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灼光》星竹子

6、06

　　明明才刚踏进办公室，还什么都没做，但舒羽却莫名有种能量被提前透支的淡淡死感。

　　随着晨光，她的视线落在工位隔板上贴着的《金刚经》片段上——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她的思绪不受控地放空：是啊，亿万年后，太阳膨胀吞噬地球，人类文明化作宇宙尘埃… …

　　那此刻，她坐在这里敲击键盘，忍受乏味的工作，卫子铭的阴阳怪气，意义何在？

　　“羽姐想什么呢？回魂啦！”

　　王芊芊大剌剌的声音瞬间打乱了舒羽的胡思乱想。

　　“嚯！你这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昨晚没睡好啊？”

　　舒羽抬手揉了揉眼睛，点了点头。

　　她昨晚确实没睡。

　　叶春华走了很久以后，她仍觉得对方待过的餐厅像是有股黑色的漩涡。回书房抄了一晚上的佛经，心也没静下来，一夜无眠。

　　“怪不得，刚才杨姐叫你，喊了三声你都跟入定了似的！”

　　“杨姐找我？” 舒羽心头一跳。

　　“我估摸着是为了冰球展的事，” 王芊芊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听说这次因为厉光尘要来，馆长可重视了，亲自跟电视台的人接洽… …”

　　话音未落，杨慧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打开，“小羽，进来。”

　　王芊芊立刻收起笑容，转身就走。舒羽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摸了摸手腕的佛串，才抬步走向那扇门。

　　她一进来刚关好门，杨慧没绕弯子，径直吩咐道：“冰上运动展的后续，厉光尘的讲解词，你来负责。”

　　尽管有预感，舒羽还是忍不住，“杨姐，我觉得我… …”

　　“展览是你策划的，人是你请的，” 杨慧压根没打算和她商量，“这事交给你最合适。小羽，如果这次你能把这件事做好，对你，对部门，都是露脸的机会。我相信以后你在咱们策划部... ...”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舒羽终于鼓起勇气抬头，“其实我已经申请调到考古部了。”

　　空气瞬间凝滞。

　　杨慧显然没料到这一出，审视的目光在舒羽平静的脸上逡巡：虽然自己调来策划部不久，但她观察这小姑娘也有些日子了，平时看着不惹眼，也不争不抢，但办事从来稳妥细致，让她放心。

　　她有意找机会提拔，这次的事也是自己想让她在领导面前露个脸。但没想到这小姑娘居然背着她申请调部门。

　　“真想好了？”

　　杨慧的声音沉了几分，“策划部是文物的最后一站，也是它们向世界开口的第一站。所有有价值的文物最后都会经由我们手，由我们去策划，去布展，让观众能够了解这些文物的历史和意义。你的文笔那么好，为什么要跑去考古部风吹日晒？”

　　“田野发掘，是我的理想。”

　　“为什么？” 杨慧追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你为什么不想在这里继续干下去？还背着我申请转调，是我对你不好？还是因为卫... ...和同事相处的不开心？”

　　舒羽回避与她的对视，只轻轻摇了摇头。

　　杨慧也沉默下来。舒羽在策划部多年，杨慧虽才来不久，却很了解她，她平时总是不开腔不出气，不争也不抢的，但一旦下了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这么无声对峙了半晌，舒羽的态度却毫无松动，杨慧正准备开口，她的电话却响了。

　　“你先出去吧。” 杨慧揉着眉心，在舒羽拉开门时补了一句，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调不调走另说，但这次讲解词，你必须给我做到完美，否则，你想都别想！”

　　压在心头的大石稍稍松动，舒羽才终于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手，低声道：“谢谢杨姐，我一定尽全力。”

　　刚踏出办公室，就被埋伏在外的王芊芊一把薅了进去。

　　王芊芊双眼放光，“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为了厉神的事！”

　　舒羽确认卫子铭不在后，无奈点头。

　　“啊啊啊！”

　　王芊芊激动地捂住嘴原地蹦跶，舒羽连忙伸手一把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道：“好啦好啦，不过接了个推脱不了的工作，有什么可羡慕的。”

　　王芊芊恨铁不成钢地戳舒羽的胳膊，“姐！我的亲姐！这泼天的富贵！天降帅哥到你面前了！你就只想到‘工作’？！”

　　“不然呢？”

　　“拿下他啊！” 王芊芊凑近，神秘兮兮地掏出手机，“这段时间我潜伏进他三个核心粉丝群，连他们队医助理的小道消息都挖到了！他们冰球队那可是著名的光棍俱乐部，特别是厉神，一直单身，特别洁身自好，这简直是笋得不能再笋的盘了！”

