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灼光》星竹子

13、13

　　舒羽无比后悔自己刚刚一时冲动说的话，可现在已经晚了。

　　此刻的场馆安静得，连跟针掉在地上都清晰可闻。

　　小丁早已忘了摄影机，屏住呼吸，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厉光尘扯着她腕骨的手指猛地又加了几分力。

　　“回答我啊。”

　　他逼得更近，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囚禁在阴影之中，声音带着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告诉我，你是不是真这么想？”

　　不是的... ...

　　她不是真这样想他的... ...

　　可她张了张嘴，嘴唇却像被针线缝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冰冷的空气在偌大的展馆里缓缓流淌。她垂下眼睫，不敢抬头看对方，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大哥哥！坏蛋！你快放手！”

　　一道带着哭腔的稚嫩嗓音响起。

　　眼见舒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李诗涵不知哪来的勇气，她猛地扑上来，小小的人儿踮着脚尖，努力去扯开厉光尘的手。

　　“你弄疼姐姐了！放手！放手啊！”

　　厉光尘却恍若未觉，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他的目光依旧沉沉地锁着舒羽的脸，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舒羽此刻大脑一片混乱，不知该说什么。

　　怎么回答才是正确的？

　　怎么回答才能平息他的怒气，不至于再酿成新的麻烦？

　　她惴惴不安地思索着，垂下眼睫。

　　下一秒，传来一声他的冷笑。

　　舒羽只觉头顶仿佛掠过一丝冷风，连带着周围的温度都低了好几度，带着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她心跳不由更加快了好几拍，她默默闭上眼睛，静静等着即将到来的一场风暴。

　　但几乎是同一瞬，箍住自己掌心骤然抽离。

　　“算我看走眼了。”

　　他琥珀色的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暗流。尾音噙着浓烈的嘲弄，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刮过她敏感的耳蜗：

　　“今天算你走运，放你一马。下回要再碰到我... ...”

　　舒羽眼前再次闪过那道狰狞的伤疤，喉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他的声音却越贴愈近。温热的呼吸缓缓拂过她的发丝：

　　“最好，先焊个铁壳。”

　　什么？

　　什么壳... ...

　　等她再抬头时，他已旋身离去，大步流星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展厅里显得尤为刺耳。

　　舒羽愣愣地看着他，逆光里他的背影利落又干脆。

　　他再未回头。

　　... ...

　　啪。

　　舒羽换好睡衣，指尖按下开关，房间瞬间沉入浓稠的黑暗。

　　她躲进自己的卧室里，那个安全的孤岛。

　　沐浴、净心、入定。

　　书桌上的佛手是天然香薰，能疏肝解郁，凝神静气。舒羽静静地呼吸着，一边听着《金刚经》在床上冥想打坐。

　　黑暗中的佛像闭眼静默，有种庄严的美。

　　诵经声在空旷的室内空间里回荡；“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

　　但是忽然的，她脑海中的佛像换成了厉光尘的脸。

　　这人真是越来越离谱了，忽然对她发这么大的脾气？简直莫名其妙。

　　特别是那道疤痕，那道他强迫她用指尖触摸过的疤痕，仿佛此刻还在她掌心发烫：

　　真奇怪，本来她应该生他气的，但被他先发制人这么一通，为什么反而有种对不起他的感觉？

　　... ...

　　忽然，电话铃声将舒羽从迷茫的思绪中拉回。

　　她在黑暗中手忙脚乱摸了好一阵子，最后摸黑将灯打开才找到手机。一接通电话，王芊芊急切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

　　“羽姐，你搞什么鬼啊？睡着了还是昏迷了？怎么不回消息？”

　　舒羽一时没反应过来，一头雾水，“什么消息啊？”

　　“工作群，群消息！不管你现在在干嘛，听我的，现在快去看！”

