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灼光》星竹子

11、11

　　晚上五点，是市博物馆闭馆的时间。

　　平时这个时候文物展厅内早已清场，但此刻，尖叫声、追逐声、嬉闹声混杂成高分贝的噪音，直往舒羽太阳穴里钻。

　　她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忍不住再次看向手机：距离约定时间已过去整整一小时四十七分钟！

　　可恶！

　　说好了今天要来馆里录讲解的，不提前到准备就算了，还迟到那么久，这人有没有责任心啊？

　　电视台工作人员小丁扛着机器，一脸的不耐烦地走过来，“舒小姐，这厉大神到底还来不来啊？这群孩子可闹腾死我了！”

　　舒羽放下手机，“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临时有个训练，得完了才能过来。”

　　她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就靠中间人传话沟通。

　　“那您倒是管管这些小祖宗啊！” 小丁指着满场疯跑的小萝卜头，“这要磕着碰着哪个瓶瓶罐罐，把咱俩捆一块儿卖身都赔不起！”

　　舒羽看着那群精力过剩的孩子，只觉得一阵眩晕。

　　这些都是学校精挑细选来参与录制的“小演员”，打不得骂不得，重话都不敢说，生怕影响待会儿上镜状态。她平生最怕应付小孩，此刻更是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

　　“哇——”

　　一声凄厉的哭叫响了起来。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跌坐在地，而她面前，一个胖墩墩的小男孩正得意洋洋地挥舞着一只雪白的毛绒兔子，一脸嚣张。

　　舒羽连忙上前，将哭得抽抽嗒嗒的小女孩扶起来，“小妹妹，你没事吧？”

　　“姐、姐姐…” 小女孩抽噎着，小手指着胖男孩，“孙皓宸… …抢我的露娜！他说… …说带兔子来录节目是幼儿园小孩… …丢人…” 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委屈极了。

　　舒羽皱眉：“孙皓宸，把兔子还给妹妹！怎么能抢别人东西？”

　　孙皓宸鼻孔朝天，哼了一声：“就不还！冰球那么爷们儿的运动，她拿个娘们唧唧的玩具像什么话？拉低我们档次！”

　　舒羽头疼地扶额：现在二年级的孩子都这么早熟吗？怎么满口爷们儿娘们的？

　　小女孩攥紧舒羽的衣角：“露娜… …是我的好朋友… …我害怕的时候抱着她就不怕了… …我保证藏好不拿出来…”

　　“那也不行，”孙皓宸故意把兔子举得更高，耀武扬威，“我们都是被老师挑来上节目的优等生，要是被拍到了，多给我们丢人啊！”

　　舒羽看着小女孩不知所措的模样，心像是被揪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沉静地看向孙皓宸，一字一顿：“最后说一次，把兔子，还给妹妹。”

　　他做了个鬼脸，把小兔子藏在身后，嘴硬道：“就不！你能把我怎么样？打我啊？”

