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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去找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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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蝉夏第一次出远门是2008年。
爸妈吵架最严重的一次,把家里隔着厨房和客厅的玻璃门推倒了,四岁的尹蝉夏当时就站在玻璃门内侧,门倒下去的时候他毫不知情,好在江媛叫了他一声,他躲开了,但碎玻璃扎进脚踝,流了一地的血。
江媛坐着绿皮火车,带尹蝉夏去南宁找了小叔叔。
火车上有人在卖番石榴,尹蝉夏好奇,问江媛那是什么,江媛骂了他一顿说他什么都想要,和尹浩一样贪心。
火车上的人都看了过去,尹蝉夏低头,脆弱的自尊心受害,他没有再说话。
江媛又骂了一会,转个背兀自流泪说自己命好苦,尹蝉夏不知所措地抱住她,两个人就这么相互依偎着。
“小夏,你要知道妈妈的苦,长大了别和你爸一样抛下我。”
下车前,江媛在尹蝉夏的手心里塞了一个番石榴。
尹蝉夏欣喜,蹭干净了咬下一小口。
果子没长熟,他咬了满口酸涩。
尹蝉夏小学是在农村读的,初中才去到县城,农村的滞后带给他的是许多未知,和异于同年人对事物的好奇,在许多人看来他很蠢,像个傻子,是会对着液晶大电视张大嘴巴说不出话的傻子。
后来尹蝉夏为了融入县城学会了装,跟江媛穿高仿一样,学的有模有样的。他漫不经心地看着每样事物,好像那些他早都见过,并且在他眼里那些都不过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物。
但尹蝉夏所不知道的是,当他学会波澜不惊地处事时,他也就变得虚伪了起来,甚至是变成了自己以前最讨厌的那种人。
在城市里电子产品是随处可见,同学人手一部智能手机,他们穿着名牌,坐豪车,每天最大的乐趣是在比谁的东西是最新款,而当时在农村,小灵通和天线电视还是稀世珍宝的存在。
尹蝉夏很难想象,在他六年级触到老人机并玩的不亦乐乎的时候,同学都已经换了一台又一台的智能手机。
同学问他:“尹蝉夏,你的手机呢?你怎么没有□□号呀?”
尹蝉夏撒谎:“我妈妈不给我玩手机。”
少年心思敏感,又好胜,攀比心被刺激着长出不太漂亮的形状。
17年的夏天尹蝉夏个子抽条得快,只长皮包着的骨头,好瘦,浑身都是坚硬的,他说他命也硬,能吃苦,拿着□□,以十八岁的伪年龄和十二的身体,跑过一条条长而颠簸的街道,在潮热的夏暑里帮人搬家具,好多老板抢着要这个廉价劳动力。
尹蝉夏用一身馊汗和一双烂跑步的鞋子换五百六,每天只吃两个馒头,咬着牙买下人生第一台智能手机。
二手的,不太漂亮,于是他又花钱在网上买了一个四块五的手机壳,把它精心包装起来。
尹蝉夏把他的手机当宝贝似的小心捧着,谁也不给碰,磕到一下都会心疼。
从此少年像打开了新世界,在同学的怂恿下,用□□的好友匹配加了好多人,尹蝉夏以为他的生活将会变得丰富起来,可是大多数人因为他的账号等级太低,而不搭理他,于是仍旧是死板的灰蓝色。
直到后来他匹配到了纪昀柯。
17年的纪昀柯还是个非主流的大一新生,追求个性,喜欢看《精灵世纪》,头像是凯达,有点幼稚但又特别温暖。
纪昀柯不忙的时候会经常和尹蝉夏发信息,跟他分享大学生活,教他写作业。
后来纪昀柯大学毕业找了工作,头像就成了广州塔,并且再也没换过。
纪昀柯的童年在工作后结束了,至此尹蝉夏和他的联系也少了。
……
江媛回来那的时候,尹蝉夏正在家里看新闻,电视上许帆航的母亲被话筒包围,女人不知所措地后退,呆滞的目光里只有眼泪。
新闻里说许帆航的母亲向学校讨要说法时,被几个记者逮着了,他们扛着相机一顿拍,这事没藏住,闹得沸沸扬扬,连同还被扒出了学校曾有其他学生自杀的旧案。
“现在的学生真是,碰上了一点事就闹着要自杀,矫情的很。”江媛脱下鞋进屋,正好听到了一段新闻,她不屑地评价,“读书哪有我们赚钱辛苦,起早贪黑还不是为了养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东西,现在不读书,以后有得你们好受的。”
尹蝉夏听完,目光寻过去,他哑着嗓子,竟有些想哭。
一个多月没见到的母亲对他说出的第一个称呼是“没良心的”。
“妈。”他叫了一声,说,“跳楼的那个是许帆航。”
江媛知道两人高中一直是好朋友,听到这个名字时她愣了下。
随后走过去把电视关了。
尹蝉夏看见她遮掩不住的黑眼圈和眼纹,染黑的头发里又伸出了白丝。
新闻声戛然而止,尹蝉夏不敢有怨言。
“高三了,别想这些东西,又不是我们家的事,管那么多干什么,老师布置的作业完成了吗?”