　　舒羽心下一沉。她向来下班就屏蔽所有工作群，但能让芊芊急成这样… …一定是出大事了！

　　她挂了电话，点开微信，那满屏刺目的红点提示，尤其是策划部那个群——

　　未读消息的标识已经变成了一个触目惊心的“99+”。

　　果然大事不妙。她深吸一口气，点开群聊。

　　不料，里面的内容更是让她血压瞬间飙升——

　　就在她静修参禅的时间里，群里所有人都知道了她和厉光尘今天在馆里发生的事，并围绕此展开了一片热火朝天的讨论：

　　卫子铭：【伙伴们，我听电视台那边的小伙伴说，当时他们吵得不可开交，厉光尘还气得当场罢录（吃瓜表情）】
　　刘婧：【这也正常啊，他可是为国争光的国家级运动员，厉神诶厉神！被人这么乱写，还说是什么杂技小丑的，肯定会生气的啊，没当场骂她都算很有风度了】
　　胡杨：【word妈！那我们这次和电视台的合作会不会黄了啊？那接下来展览后续的宣传怎么办？】
　　卫子铭：【可靠消息，明天台长会亲自来馆里沟通这件事】
　　刘婧：【这可是咱们这次精心准备那么久的展览啊！早知道当初还不如派子铭去跟进呢，肯定不会出这些幺蛾子。】
　　秋梵：【那现在怎么办啊？当面道歉来得及不？应该还可以补救吧。】
　　卫子铭：【是啊 @舒羽你准备怎么补救？祸是你闯的，现在别当缩头乌龟啊】
　　... ...

　　舒羽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手指却不受控地往下滑，那些幸灾乐祸、指责埋怨、恐慌焦虑的文字，让她控制不住地发抖。

　　卫子铭还发了一个几十秒的视频片段，是当时他扯住自己的手，去摸他脑后的疤。甚至还有他们的特写截图。

　　看视角，看构图，分明就是是现场用摄影机拍摄的。

　　舒羽瞬间明白过来：他那个所谓电视台的朋友，就是小丁。他知道的所有消息，这些视频和截图都是小丁给他的。

　　舒羽不知不觉已划到留言框的尾端。

　　最后一条是杨慧发的，她以策划部副部长的身份，给所有人的警告：

　　杨慧：【所有人，立刻停止在群内讨论与工作无关事宜！禁止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舒羽明天上班后，第一时间到我办公室。】

　　底下顿时鸦雀无声。

　　王芊芊也单独给她私发了好几条微信：

　　老子最烦装b的人：【羽姐，别听卫子铭那傻逼放屁！我相信你，我知道你肯定不是故意的！当时情况绝对有隐情！】
　　老子最烦装b的人：【你别怕，明天谈话时记得录音，这件事你本来就是帮忙，不是你职责范围以外的事。出错了也不能全怪你啊，要是他们敢以此处罚或者开除你，大不了鱼死网破呗！】

　　舒羽停留在和王芊芊的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除，想了想，最后还是退出回到工作群。

　　她播放了那条视频。

　　短短几十秒的视频里，是他最后俯身逼近自己的画面。

　　那时她紧闭双眼，没看到他当时的神色表情。

　　只见展馆顶灯兜头洒下，将他本就棱角分明的面部线条勾勒出一道半明半暗的分界线。

　　他缓缓俯身，逼近镜头——或者说，逼近屏幕外此刻的她。

　　浓烈的眉眼近在咫尺，那琥珀色的瞳孔深处，似有她当时闭眼未能看见的、一种复杂难辨的光焰，混杂着愤怒、嘲弄，还有… …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暗涌。

　　从这个偷拍的视角看去，那距离暧昧得惊心动魄。

　　舒羽屏住了呼吸，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终于，在即将要触碰到她的临界点，画面中的他蓦地顿住。

　　时间仿佛停滞了几秒。

　　她清晰地看到，他凸起的喉结，极其缓慢地、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接着，他仿佛极轻、极快地扯动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转瞬即逝、意味不明的笑。然后，猛地直起身，决绝地离开，背影消失在镜头之外。

　　视频戛然而止。

　　舒羽却仍看着手机，直到屏幕变黑，熄灭。

　　《金刚经》的诵经声仍在房间中回荡，但她的心早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