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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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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承影说完知道了以后,路上同江君分道扬镳。
江君看了一眼,发现对方是去林平家的那条路,便也没跟过去,转身回到村里。
此刻,在老蛇窝里装老蛇的黑袍人已经坐在里面,手里正把玩着今天下午那条竹叶青。他的遮帽掀开,露出里面苍白得毫无血色的面孔,面容俊秀到近乎柔美,嘴唇上呈现一种中毒后才有的青紫色。
他看见江君进来,给对方送了一个媚眼如丝的秋波。
江君敲了敲桌面。
男人便掐着嗓子“哎呀哎呀”叫唤,把戚承影给的那四枚铜钱放在桌上:“讨厌死了,我就拿了四枚铜钱,您就紧追不舍。这个男人真的好穷哦。我做事都是几百两地进账,哪里做过——”他偷偷摸摸瞥了江君一眼,“要不是看在尊上面子上,我就把这穷鬼赶出去了。”
江君坐在旁边。
男人立刻殷勤地给他倒了杯茶:“刚弄来的新茶。”
江君没动:“如何?”
男人摸了摸盘在小臂上的竹叶青:“唉,您怎么能这样,这么久没见不跟人家叙叙旧,上来就是讲公事,太粗暴了!阵法完善好了,现在差个试验对象。乾坤界入口也已经着人去查了。”
原来这个男人便是先前卖货郎口中的右堂主。
右堂主托腮:“我今天来不为他事,只想问问左堂主,麻雀何时落网?”
左堂主敛目:“已经按照尊主吩咐,估摸着过两天他们就会有所行动,到时候尊主还要小心为上,”说完看向沉默不语的江君。
外面又开始下雨,隔着一堵墙都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
江君终于开口了。
“做成自相残杀,别让他们起疑心。”
一句话算是把全部都定了下来。
戚承影回来的时候,天色还没暗下来,墨色的天空从夕阳的尽头一层层往外扩散,月亮已经升起,浓云尚未散去。
他一手提着铲子另一手拎着腊肠,进到屋子里。
江君:“哪来的铲子?买的?”
戚承影把腊肠放桌上,端起装水的杯子一饮而尽:“林舒。今晚你还要去鬼混?”
“鬼混?”江君颇有兴味,“林舒这般正人君子会教你这种词?”
戚承影把铲子放在一旁。
“哦——”江君笑得意味深长,“原来是他的媳妇说的。你今天下午除了寻花问柳,还问了什么?”
戚承影干咳一声:“今晚要出去吗?”
江君起了玩性。
他又倒了一杯水,放在戚承影面前,在对方下意识握住杯子的那一刻突然抓住对方的手,而后起身,凑近对方。
戚承影微微垂眸,看见对方微抬的上眼睑,看见自己的影子滑进对方的瞳孔里。
“我觉得,”江君嗓音低沉,像窖藏多年的美酒,忽然开坛,香味便醉了十里八乡的人,“有您这般的美人在侧,我还去寻什么花问什么柳呢。”
戚承影:……
眼前状况明显超出了他脸皮的承受能力,让他一时难以招架。
于是,戚承影便在对方带笑的眼神注视下,渐渐红了耳朵。
江君:……
他跟着也不自在起来,立马放开对方的手,干咳一声,僵硬地转移话题:“今晚要做什么?不会是要做掘他人祖坟这种缺德事吧?”
戚承影一把把杯中水饮尽。
“找个东西,”他说。
虽然他嘴上说找个东西,但是到了夕水巷那间烧毁的房屋门口,对方也没告诉江君到底找的东西是什么。
现下正是宵禁时刻,那位哭泣的姑娘如当初他们初次相见时一样,在宵禁时间过后没多久,就出现在废墟上。
江君施了个障眼法。
这次他总算想起自己对外自称的那个身份——仙人。
戚承影看了对方一眼:“难得你没忘记。”
他意有所嘲。
江君却打蛇上杆:“可能是近日同上神相处的不是很频繁,记性好上不少。”
戚承影:……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在口头上占上风?
想到这里,戚承影诡异地停顿了片刻——他何时变得如此幼稚,竟然跟一个成年不知道几百年的男人在吵架上争上风。
“所以,上神,”江君打断对方的思绪,“您到这里到底要找什么?”
戚承影尚未回答,反而是站在废墟上的姑娘迎上他们二人。
“两位公子,”姑娘冲他们行礼,“关于奴家的事,可是有什么着落?”
戚承影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过了会他撵捻了捻地上一块烧焦的断木,指着这块地方道:“挖。”
江君浅笑:“你真不客气。”
嘴上这么说,手上倒是提着铲子开始挖起来。
他们二人站着的地方是废墟里,焦木原本虚软,江君一铲子下去,四周便开始控制不住往下陷,挖一铲子就塌一块,挖了半天,地没挖开多少,倒是无用功做了不少。
江君停了片刻。
他道:“我忽然想起来,我似乎是不是还会法术?”