　　“我的职责是了解展品，不是了解他。” 舒羽拿起水杯，喝了口温水。

　　“那些不会喘气的瓶瓶罐罐能有厉神的八块腹肌香？” 王芊芊痛心疾首，“羽姐，你清醒一点！这鲜灵灵的□□不比那些出土文物有吸引力一万倍？！”

　　“没兴趣。” 舒羽放下杯子，“我只想尽快完成这次的任务，其他的都和我无关。”

　　王芊芊瞪圆了眼，“不是吧羽姐，面对这样的极品帅哥你都不动心？难道你还想继续这么相亲下去啊？”

　　舒羽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别提了，下了班又要去应付一个。”

　　“你妈又逼你啦？你没试着和她好好谈谈？”

　　舒羽苦笑了声：谈和不谈又有什么区别呢？叶春华那套“女人价值论”早已根深蒂固。该来的劫数，终究避无可避。

　　罢了。

　　她在心中叹气，该来的躲不掉。这世间种种，因果交缠，本就非人力可避。

　　*

　　市中心顶楼的高档西餐厅，刘建盯着菜单，觉得后背一阵凉：

　　菲力牛排1288、鱼子酱黄金面包588、帝王蟹1888... ...这t m d哪是卖菜？分明是抢钱！

　　作为相亲界的老油条，他本不该第一次见面就约晚餐。

　　但介绍人吴阿姨把对方夸成了花：市博物馆事业编、比他小好几岁，985名校毕业、土著独生女、市中心N套房，妈妈中学老师，且性格温和，知书达理… …这配置，怎么也值得他咬牙下这次血本。

　　于是他选了她单位附近最高档的一家西餐厅。但没想到这里的价格这么宰人，要是今晚不成，一餐这么矜贵的西餐吃下来下来，他也忍不住肉痛。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掏出手机，再次点开这次相亲对象的微信界面，他已经发送了这家西餐厅的定位过去，现在后悔也晚了。

　　对方的头像是张风景照，碧蓝天空上白云朵朵，微信名：云卷云舒。

　　点进她的朋友圈，全是她工作的博物馆的宣传推文，一张自拍也没有。这年头还有美女能忍住不发自拍？

　　再加上那个妈妈辈最爱用的微信名... ...

　　他对她已经有了大致印象：必然长相平平且衣着土气，言谈举止都老气横秋，活像博物馆里的出土文物。

　　“先生，需要点餐了吗？” 眼看他把菜单翻了个底儿掉，侍应生客气的微笑里透着丝不耐烦。

　　“急什么？” 刘建没好气，手指在菜单最便宜的88元田园时蔬沙拉上反复摩挲，“先上这个！人还没到呢！” 侍应生转身时，白眼几乎翻上天际。

　　西餐厅装潢雅致，刘建坐在靠窗位，诺大的落地窗能将外间风景一览无余。

　　此刻是晚上七点多，正是下班高峰期，又下着小雨，人人都走得行色匆匆，但忽然地，他眼中映出一抹亮色。

　　那女子穿着一袭白色棉麻连衣裙，愈发衬得骨骼清瘦，身形纤长。一头浓密的乌发松松挽就，走得不疾不徐，几缕发丝垂落在颈间，又被风吹地轻扬了起来。

　　虽然斜撑着的雨伞挡住了面容。但就算看不清脸，但凭借刘建相亲多年阅人无数的经验，光看这气质，这身段，加上白皙的肤色和惊人的发量，便断定此女绝对是美人无疑。

　　但绝不是那种庸常俗气的美，而是... ...美得像一朵皎洁的云。

　　炎炎浊世，予独清凉。

　　可惜这样的美女是不会来参加相亲的。刘建叹口气，低头看了眼手机，距离他们约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分钟... ...这个云卷云舒居然还迟到？

　　“不好意思... ...”

