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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是一场美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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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钰景一解散就飞奔来隔壁方队找林白,在一群晒成黑炭的新生里,冷白皮的林白找起来很是容易。
对方好像在发呆,坐在树荫下一动不动。
“林白——”
休息时间过去后,总教官正好吹哨解散,梁许被新传院的教官拉去一旁聊着什么,听见这声高调欢快的喊声,微微侧眼看过来。
林白这时恍然回神,情绪还陷在回忆中,一时有些茫然低落。与许诺短暂相处的那一个夏天,让她刻骨铭心记了九年,可时间长河从不留情,记忆中的人五官早已模糊不清。
不知为何见到梁许之后,她总是回忆起诺诺姐姐来。明明两人除了相似的神秘之外,一点也不像——兼班温柔可亲,而许诺——
许诺,她是个大坏蛋!
“想什么呢?解散啦啦啦!”骆钰景抓住林白的肩章大力摇晃,催促道:“赶紧赶紧吃饭去,今天晚上就是艺术团的面试了。”
林白被晃得七荤八素,赶紧站起身拍了拍军服上沾的草,望向梁许的方向。梁许远远朝她点了点头,像是告别示意。
于是她也挥挥手告别,一边心下遗憾地想,兼班果然大忙人,一边转身跟着骆钰景往食堂方向走去。
梁许这下有些站不住了。明明林白确实看见了她,却没准备等她一起吃饭,直接和别人走了。
小没良心的,亏她今天早早处理完繁杂的事务赶来操场看她。
梁许幽幽地盯着林白二人的背影,旁边与她聊着近日事项的教官突然觉得气温骤降,打了个寒颤。
面试大获成功。
舞室中央,少女青丝披散,身姿美好,柔软至极。她选的是一段柔和中带着悲怆的古典舞,音乐响起的瞬间,林白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踩着鼓点,从最初的缓慢,到高潮的探海飞身,她快速旋转,下腰、伸展,随着她的动作,绸缎般的头发也像是伴着节拍翩翩起舞。
乐曲萧萧,马鸣瑟瑟。最后一段戏腔悠远悲凉,少女像是旧朝贵族一般,轻踏着步步生花在光束下转圈,随即乐停、人倒。
她穿着军训服还未来及换,但众人已皆醉,眼前似是幽绿色裙摆如牡丹盛放。
“今日才知,何为美人一舞莲花旋。”坐在面试席中间的男生突然出声,将沉寂的众人惊醒,掌声雷动。
“‘春风一夜吹乡梦,又逐春风到洛城。’学妹这舞的可是《安乐公主》?”男生推了推眼镜,清俊的面容上闪过热切,继续道。
林白没想到有人能看出舞的名称来,微笑着点点头,过于投入舞蹈后的脸颊染着红晕。
男生是艺术团街舞队队长,在林白进门时第一眼便知道,她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可沉浸于舞蹈中的她更美得惑人,是傲然的,悲伤的,带着让人见之不忘的雅致的美。
她毫不疑问是会通过的,当下场后所有人都开始用惊艳的目光看着她时,林白突然有些落寞了。
要是梁许在就好了,她记得军训梁许拿着相机拍照时,她低头躲过了,但刚才,她想,她所有的动作都做到了极致,情感也前所未有的投入,这一幕值得留在梁许的镜头中,留在她温柔的眉眼里。
彼时,梁许正在年级会议室开会,手机调成震动模式,会议快至尾声时却开始嗡嗡嗡震个不停了。
她的汇报工作已经完成,剩下的时间冗长而无所谓,便索性打开手机看看是什么信息。
“梁许梁许,你快看看这是不是你带的小孩!!听说是新传院的大一新生,这小妹妹一舞动四方啊啊啊啊啊!!”
随后附着一个视频链接,是校园论坛里正爆红的实时贴。
封面上模糊的像素让人看不清五官,但梁许几乎是下意识的直觉,这就是林白,她带的小孩。
不想在会议过程中看林白的舞蹈视频,这是一种基本的尊重。梁许是耐着性子等到散会回家之后,才点开的视频。
惊鸿一瞥,艳惊四座。
梁许只点了一盏床前灯,坐在昏暗中,静静地将视频循环播放了一遍又一遍。
自来到东海后,她独身多年,梁许几乎忘记了,这样真切的为另一个人牵动眼神、关切、情绪,甚至隐秘的欲望,是什么样的感受。
好像在一夜之间,她觉得自己压抑克制许久的东西,正在悄悄复苏,暗涌起来。
多次观看之后,她发现了更多细节。比如拍视频的女生似乎与林白关系密切,因为结尾她是往镜头这边走来的;比如坐在面试席上面容清俊的男生眼底对林白的渴望;比如镜头无意间扫到的围观学生们看林白时亮晶晶的眼神……
心里酸酸涨涨的,又不敢细想这情绪是从何而来。梁许长叹一口气,放下手机转身去了书房,忙碌有时候是难得的解药,让人无暇他顾。
翻书声和电脑打字声,响了彻夜。
军训还有两天就要结束了,新生们生无可恋的氛围显然开始活泛起来,主要表现在休息时间时的才艺表演开始各式各样,自告奋勇起来。
梁许晚上出现在操场的时候,正是一个男生在唱着豫剧,有模有样的。
戏腔一响起,梁许忍不住向林白看去,却发现和她一样看着少女的人不少。
台上戏曲一段歇,男生嬉皮笑脸地蹲下朝坐在第一排的林白伸出手:“靓女,要不我们再重现一下校园贴里那个名场面?”