　　舒羽心口一窒。

　　难道她看上去真的这么弱吗？在公司被同事造谣欺负，在家被妈妈嫌弃，难得强硬一回，却是连小孩都看得出的虚张声势。

　　说时迟那时快，孙皓宸竟忽然转身，猛地冲向旁边的博古架！

　　在舒羽和小丁惊恐的目光中，他猴子般敏捷地跳起，一把将手里的兔子玩具狠狠塞进了架子最高层——两个青花瓷瓶之间狭窄的缝隙里。

　　“有本事自己拿呀！” 孙皓宸落地，叉着腰，挑衅地朝舒羽做鬼脸。

　　舒羽眼前一黑：这大胖小子看着咋咋呼呼，身体倒挺灵便的啊。

　　那架子上虽都是“复刻品”，但加起来也价值不菲，如果稍有不慎… …

　　她下意识去摸手腕寻求平静，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空荡。无助感瞬间将她淹没。

　　再看看此刻混乱的现场，小男孩一脸怪笑的样子，回头时小女孩泫然欲泣的脸，舒羽只觉一股热血不断上涌，她咬紧下唇。拼了！

　　她走到博古架前，屏住呼吸，踮起脚尖，伸长手臂探向露娜，心里疯狂默念：

　　佛祖保佑！

　　千万别碰倒！千万别碰倒！

　　“终于有可拍的素材了，工作人员大战熊孩子，这段拍下来当花絮一定精彩！” 小丁像发现新大陆，兴奋地扛起摄像机就怼了过来。

　　镜头突然逼近，舒羽本就高度紧张，被这闪光灯一晃，手肘不禁猛地一抖。

　　哐当——

　　旁边一个青花瓷瓶剧烈摇晃，瓶身与架子发出令人胆寒的摩擦声。

　　“啊！” 孩子们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这一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完蛋了，完蛋了... ...

　　那一刻，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职业生涯碎裂的声音。

　　但几乎是下一瞬，有温热而熟悉气息瞬间笼罩下来。

　　恍惚间，她猝不及防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对方的大手抵住她的后腰。

　　“当心。”

　　同时，他的另一只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瓷瓶。

　　舒羽几乎是被对方用一种禁锢的姿势搂住。滚烫的呼吸徐徐抚过她的头顶。

　　“不过迟到一会儿，你就气得要砸场子泄愤？” 那气息温热，痒得她浑身一僵，“啧，舒羽小姐，脾气见长啊。”

　　这么漫不经心又透着揶揄的腔调，舒羽不回头也知道是谁。

　　这人为什么总能在她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出现呢？

　　见她没反应，他不禁嗤了声，“你傻愣着干嘛呢？面壁思过啊。”

　　她没有回答。

　　目光仍死死锁在那安然无恙的瓷瓶上，直到确认它真的稳稳当当，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回胸腔，但额头已惊出一层薄汗。

　　看着他们两人暧昧的姿势，小丁的镜头又不知死活地凑了过来，闪烁着八卦的红光。

　　积压的委屈、后怕、等待的焦灼、被戏弄的羞愤… …这一刻这些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舒羽摇摇欲坠的理智。

　　“是你的过还是我的过？”

　　厉光尘一个没有防备，难得往后退了几步才站定。小丁更是被吓的一个趔趄，机器都差点摔地上，连忙牢牢抓紧不敢再拍。

　　意识到自己失态，舒羽连忙深吸了口气。

　　看来，自己这么多年来的修行还是不够... ...冷静... ...还是要冷静。

　　厉光尘被推了却也不恼，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快了。

　　这只“乌龟”要露出真面目了。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我救了场连声谢谢都不说就算了，现在还恩将仇报？”

　　看他还是那副气定神闲，悠哉悠哉的模样，舒羽刚刚才压下的情绪又上来了。

　　“你还好意思说？约好的时间是几点？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厉先生，你的时间观念和责任心是被狗吃了吗？你再不来，这些孩子都快把这里拆了！”

　　她这人向来软弱的没脾气，难得这么生气发火。他看着她，那白皙的面颊已然绯红，眼睛却气鼓鼓地瞪着他。

　　明明是她先在网上搞小动作抹黑他，怎么现在倒打一耙，她倒委屈上了？

　　他刚想开口，却被一阵更响亮的喧哗淹没——

　　“哇，是光尘哥哥！”
　　“真的是你诶，你终于来了！”
　　“光尘哥哥，你可不可以给我签个名！”
　　... ...

　　刚刚还闹腾的小鬼头们瞬间呼啦一下将厉光尘围得水泄不通，七嘴八舌，满眼崇拜。

　　在来这儿之前，这群孩子的老师反复说了很多遍厉光尘的过往事迹，还放了他的集锦视频给他们看，现在在这些小鬼头眼中，眼前的大哥哥就是闪着光芒的大英雄。

　　厉光尘看了眼不远处面色不虞的舒羽，直接对他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我没来之前，”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威压，琥珀色的眸子扫过全场，“你们，是不是惹姐姐生气了？”

　　小朋友们纷纷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似的：
　　“没有啊，我没惹姐姐！”
　　“我可乖了，我发誓。”
　　“我也没有，我没惹姐姐！”