“写了一半了。”
尹蝉夏把桌子上一沓复习资料和卷子整理好,从沙发上溜到了地上,他盘腿坐着,拿起了笔。
“嗯,快点写,老师说你最近不太稳定,要好好休息知道没。”
江媛扫了一眼,确认他没有说谎,随后又说:“地上凉,回房间的书桌上写。”
尹蝉夏没动,说:“坐这里也可以写。”
“对了,那个喜欢你的女同学呢?叫宋禾声的,你们还有联系吗?”江媛问。
“一个班的多少会有点交集。”
“你最好别给我早恋,就这几天了,别整什么幺蛾子。”
尹蝉夏闷闷地说他知道了,然后把耳机塞上,江媛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他突然耳鸣,什么也听不清。
“帆航这孩子真不懂老师和家长对他的好啊,不看重他怎么会给他定高目标呢?心理承受能力真差,唉,小夏你一定要给我考上……”
“妈。”尹蝉夏打断她,“我好累。”
江媛这次没再多说,她忽然温柔起来,把手机放在电视机前的桌子上,转身去了厨房:“那妈妈去给你弄晚饭了,你好好学习。”
或许是出于以前对尹蝉夏的愧疚,江媛赚到钱后努力想扮演一个“好妈妈”的角色。
她的确比以前温柔了,她给尹蝉夏买了许多他从前得不到的东西,一个好的房子,一台大的电视,新跑鞋,还有新衣服。
但她从来都不是善解人意的好妈妈。
她仍旧会像小时候一样撕碎尹蝉夏稚嫩的梦,并且毫无罪过之心。
她以前是不允许尹蝉夏画画,让他练字。
她现在对他说:“除了学习,其他的你都别想。”
尹蝉夏还记得他被撕碎的画,江媛说他干学习以外的事就会没出息,那会他还在上幼儿园,夜深的时候,是尹浩陪他一起把画一点点黏好的。
如同缝缝补补地修缮一颗破碎的心,然后尹蝉夏告诉自己:“她是我妈,是生我养我的人,是被我折磨成现在的人。”
尹蝉夏吞下委屈,不说话也不会笑。
尽管他不喜欢遵循江媛的话术,但他从不反抗。
因为那是他妈。
趁着江媛去煮饭,尹蝉夏用书挡住了监控,偷偷拿走她的手机。
心脏在突突地狂跳,手掌心里全是汗。
紧张无可避免,尹蝉夏是第一次干这么反叛、疯狂的事。
编辑好信息,他发送出去。
[尹蝉夏家长:老师打扰了,家中有人去世,需要给尹蝉夏请假一周,望您批准。]
江媛在厨房里喊他:“小夏,快去洗手,可以准备吃饭了。”
[班主任:好的,麻烦家长在家里监督好尹蝉夏同学的学习,不要把功课落下了]
尹蝉夏应了一声,在收到老师的回复后,马上把聊天记录删了,然后放下手机拿走了书。
“小夏?”