戚承影:“这个时候想起来,真是及时雨。”
“上神你为何不自己挖?”
“铲子只有一个。”
江君:……
他气笑了。
“行。”
江君不再言语,继续开始挖,这次带着点情绪的挖掘行为明显比之前效率高上不少。
戚承影故作疑惑:“法术?”
“不会移物术。上神要真这么有闲情逸致不如亲自上手,比移物术快多了。”
“好。”
戚承影说着半蹲下\\身,一手抚开部分焦土,露出地上画着的奇怪图腾。
这个图腾之所以说奇怪,是因为它即像是道士画符上的图案,又与那些黄符上的字不一样。
随着戚承影清理得越多,那个图案渐渐露出它本来模样——是一个形似道符又不是道符的图——它的写法上同道符相似,请得却是阴间小鬼的请鬼符!
一旁的姑娘看到这张图,呆了呆:“这是何物?”
江君解答道:“请鬼符。请地下恶鬼搬走你家气运,为请符人所用,相应的请符人要用被请人家的血液作为交换。倘若请成功了,被请的那户倒霉人家将断子绝孙,家中老少会被所请的鬼吞噬殆尽,再无投胎之日,甚是歹毒的符。姑娘,你家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
“得罪?我家?”姑娘表情茫然,“我家,我家会得罪谁?我......我怎会得罪......”
姑娘说着身形忽然不稳,整个人摇摇欲坠。
“我是——我是——”
她捂着脑袋,猛地叫了出来。
“啊!”
“我是谁啊!我是谁啊!”
随着她的尖叫,周围的废墟也跟着震动,碎石从地上弹地,请鬼符在幽幽白月上竟然开始冒出黑烟。
“我是谁......我是谁......”
黑烟渐浓。
姑娘突然落下泪来:“阿母——我——我阿母——”
她抬头,摇摇晃晃地朝另一旁的废墟跑去。
黑色的烟猛地朝姑娘袭去,浓郁的烟尘里仿佛伸出无数双手,每一双手都在向姑娘抓去,似乎要阻止她往什么方向去。
江君见状,随手从怀里飞了颗飞蝗石。
明明是平平无奇的石头,但是砸进黑雾里竟然让这片黑雾颤抖起来。
江君环抱双手,冷眼看着黑雾。
黑雾似乎还有些不甘心,先是在空中盘踞,但是又畏惧着砸出石头的男人,只好委委屈屈地缩回符里。
另一边,跑得几欲摔倒的姑娘终于到了她想去的地方。只见她茫然地看了眼周遭,而后跪倒在一堵黑墙下。
“阿母——”她发疯地开始挖周围的废墟,然而她是鬼体现身,根本碰不到实物,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从石块上穿过,“我阿母在里面——”
“阿母——”
她颤抖着双手,以灵魂凝结的泪水砸在地上,魂体开始稀薄。
戚承影沉默着走到她身旁,帮对方挖开她想要挖开的地方,不一会,一颗骷髅头被他挖了出来。
姑娘看见那颗骷髅头,着急忙慌地想接过去。
“阿母!是我阿母!”
她一次次想接过骷髅头,却一次又一次地穿了过去。
鬼魂接触不到实体。
天道法则如此规定,天人永隔,就算是鬼体侥幸留存人间,面对亲人的尸骸,却只能看着,只能这样看着。
月色早已消失。
天上开始落下点滴雨珠,一粒接一粒,一时间让人分不清,是不是上天也跟着她在落泪。
“阿母!”姑娘哀切的声音在寂寥无人的街道响起,“是他!是他杀了我阿母!是他!”
江君立马追问:“他是谁?”
姑娘捂着脸抽泣起来。
“他,他是,我——我不知道,我记不起来了,我不知道,他是谁啊!他到底是谁!他到底是谁啊!”
姑娘捂着头。
“是他!他杀了我家人!他杀了我家人!啊!”
一声尖叫后,姑娘晕了过去。
江君忍不住抬头看向戚承影:“晕了,怎么办?”
戚承影也没见过这种情况,脸上同样露出茫然的表情。
江君:……
他干咳一声,提议道:“不如明日再来,兴许便能想起来了?”
“要是想起不起来……”
“那也没办法,只能怪上神时运不济,等下次她能想起来再说。”
戚承影微微蹙眉:“不能把她弄醒?”
“把人弄醒的法子我多的是,但是把鬼弄醒的法子就——”
戚承影敛眸,薄唇微微抿起。
过了会,他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法子?”