“哦~”
班里开始猿鸣四起,看热闹的不嫌事大。
林白:……
她看着眼前邀请的手掌,宽阔黝黑,五指虽长,指节却粗大不协调,她看了看男生的脸,发现自己甚至叫不出这人姓名。
气氛烘托到这儿了,连教官都饶有兴趣地抱着双臂在看戏,她虽不想出风头但也已经被架在了风口浪尖。
“这位同学已经唱了这么久,该休息休息嗓子了。”梁许温润清冽的嗓音在这时悠悠响起。
林白面前又徐徐展开一只手掌,葱白如玉,指节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地圆润干净,关节处微微泛着粉红。顺着这只艺术品一般的手往上看去,是梁许含笑的红唇,温柔如春水的黑眸。
“接下来,就由我来为林白同学唱伴奏怎么样?”
她红唇轻启,轻易将林白从风口浪尖救了下来。同学们有机会看到两大美人的合作节目,自无不可,男生们大声起哄叫嚣着让“秦明”——那个唱戏的男生——赶紧下台。
林白的心跳又有点不对劲了。她含羞带喜地看着梁许,毫不犹豫抓住对方的玉手,站起走出。
两人默契对视一眼,戏腔和起手式几乎同步出现。
是昨天《安平公主》的高潮部分节选。
“金缕衣春城絮,
皆飘摇惊散去,
旧事可值得长思忆,
洛阳雨残云寂,
人间各自赴结局,
是一场美梦到头而已。”
这一次,没有乐音没有鼓点,林白却一瞬掉入曲中的悲哀怆痛之中,纵身一跃似解千愁,歌听舞歇之时,两人双双眼尾泛红。
操场上只要是正在休息的队伍都关注着这边,掌声尖叫声如雷鸣电闪般经久不息。梁许和林白静静对视着,望见对方眼中相似的悲哀。
她们无声的寂寥,淹没在周围的热闹庆贺声中。
晚训之后,林白走向站在树下阴影中的梁许。在刚刚曲毕的那几秒中,她又一次看到了梁许与这世界之间无形的障壁,但这次,她站在了障壁之内。
咬了咬唇,林白调整表情朝梁许甜甜一笑,邀请道:
“姐姐,一起去散散步吗?”
梁许半张脸隐没在黑暗里,闻声抬头,向前一步站进路灯的光晕中,她温柔一笑道:
“好。”
她们自然而放松地比肩散步,就像开学第一天那样,但间或相接的衣角昭示着拉近的距离。
“我们算是朋友了吗?”
沉默了几分钟后,林白突然轻轻开口问道,带着些许期待和些许试探。
“当然。”
梁许偏头笑着看她,眼神真诚。
林白低头不敢对视,犹豫着道:“有时候……我感知到,你的情绪……”
梁许渐渐收了笑意,认真聆听。
“就像你一直在笑,但好像并不开心。”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不要一直把我当小孩一样照顾,我们是可以平等的看待交往的朋友,所以应该互相照顾,理解包容,如果你不开心或者不舒服了,我一直都在的。你愿意相信我吗?”
梁许未尝想到,林白会如此敏感地注意到自己的情绪,会因此思虑这么多,再体面柔和地讲出来。她总是给她很多意外,也是,好多惊喜。害羞的时候像只乖巧的小猫,认真的时候,却又敏感成熟地异于她同龄的人。
她轻轻抬手抚了抚林白柔软的发顶,略带歉意地柔声道:“当然愿意。”
但是她不知道该从何开始向林白诉说,又该如何解释不是她不相信林白,这是她自己性格的问题。
有些人需要找人倾听她的痛苦,而有些人习惯缄默,习惯独自承担,伪装笑容。又或者说,习惯了不再对他人有所期待。
林白闻言眼睛亮起来,抬头看着她,笑容里是少年人的满腔热忱和真诚善意:“那你以后不开心了来找我好不好?我们一起散散步,吃好吃的,出去兜风出去玩,就像现在这样。以后,我们一起好不好?”
梁许怔松地看着林白,一时复杂地不知如何开口。
曾几何时,梁许也曾是如此充满希望和热情的少年,也曾如此轻易地向人许诺光明和期待。这话太过赤忱动听,让人舍不得拒绝,即使知道并不能实现。
“好。”
梁许劝自己,不要把这样的话当做太过认真的承诺,世事多艰,很多时候别人并不是想让你失望的,只是迫不得已。所以不要把别人逼到迫不得已的地步,在拥有的时候借一点点光,就够了。
“好耶!走,去吃宵夜啦~”
她语调清扬,笑意璀璨。梁许也轻轻笑起来,这次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