“来了。”
尹蝉夏手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江媛嗔怪他又把家里弄的湿漉漉的。
“外面在下雨,南风天家里湿浇浇的,你还给我添乱。”
“对不起。”
尹蝉夏看了眼窗外,垂眸拿起碗筷低头盛饭,手止不住地打颤。
而外面已是狂风暴雨。
……
星期天一早尹蝉夏本来是要去上课的,因为请了假他难得贪睡了十分钟。
在江媛熟睡时,他带着行李悄悄离开了家。
这几年打零工攒了几千块钱,尹蝉夏小心翼翼地存着,舍不得花掉。
纪昀柯发信息问他出门了没,尹蝉夏说上车了。
[纪昀柯:打出租会方便,而且快,这点钱就不要省了,自己开心最重要]
[尹蝉夏:好的]
但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坐公交去北站乘动车。
凌晨因为失眠辗转反侧的时候尹蝉夏好像听见雨停了,不过早晨出了门,蒙蒙雨又落了下来。
又潮又闷,尹蝉夏穿了两件衣服,在室外冷,室内又热。
他觉得好烦,一直下雨让人心情更加糟糕。
纪昀柯说北海天气好,太阳很适合晒被子,尹蝉夏来了一定要多晒晒太阳,感受一下春天的气息。
尹蝉夏回他好的,他现在除了“好的”,好像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
尹蝉夏第一次坐动车,他伸长脑袋看着不断涌进的人群,既紧张又充满好奇,观摩了几个人的流程后,尹蝉夏跟着剩下的人一起进站口过了安检。
电子乘务在播放检票次序,乘客休息区人满为患。
北海的春天适合旅游,等车的人都是一个旅游团一个旅游团的来,尹蝉夏等着检票的时候无意听见了一些人的计划行程。
“咱们就先去银滩拍照,然后吃海鲜……我还想去酒店打卡。”
“海鲜自己捞的便宜,店里吃你得装本地人,不然会被坑的。”
“啊原来还可以这样。”
尹蝉夏看向电子屏幕上“桂林——北海”,心里只有一个计划。
去哪都不重要。
离开这里才是嘴重要的。
“桂林——北海的旅客可以进站了,请遵守行车秩序,主动排队,祝您旅行愉快……”
尹蝉夏带着拉杆箱挤进人潮里,他一边往前,一边回头,排进队伍里,站在高矮参差的人头中,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摆脱一切了,于是小声说了一句“再见”。
再见了,许帆航。
动车外的风景在飞逝,桂林北的小雨变成了柳州天晴,雨丝挂在玻璃上,在艳阳里被蒸干,车子到了来宾,然后是钦州。
尹蝉夏有些困却没睡着,他写了会作业,之后一直盯着窗外发呆。
乘务提示北海到了,他才惊觉时间原来可以过的这么快。
尹蝉夏站在出口的安全线内,不时回头看那辆动车,眼睛经强光照射,酸胀地兀自流泪。太阳照在身上,是暖和的,尹蝉夏努力地笑了。
他给纪昀柯发了一条信息。
[尹蝉夏:我到了]
发完信息,他跟着人群出了站台,去出口检录。
[纪昀柯:我刚到大门口,今天人好多,你穿什么衣服的?]
[纪昀柯:今天有二十七多度,好热啊,我在树下乘凉,衬衫黑裤子]
尹蝉夏出了北海站的大门,他收起身份证,低头给纪昀柯回信息。
[尹蝉夏:绿外套,牛仔裤]
桂林早晨凉,只穿短袖太冷,他便加了一件外套,只是没想到到了北海气温会这么高。
马上就要见到纪昀柯了,尹蝉夏很难形容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激动、紧张、担忧、不安。
纪昀柯会喜欢他吗?纪昀柯长的好看吗?纪昀柯本人好相处吗?纪昀柯认得出他吗?
尹蝉夏想着左顾右盼地寻找纪昀柯。
忽然有人叫了他一声。
“尹……蝉夏?”
那道声音是暖烘烘的,像太阳晒过的被子,还带着一股温馨的味道。
出门的前他们交换了真实姓名,尹蝉夏闻言心脏剧烈跳动,他紧张地咬着唇,循声回头。
“纪昀柯?”