　　舒羽别过脸。

　　厉光尘不禁扯了扯嘴角，“是吗？”

　　“光尘哥哥！我知道！”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勇敢举手，指着躲在人群后试图隐藏自己存在感的小胖子，“是孙皓宸！他抢李诗涵的兔子，还放到架子最高的地方，害得姐姐差点摔了瓶子！”

　　有人一出头告密，其他孩子纷纷跟上嚷嚷：

　　“是啊，我也看到了，李诗涵都快哭了！”
　　“我作证，他在学校就老欺负她。”
　　“孙皓宸最讨厌了，我回去一定跟老师说。”
　　“我也要跟老师说！”

　　气氛瞬间逆转，孙皓宸一时间成了“众矢之的”。

　　面对同伴们的指责，他明显没有了刚刚的嚣张气焰，垂着小脑袋底气不足地反驳，“我，我没有，光尘哥哥，你别听他们瞎说... ...”

　　“你能保证你没做过吗？”厉光尘说着，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往舒羽的方向瞟，“我最讨厌别人骗我，有什么事就面对面说清楚，别背后搞小动作。”

　　他这话是冲着自己说的吗？

　　舒羽看着他，有些莫名。

　　她觉得他今天说话似乎总是话里有话，特别是刚刚那句，听着像指桑骂槐。

　　孙皓宸先心虚起来，“是李诗涵非要拿玩具上节目，我才把它放架子上的！我们是要宣传中国冰球，这么阳刚，这么爷们儿的运动，怎么可以出现这种小丫头玩的东西呢？光尘哥哥，你说对不对？”

　　“所以你这么大个块头，就去欺负比你弱小的女孩？”厉光尘抬手拍拍他的小脑袋：“你可真爷们儿啊。”

　　他特意拉长了“爷们儿”的尾音，在其他孩子的哄笑声中，小男孩顿时脸红得直不起腰来。

　　厉光尘大手一伸，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拎到眼眶红红的李诗涵面前，语气不容置疑：“要想当爷们儿，就道歉。”

　　舒羽看着两个孩子茫然又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皱眉：

　　这样强硬… …真的好吗？

　　“怎么？又心软了？” 厉光尘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小树不修不直溜，懂？”

　　他拍了拍孙皓宸的后脑勺：“快点。”

　　孙皓宸瘪着嘴，像蚊子哼哼：“… …对不起。”

　　李诗涵仍恹恹地耷拉着嘴角，没说话，眼睛却忍不住地往另一个方向看。

　　舒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只雪白的，质地柔软的兔子，此刻仍可怜巴巴地被困在两个易碎的花瓶中间。

　　厉光尘也看到了。

　　他径直走到小姑娘面前，垂下眸光，“想不想自己拿回来？”嗓音堪称温柔。

　　李诗涵愣了愣，“我？可我不够高啊... ...”

　　厉光尘俯身，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小女孩吓了一跳。舒羽也忍不住叫起来，“厉光尘！你干嘛呢！”

　　厉光尘没理她，将小女孩稳稳安置在自己的肩膀上，他身高腿长，抬步便走到架子前。

　　“现在呢？” 他声音沉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在其他孩子羡慕的眼神中，李诗涵顿时“雨转晴”，终于勇敢地伸出了手。小丁立马举着摄影机再次猛拍起来。

　　舒羽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高大挺拔的男人，稳稳托着肩头小小的女孩，暖黄的灯光仿佛为他们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恍惚间，眼前男人的身影与她记忆中另一个人重合。

　　曾经她也坐在那个男人的肩上，玩“马马肩”，笑得如女孩般开怀。

　　小姑娘用手去够兔子的样子，像是徒手抓住了一束白色的光。

　　掌声和欢呼声中，李诗涵被厉光尘小心地放回地面，抱着兔子笑容明媚。

　　舒羽还沉溺在那突如其来的回忆中，眼神有些失焦。

　　"发什么呆？"
　　清冽的男声突然贴近耳畔。舒羽整个人瞬间僵住。

　　厉光尘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俯下身子。他顿了顿，气息更近，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恶劣笑意：

　　“怎么？你也想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