江君笑道:“连您这般通天彻地的大能都没有法子,我又能有什么法子。”
戚承影一瞬不瞬地瞧着对方,浅红色的唇抿得更紧,黑色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江君的身影。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空气中泛着雨后的湿冷。
戚承影忽然抓住对方的前臂。
他说:“师父,帮我。”
江君:……
靠!
他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
今天下午宋婉婉除了给他科普寻花问柳是不是还谱了一些有的没有的东西?!
江君又干咳一声,避开对方的视线,单膝跪在姑娘旁边。
“记得,洗一个月的碗。”
这算是答应了。
他说完那句话,同时伸出一只手,指尖凝聚灵气,轻轻点了一下姑娘额头,而后以这个点为起点画了一朵金色的莲花。
含苞待放的金色莲花缓缓绽开,在它绽放的一瞬间,江戚二人周遭环境霎时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人声,他们脚底下的废墟一点点消失,面前的墙壁开始往四处伸展,倒塌断裂的木头缓缓立起,碎瓦断片飞回原位,亭台楼阁一点点重建。
人声停止。
一座高门大院出现在他们眼前。
江君道:“虽然我不能让姑娘醒来,但也许我们可以看看她记起什么。”
他话音刚落,面前的宅子忽然着起滔天烈火。
烈火中一位有些肥胖的中年妇女半拖半抱着一位姑娘朝江戚二人的位置跑来。
她们的罗裙已经烧焦,头发凌乱,脸上留下烟熏火燎过的黑灰,狼狈得很。
火势蔓延,宅院的木架结构有些受不住烈火,哐当一声倒塔下来,连带着周遭也跟着塌陷。
小姑娘仓惶回头,却被那妇人拽到墙边。
她抓着那姑娘道:“小姐,踩着老奴上去。”
姑娘脸上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长相却与江戚二人在废墟上看见的姑娘一模一样。
她睁着杏眼,慌张道:“阿母,那你怎么办?”
妇人擦了擦姑娘的脸,好似想把她家小姐脸上的黑灰擦干净。
“别怕,小姐。别怕。”
如今,诺大的宅子里的仆人,主人都被烧死在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从里面逃了出来,她的小姐,她可怜的小姐未经世事,她不能将崩溃慌张露出表面,引得小姐更加六神无主。
妇人盯着姑娘的脸,想在临死前的这个时刻,把她伺候多年的小姑娘的面貌印进心里,想最后看看这个她一手带到打的姑娘。
“别怕。”她像往常一样安慰着她的小姐,“出去以后别管老奴,去京城,找老爷!”
说完,忽然一把抱起她如薄纸般的小姐,用尽全力将她送上围墙。
“小姐!快跑!去京城,找老爷!”
妇人拍着墙,撕心裂肺地喊着。
“不要管老奴!”
火焰烈烈,几乎把黑夜照耀成白天。
姑娘被对方从墙上送下,摔在地上时,老妇人的声音便从墙那边朦朦胧胧地传了过来。
“小姐,快跑吧,快跑!不要回头!”
“哐当!”
不知道又是什么东西被烧塌了。
姑娘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掉了下来。
烈火烧着她的家,可是周围却寂静得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夕水巷静悄悄,连巡街的官差都没有出现。
姑娘往前跑。
她敲着邻居的大门,一边哭喊着:“着火了!求求你们出来救火啊!着火了!”
可是,没有任何人回应她。
终于她跑到夕水巷的尽头,仍然没有一户人家打开大门出来看看这位小姑娘,望火楼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她就像被所有人抛弃了一样,孤独地看着自己家那边滔天的烈火,独享着无边的绝望。
姑娘抽噎一声,又是一颗泪珠滚落下来。
她临走前深深地望了一眼自己家的方向,似乎要把这一眼刻进心里,而后转头朝京城的方向奔去。
她要进京。
她不能崩溃。
她要找到她的父亲,告诉父亲那个白眼狼的行径。
前路漫漫。
她只能踽踽独行。
倘若这是在说书先生嘴里,小说家笔下的故事,这位姑娘的命运应当会历经坎坷,她会困顿,会饱经苦难,会看见世事的丑陋与美好,会见识到人心叵测,也会见识到人性美好。
但是她终归能见到她的父亲,圆了自己的心愿,报得团圆结局。
然而,现实却不会给这样一位柔软的姑娘成长机会。
她跑没多久,便撞见一个身影。
身影颀长,着月白色衣袍,应该是位翩翩公子。
翩翩公子拽住姑娘,一把把她摔在地上,把对方摔了个头昏脑胀五体投地。
他走近摔在地上的姑娘,黑色身影将对方严丝合缝地盖住,仿若一张天罗密布的网,把她给困在里面。
他笑道:“幸好我留在这里,抓住了你这个漏网之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