“原来我没认错,以前都叫夏蝉的,忽然倒着念你的名字还有些不习惯。”
纪昀柯朝尹蝉夏走过来,他穿着蓝白色的格子衫,西装裤拉的腿比例特别长,没背包,手里拿着手机,不像程序员,也不像饱受折磨的打工人,倒像是个大学生,浑身透着阳光清冽的气质。
是个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好温暖的人。
尹蝉夏不忍多看了几眼,鼻尖莫名的好酸,他吸了吸鼻子,紧张又拘谨地跟纪昀柯问好,九十度的弯腰,恭恭敬敬道:“纪……纪先生你好,我是尹蝉夏。”
尹蝉夏过分的礼貌,让纪昀柯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像鲁迅写的《故乡》里闰土喊的那一声“老爷”,纪昀柯扶住尹蝉夏,告诉他:“不要这样。”
尹蝉夏正起身,眨了眨眼睛,是只被桂林的雨季淋得湿漉漉的小狗。尹蝉夏想起小时候小时候不敢开口喊人,然后挨衣架抽的事,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叫我名字就好了。”纪昀柯想了下,“哥哥也行。”
尹蝉夏抿唇,乖乖点了点头。
目光仍流连在纪昀柯身上。
纪昀柯感受到他的视线,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别看了,我平时可不是这样的,别对我有太大期待。”
“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想给你留个好印象,所以才稍微打扮了一下。”
他工作忙的时候倒头就睡,起来继续工作,根本无暇顾及形象,而不忙的时候他更愿意补觉。
“好看。”尹蝉夏客观评价,“脸好看怎样打扮都好看。”
“是吗?”纪昀柯意外,觉得尹蝉夏嘴还挺甜的,“他们说我是中央空调脸,对谁都温柔。”
尹蝉夏愣了下,他只听说过“渣男脸”,没想到还有“中央空调脸”这一说法。
不过听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
“看来你也这么觉得了。”纪昀柯无奈地摊摊手,开玩笑道,“那我以后得考虑一下去整容了。”
尹蝉夏说:“那倒不至于。”
“对了,酒店高消费,你过来肯定是要和我住一块的,所以提前跟你说一下,就是我平时工作压力太大或者心烦的时候会抽烟,你要是介意就说出来,我尽量克制一下。”
纪昀柯是个坦诚的人,有什么事都直说了,没有隐瞒。
主要还是怕会产生误会或者分歧,他们只有一周的相处时间,纪昀柯想尽量让尹蝉夏在这里过得开心一些。
“我都能接受。”
尹蝉夏把帽子摘了,有几缕头发翘了起来。
他的脸颊微微发红,是被太阳晒的。
纪昀柯正大光明地打量起尹蝉夏,尹蝉夏与他想的不太一样,好高好瘦,身上没几两肉,好像浑身只有一把骨头,眼睛很漂亮,睫毛也长,但总是很忧郁,藏着一片灰蓝的冰河。耳朵里塞着耳机,细细的白色耳机线贴着脖颈蜿蜒至衣服的口袋里。
纪昀柯仿佛看见了过去的自己,他跨越时空回到19年的冬夜,见到一个瘦弱的肩膀伏在病床上痛哭,不同的是尹蝉夏比过去的自己更沉默,更内敛,他似乎是不会哭,也不会笑。
于是一个念头在心里成了形,纪昀柯想尽力让这个小孩快乐。
“走吧。”
他们并肩而行,准备去住所放行李。
尹蝉夏的行李箱笨重,路面又不平整,他拖的好慢,纪昀柯见状自然地拿过他的行李:“我帮你拿吧。”
“不用了,我自己拿就好。”尹蝉夏下意识拒绝,怕给纪昀柯带来麻烦。
“跟我客气什么,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纪昀柯说完,注意到了尹蝉夏的脸红,于是咋舌,“话说,你是不是很容易害羞啊。”
尹蝉夏明明脸颊发烫,却摇头说没有。
可是脸真的好红,比太阳晒的还红,哪里骗得了纪昀柯。
“不逗你了,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呢,我们慢慢相处吧。”纪昀柯搓了把尹蝉夏的头发,勾着他的肩膀跟他说,“先去我的出租屋,然后带你去看海怎么样?”
