冲他微微一笑:“你猜。”
戚承影:……
二人无言。
戚承影跟着江君转入各种崎岖小道,原本宽敞的路逐渐变窄,最后变成只能供一人通行的巷道。周遭房屋也渐渐破败起来,有些门口的灯笼坏了,有些牌匾上生了一层又一层的蜘蛛网,又有些件外墙都塌了。
江君转过下一个转角,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黑色木门前。
戚承影透过木门听见里面依稀传出叫好声。
江君敲了敲门。
门打开一条缝,一双眼睛从门缝透出。
这次,戚承影没等江君动手,自觉把钱递过去。
江君抬手截住,数出两枚铜板缴了进门费。
甫一进去,方才还断断续续的叫好声瞬间充盈二人耳边。院子里,屋子里放着一排排的桌子,一群人围在桌前赌/博。
戚承影凑近江君:“为何每次都是两枚?”
因着周遭环境太过吵闹,二人在说话时不得不凑近些许,这时,对方说话的余气就会喷吐在另一人的耳廓皮肤处。
江君微微侧头,避开了些许。
等他带着人再往屋子里走进许多,又沿着院子的长廊下到地下时,赌博的叫好声才彻底被隔绝在外。
江君这时才回答对方:“因为你穷。只能拿出这么点。”
戚承影:……
他沉默了会,郑重其事道:“我会好好攒钱挣钱。”
江君嘴角扬了一下,不知道笑什么。
又走了许久,他们才看见冗长地下通道的尽头。尽头处也是一扇紧闭的木门,木门两旁刻着字,分别是: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江君敲了敲木门正中的一个小门,门里伸出一只形容枯槁的手,接着门里响起一个沙哑而尖细的声音,门里的人说:“这里是下河道,你是人是鬼?”
江君依葫芦画瓢又给了两枚铜板,他道:“人。”
那只伸出的手一点点收紧,似乎在确认钱放在手上,而后慢慢收了回去。
过了会,门打开,里面的叫卖声传了出来,门越来越大,最后宛如另一番天地打开在戚承影面前。
他跟着江君走了进去。
二人走着的地方是一条很宽敞的道,上面铺陈了青色石板。两边摆放着各式物件,有些是禁书,有些是矿石,甚至有一些长相畸形的人被关进笼子里供人挑选。
“那是什么?!”
戚承影问得是笼子里一个长相奇怪的人类——那个人没有四肢,只剩下四条细长的皮肉垂在躯体两旁,脸上的眼睛已经被剜了出来露出一对黑色的洞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双颊没有一点脂肪,只剩层皮盖在骨头上,颧骨突出,嘴唇上翻——这种人或者都不能称之为人了。
江君扫了一眼:“炼制失败的炉鼎。”
“什么?”
戚承影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对方的解释,便追问了一句:“什么叫炼制失败的炉鼎?”
江君似乎是没听到,或者他想装作没听到,只带着戚承影往前面走,也不知道他这次来下河道的目的是什么。
过了会,戚承影才后知后觉对方似乎不想回答,只好跟着缄默起来,眼睛却依旧不由自主地盯着路边一个又一个笼子里关着的“人”。
他看见摊子上似乎有人成交了,买主给了对方一袋沉甸甸的交付款,而后摊主拿着手边的铁链栓住笼中人的脖子,像拖狗一样拽住来,而后一把摔在面前又大又厚的案板上。
摊主把拴着链子的人摔个七荤八素后,抄起手边的刀冲着对方细瘦的脖子砍了下去。对方的速度很快,应该是做过千百次,一刀下去竟然把人的脖子连根斩断,血噗得一声喷了出来,顺着案板台面流在地上。
戚承影停住脚步。
摊主换了另一把刀,那把刀又细又尖,专门用来剥皮,只见对方只划了一刀,人皮便听话地从死去的人身上脱落下来,露出里面沾着血的五脏六腑。
戚承影脚步微动,被身边的人一把拉住。
“你想做什么?”
江君头也没回,拉着对方往前走。
“那不是人吗?”
“到这种地步,已经不算是人了。死又不能死,生也不算生,即便是活着又有什么滋味。”
“什么叫炼制失败的炉鼎?”