　　忽然响起一道轻柔的女声。

　　刘建抬眼，只见方才外间那朵云正慢悠悠地飘近，收了伞，停在他面前，“请问是刘建先生吗？”她看上去比自己还紧张，语气带着怯生生的，没有把握地，试探性地开口。

　　伞下的面容比他预想得更好看。

　　刘建一时无法把眼前这个眉目如画的古典佳人，和微信里的云卷云舒扯上关系，他显然非常惊讶，更有面对预期之外的惊喜不知如何是好的局促，“你... ...你是云卷云舒？”

　　她垂下长睫，似乎笑了笑，“叫我舒羽就好。”

　　看着眼前的男人仍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舒羽以为他是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素未谋面，自己怎么会知道是他，便轻轻点了点手机，“您微信头像用的是自己的照片。”

　　“舒小姐果然是冰雪聪明啊哈哈哈... ...请坐！请坐！”

　　舒羽看了看眼前这个身型肥胖，却面相温和态度友善的男子，勉强定了定心神，坐了下来，“不好意思，我忙完手头上的事就赶过来了，但因为下雨，路上堵，还是迟到了。”

　　刘建在心中暗暗点头，此女的言谈举止都有种旧式女子的温婉和书卷气，态度礼貌，不像自己之前遇到的相亲对象，个个飞扬跋扈，全都被惯坏了。

　　这时，服务生端来沙拉，刘建忙不迭地让他拿菜单给舒羽，“舒小姐随便点！别客气！” 他豪气干云地挥手，目光却紧盯着她翻动菜单的手指上。

　　舒羽轻轻滑过那些令人咋舌的价格，最终停在“吞拿鱼意面 188”上。“这个就好。”

　　刘建心中大石落地，笑容更真诚几分：算是会过日子，没一来就狮子大开口。

　　想到这里，刘建连忙积极打开话题，“听吴阿姨说，你毕业没多久就考上博物馆的编制啦，真能干！你们博物馆我也略有耳闻的，这段时间有个那个什么冰，冰什么，呃呃呃，就是跟什么运动有关的那个... ...”

　　舒羽轻轻接口，“是一个冰上运动的展览。”

　　“对对对！就是那个，我本来也说去看的，但平时工作太忙，周末也常常加班，就一直没去成，最近没那么忙了，舒小姐，这周末我们一起去吧！”

　　“我不太喜欢看展的。”舒羽垂眸，避开他热切的目光。

　　“理解理解！做一行怨一行嘛！像我，每天经手几千万流水，下班看到数字就头疼！诶舒小姐，你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看电影？音乐会？或者… …美食打卡？”

　　舒羽沉默片刻，似乎认真想了想，最终吐出两个字：“没有。”

　　刘建笑容微僵：“… …在家休息也挺好，清净！周末正好多陪陪父母… …” 他猛地刹住，想起吴阿姨的警告——

　　不论在什么情况下，绝对绝对，绝对不要提她父亲。见舒羽脸色一变，刘建连忙止住了话头。

　　当时他本想打听舒羽父亲的情况，但吴阿姨说什么都不肯往下说了，只说舒羽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跟她母亲分开了，但是对方是书香世家，合法公民，向他保证过绝对不会影响后代考公。

　　尴尬的氛围弥漫。

　　侍应生适时送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柠檬水。舒羽如蒙大赦，将小半张脸埋进氤氲的热气里，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就在这时，一列侍应生端着覆有银质餐盖的华丽餐盘，如帝王仪仗般从他们桌旁经过。

　　盖子掀开的瞬间：帝王蟹、澳洲龙虾、铺满黑金鱼子酱的酥皮塔… …刚刚刘建在菜单上被它们价格震惊的一道道菜品，此刻都尽数出现在了眼前。

　　以及那桌客人——是主位上那个穿着简单白T，却气场逼人的年轻男人。

　　凭刘建多年在金融界摸爬滚打的经验，早练就了一双看衣识人的火眼金睛，他一眼就看出眼前这个年轻男人虽看上去穿着简单，却样样价格不菲。

　　更别提腕上那支百达斐丽运动系列手表，更是价值百万。

　　刘建冷哼一声，语气酸溜溜：“啧，那边的人，一顿饭够普通人半年工资！年纪轻轻就花钱大手大脚，这钱指不定怎么来的呢！”

　　舒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水晶灯流淌着冰冷的光，勾勒出对方棱角分明的侧脸。一口蜂蜜水差点猝不及防地呛在喉咙里。

　　他此刻褪下了球服，打扮得很休闲，一头清爽的短发。

　　只见他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的餐刀，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嘲，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对着她一脸奉承、满脸堆笑的西装男人聊着什么。

　　怎么又是他？！

　　酸涩的液体灼烧着气管，舒羽连忙喝了口白水压了下去，、就在她抬头的瞬间——

　　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鬼使神差地，厉光尘倏然侧首。

　　那道熟悉的目光，穿透餐厅迷离的光影和喧闹的人声，精准地、沉沉地，落在了她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