“好。”
尹蝉夏说完,纪昀柯等了会,没再听见声音。
“就没了?你本人好沉默啊。”纪昀柯问,“这还不算害羞?”
“没有。”尹蝉夏不知道自己否认的是什么。
“我还以为小孩子都好皮呢,以前给亲戚带小孩……他们好过分,趁我午睡剪我头发,一天下来差点没活过来,见了你我才知道原来小孩也有不爱说话的。”纪昀柯一个人讲了好多话,“我跟你说这边站口的车可别搭,他们说多便宜都别坐,最后都是高收费,就坑外地人。”
尹蝉夏乖乖地点头,不管纪昀柯说什么都点头,表示“我受教了”。
纪昀柯后来又说了好多,尹蝉夏忍不住问:“你平时一直这么多话的吗?”
网上还觉得他没以前那么热情了,没想到现实见了面却有说不完的话。
相反尹蝉夏的线下要比线上更内敛。
“是吗?我都没意识到自己说了这么多。”纪昀柯愣愣,“可能是因为你来了吧。”
十八岁的尹蝉夏已经有一米八二了,只比二十四岁的纪昀柯矮了三厘米。
两个人并肩站着,格外惹人目光。
“你比我想象中高好多。”纪昀柯又揉了揉尹蝉夏柔顺的头发,尹蝉夏没拒绝,他于是更肆意妄为了。
小孩好干净,身上没有佩戴乱七八糟的东西。
“原来你这么乖的,听你说要逃学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个打耳钉纹纹身的古惑仔呢……”
“好孩子怎么也会有逃学心理?”
尹蝉夏想了想:“学校有不喜欢的人。”
“你跟他说过你不喜欢他吗?”纪昀柯问。
“没有。”
不说是烦恼,说了也是徒增烦恼。
尹蝉夏有种与生俱来的忧郁,他是在苦中长大的孩子,肩上担子越重,长的便越快,世界快马加鞭地催赶他要快写长大,他不敢停下,也不敢懈怠。
他们打了一辆站口区外的车回去住所。
纪昀柯租的房子近海,路面上拂过海风的气息。下了车,两人走进小区,纪昀柯跟尹蝉夏讲了他这些天在北海经历的事情。
“我上个月就来了,原先住在商业区,本来以为购物会很方便,没想到人特别多,而且晚上还吵,待了一个星期我就搬到这边了,近海,拍照方便。”
纪昀柯说他除了记者的工作要拍照,业余还是半个艺术家,有时拍拍花或者草,不过很少拍人。
尹蝉夏不由得羡慕:“你的工作真有意思。”
“还好吧,有时候还挺累人的。”纪昀柯刷了房卡,把大门打开,“比如说扛着相机狂奔。”
尹蝉夏忍俊不禁。
“原来你会笑啊。”纪昀柯进门给尹蝉夏拿了双拖鞋。
尹蝉夏换鞋的时候看了下屋内的布局。
这间屋子只有二十多平米,不大,但布局温馨,东西挤在一起,有种抱团依偎的感觉。进门的左手边是厨房和卫生间,右边有一张床和一个小沙发,大门正对着阳台,隔了扇玻璃门,阳台里有一个洗衣机和洗衣篓。
“我没来得及收拾,所以有点乱,你别介意,随意坐。”
“行李……”
“哦,放桌子边上就行。”
尹蝉夏点点头,把拉杆箱推过去,拿出了需要用的东西,然后将它靠墙放好。
“吃过饭了吗?”纪昀柯问。
“吃过了。”
尹蝉夏看见木头桌子上有一部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在沙发旁边还放着一架松下HC-PV100,纪昀柯以前跟尹蝉夏在网上聊过一些关于摄影的东西,尹蝉夏认出了这台相机。
这是纪昀柯的第一台相机,宝贝着呢。
“你还在工作?抱歉还麻烦你来接我了。”
“没事,昨晚赶了一下今天的任务,马上就弄好了,你先休息一下,等我忙完了带你去看海。”
“好。”
纪昀柯知道尹蝉夏内向,怕他觉得处在异地会不自在,于是一搭没一搭地主动和他聊天。
“你以前有看过海吗?”