江君被对方的固执折服,叹了口气:“便如字面意思般。知道《山海神仙录》吗?”
戚承影摇了摇头。
“是修真界用来记录一些大事的书。你现在也知道凡间灵气匮乏难以问鼎仙门,事实上早在一百五十年前的正魔大战的时候,灵气就已经匮乏。有些修道者为了成仙,你猜他们会做什么?”
戚承影又摇了摇头。
“他们会找一些资质好的少年,诱哄他们拜自己为师,等到对方达到一定境界,便会把对方抓起来,打断手和脚,剜去眼睛,封住七窍,放进炉鼎中炼制七七四十九天。
等到把对方所有的灵气彻底封在丹田内府里,就把少年的内府挖出,做丹药服用。后来正魔大战,许多修仙门派就此陨落,那些被关起来的炉鼎便被山贼洗劫一空,又不知道怎么传出吃这种人肉可以治病,虽然朝廷明令禁止,但是架不住诱惑大。
刚才那个少年,内府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说明炼制失败,可能是没来得及处理,就遇上正魔大战,然后流落出来。”
戚承影沉默了许久。
“那怎么办?”戚承影问出这句话时似乎有些茫然,说这话时忍不住攥紧对方的手,这时他才发现,江君的手很冷,像是一块冰。
“没怎么办。修道者,仙人于凡人而言,就像是天道之于天下人。要对方生便生,要对方死便死,你只是区区蝼蚁,对方又有什么可惧。”
“如果遇见这种事——”
“只能等死。到了,”江君停在一间店前,店门口的牌匾写着“博古斋”,取自博古通今之意,听着像卖古董的店,实际上什么都卖。
“别想了,”江君从未见过对方情绪波动如此大,难得生出了几分仁慈,破天荒宽慰对方,“也许,真有那么一个人,不仅从那里逃了出来,还杀了对方,大仇得报。”
“真的?”
“真的。这次不骗你。”
“所以,你以前都是骗我的?”
江君惊闻,猛得回头,迅速捕捉到对方眼里一闪而逝的捉狭。
好家伙。
洪荒时代,死得比现在更惨的比比皆是,戚承影都是经历过饿殍遍野,千里白骨的人,怎么会因为现在这种一星半点的血腥产生情绪波动。
原来坑在这里等着他!
江君笑道:“上神可真是不忘初心。不过这次,您可误会我了。自从见到上神以来,深感上神光风霁月的作风,从此便决定向上神看齐。我这一举一动都是向您学习的成果啊。”
戚承影:……
这算什么?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二人进到店里,里面迎来一位其貌不扬的男人,穿着书生袍,走两步咳嗽一声,似乎随时都会撒手人寰。
这位迎来上来的男人便是博古斋的老板,他断断续续的咳嗽让江戚二人短暂地偃旗息鼓。
江君道:“城南的乞丐头子同我说你这里有卖老蛇喜欢的物什。”
男人道:“当然。请跟我来。”
说完男人带他们往内厅走去。博古斋形似回形屋,一个大的口字结构套着小口,构成一个回字。外围和内里由一条长廊相连。
男人带着江戚二人通过这条长廊来到里面的屋子,路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来到最后一间房间门口。
他推开门,房间地上堆着竹篓。
老板从中挑了一个竹篓,将它从地上捧起递给江君。
“刚抓的竹叶青,我想蛇王应该会喜欢。”
江君用对方递来的竹竿,挑开篓盖看了一眼。
一条翠绿色的毒蛇盘踞在娄底,乍然见到篓口处泄进的光,猛得蹿出来!
“哐当!”
竹竿落在地上。
青绿色的蛇头被江君三指掐住,又摔了回去。
篓盖重新盖上。
男人赞道:“好俊的寻踪觅影。我以为只能在书上看见。不知道阁下师从何处?”
江君拎起竹篓,笑道:“无名无氏,瞎学着玩。老板说笑了。”
男人不再讲话,同江君交易完便恭恭敬敬送他们二人出去,临别时男人叫住江君,状似不经意道:“我同阁下甚有眼缘,如果不嫌弃,阁下有空可以来店中喝茶,我必将倒履相迎。”
江君道:“喝茶?贵店有什么好茶?”
“云山出产的毛尖,算是好茶吗?”
江君笑了一声:“既然老板盛情邀请,就算是劣茶我也一定会来。”
二人就此告别。
江君带着戚承影出了方才人烟稀少的小巷,此时已近未时,天上忽然又下起雨来。
雨水时节,雨总是突如其来,又匆匆离去。
他们二人还未曾找个地方躲雨,雨又停了。
戚承影道:“云山原来是产茶地?”
“云山没有产茶点?”
“我怎知。平阳县志又非我编纂。”
江君呵笑一声。
“你何时找过城南的乞丐头子?”戚承影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原来如此,你每晚是去做这事。”
江君:“乞丐头子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找他有什么意思。春宵苦短,我血气方刚,自然是寻花问柳去了。”
寻花问柳四个字触及到戚承影的知识盲区,以至于他想不出什么话承接,同时他心中又自觉这句话不是什么好话,只好沉默不语。
二人言语上的短兵相接随着戚承影的沉默再次告一段落。
去到临安寺的时候正好又下了一场雨。江君站在寺庙门口,按今早乞丐的话敲门。
三长两短。
穿个灰色衣袍的和尚给他开了门,并恭恭敬敬请他们二人进门,同时又拿出两条黑布,对戚江二人行了合十礼:“请二位蒙上眼睛同我来。”
江君接过蒙眼的布,余光不经意间看到了王琪在殿后一闪而逝的身影。
江君:……
他之前同左堂主交代,让他找个机会透点消息给戚承影。这帮人不会把老蛇给打昏了,自己扮作老蛇吧?!
江君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
直到他们二人跟着和尚摸黑走了许久,江君听到掐着嗓音的男人说:“掀开眼罩吧”,他才彻底确定,自己那些能耐的属下,把老蛇绑了,自己坐进蛇窝,准备等会“指点江山”。
真行啊。
他的左膀右臂们。
江君扯下眼罩,看见上首的人,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男女模样。这人此刻正斜靠在藤椅上,旁边还放着茶点和刚泡好的茶。
茶香袅袅。
热气升腾。
座上的人从黑色袍子里伸出一只手,手腕细瘦,皮肤苍白,好似终年没有晒过太阳。
那人说:“二位贵客有什么想要打听的?”
江君把竹篓放地上,对戚承影道:“你查的事,你来问吧。”
他话音刚落,上首的人忽然哎呀哎呀起来。
那个人道:“忘了给两位贵客看坐了,”说着勃然大怒,“你们这些蠢东西,还站着干嘛,都忘了规矩了是吗!还要我教你们规矩吗!”骂着骂着又泫然欲泣,“唉,两位贵客不要见怪,都怪我御下无方,快坐快坐,坐下来谈事情较方便。”
戚承影依言坐下,而后凑近江君身旁压低声:“凡人都这般喜怒无常?”
江君以拳抵唇,挡住嘴角的笑。
他也同样压低声道:“也许他与寻常凡人不同。”
“有何不同?”
“可能,此人脑中有疾难医,难免喜怒无常。”
戚承影似懂非懂。
上首的人问道:“你想打听什么?”
戚承影道:“夕水巷一事,你知道多少。”
上首的人摇头晃脑:“我知道的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少。端看你出的价钱够不够。”
戚承影把竹篓递给身边的人。
“一条竹叶青,够不够?”
他身边的人立刻把竹篓接过,毕恭毕敬地递上给座上人。
“竹叶青?”那人接过竹篓,看了一眼,“够否?否也。这样吧,要不,你给一两——”他顿了顿,忽然生硬地转了个折,“枚铜钱,一个问题。”
一两枚铜钱?
戚承影心生疑问,即便如此,仍旧付了两枚铜钱:“望火楼中夕水巷灭火记录是何时?”
“十几年前。”
戚承影又扔了两枚铜钱。
“具体时间。”
“具体时间便不知道了。但我可以告诉你,夕水巷着火一事凭空而来,又凭空而去,文书记录尽皆被人抹去,世人只知道夕水巷着火,却从未有人知道着火是哪一户人家。现下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戚承影起身。
“不必,”他说,“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