“没有。”
“那以前有一个人出过远门吗?”
“没有。”
“和网友见面呢?”
“有一个。”尹蝉夏想了下,如实道,“是同县的一个女生,许帆航初中同学,她让我帮她追徐帆行。”
“许帆航?你那个跳……”纪昀柯倏地止住,没再往下说了。
他看见尹蝉夏转过头,别开了目光。
“你还好吗?”纪昀柯小心问。
“没事。”
声音淡淡的,穿堂风掠过,一下子就被吹散了。
纪昀柯工作完是下午3点,他收起电脑后看见尹蝉夏正在写作业。
“你出来玩还带着作业,难怪行李那么重。”
“还好,能拖的动。”
“课业这么忙怎么还想要过来?”
“不想待在那里,感觉……”尹蝉夏笔尖顿了下,小声说,“要窒息了。”
纪昀柯揉揉他头发:“那就好好放松一下,要劳逸结合才行。”
“在学校成绩怎么样?”纪昀柯凑过去看了下尹蝉夏的作业本。
“一般。”
“一般是怎样?”
“六百九左右,年排一百开外,一百五以内。”
“这还不好吗?”纪昀柯撇撇嘴,“你们要求真高啊。”
尹蝉夏写完了理综卷子的最后一道选做题,合上笔盖,平静地看向纪昀柯,仿佛是习以为常。
“许帆航可以考710,但老师说他好差,我只能更努力。”
这回纪昀柯没再问问题了,而是吸了口凉气。
现在的学校真可怕。
他心想。
……
纪昀柯带尹蝉夏去海边的时候天色没那么亮了,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暮色将近的时候起了风。
尹蝉夏脱了鞋踩在柔软的沙滩上,海滩好多贝壳和小蟹,尹蝉夏捞了几只放在手心里玩。
纪昀柯看过去,觉得这会的尹蝉夏才像是个十八岁的小孩。
他应该是快乐的,在最好的年纪。
“知道那里是哪里吗?”纪昀柯指向深海,“那是大海的心脏。”
他带尹蝉夏走向海潮的深处,大浪褪去为他们开辟了一条路。
夕阳普照的海平面闪着细碎的粼粼波光,那是最动人也,最梦幻的,好像在它的深处,真的藏了一颗滚烫炽热的心脏。
纪昀柯迎着海风舒畅地张开了双臂。
“喜欢大海吗?”他转头问尹蝉夏。
“喜欢。”
“今天太晚了,明天早点出来,说不定还可以游泳。”
尹蝉夏看着纪昀柯点了点头,倏地他走过去,轻轻抱了一下对方。
“谢谢你,纪昀柯。”
上了岸,纪昀柯给尹蝉夏买了烤虾饼和绿豆汤,天彻底黑了下来,城市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了夜灯。
纪昀柯抓拍了一张在风里凌乱地啃着烤虾饼的尹蝉夏。
尹蝉夏很少拍照,于是下意识错开镜头。
“不喜欢拍照?”纪昀柯回放相机里的照片,还挺好看的,他觉得有些可惜,“那我删掉了。”
“不用,没有不喜欢。”尹蝉夏小声。
“真的?”
“嗯。”
纪昀柯看见尹蝉夏抬起了头,眼神好真挚,像只努力讨人欢心的狗狗,其中还带着孩子的傻气。
他想起尹蝉夏是农村的孩子,于是便联想到了山里那些灰头土脸,笑起来嘴角还流着哈喇子的小孩,他们也是这样的,好傻、好单纯,也好可爱。
“你笑一下。”纪昀柯说。
尹蝉夏不明所以,擦了下嘴巴,乖乖照做。
纪昀柯趁机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拍了张难得的笑脸。
尹蝉夏闷闷地垂下眼,心想,他刚才还是应该说不喜欢的。
“果然还是不喜欢。”纪昀柯拍了他一下,“行了啊,这两张给我留作纪念,下次保证不拍你了。”
纪昀柯贴近尹蝉夏,连哄带骗地在他耳边诱惑:“别郁闷了,带你去吃好吃的。”
“嗯。”
尹蝉夏上钩了。
真好哄。纪昀柯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