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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跳楼 ...

  •   许帆航从教学楼天台跳下去的时候,尹蝉夏好像看见了韩寒在《一座城池》中所写的画面。
      “在夏天气息扑面而来的时候,我同桌在他唯一的特长中结束了恍如一梦的二十年,这使得那年夏天的气息中带着血的气味。”
      许帆航的“帆航”是扬帆起航的意思,可是他还没开始上路,就已经终结在了出发点,那年舆论声好大,压力也好大,身负重望的高三生自杀也不是一个两个的了。
      学习只是其一,老师和家长的唠叨也只是其一,造成生命变得脆弱的其实还有生命本身。
      尹蝉夏在三楼的走廊,默默的盯着阳光下血淋淋的尸体,直到视线镀上一层灰蒙,他才想起现在不是夏天。
      但血腥味仍旧会攀附着空气,顺着一层层的楼宇,蔓延至尹蝉夏跟前,尹蝉夏很难想象许帆航是怎么有勇气爬上那么高的天台护栏,然后一跃而下的。
      校园霸凌他都经历过来了,转而却因为成绩上不来而崩溃地跳了下去。
      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师生,有的人举着相机拍照,有的人则掩面叹息。
      尹蝉夏最近总会出现幻听,耳鸣也更严重了,他听不清声音的时候,只觉得人好多,哪哪都是向外张望的人头,视线于是移向了对面的楼顶,脑袋正在嗡嗡地响,像电流钻进身体里,还有些麻木的痛。
      “啊,下雨了!快回去吧!”
      “别看了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都给我回去学习!”
      “别挤,你有病啊干嘛踩我。”
      “不是我,说不定是许帆航的魂魄在作祟呢,你平时可没少欺负人家,遭报报应了吧。”
      “你有病吧!”
      “这是事实。”
      “再瞎说!”
      下雨了。
      天空惊雷,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突然间,尹蝉夏恢复了听力。
      四周是嘈杂的人声、脚步声和雷雨声混杂交融的奏乐。
      下午五点半,广播里在放陈奕迅的《浮夸》。
      “有人问我我就会讲但是无人来,
      我期待到无奈有话要讲得不到装载,
      我的心情犹豫像樽盖等被揭开,
      咀巴却在养青苔……”
      雨滴落下,淅淅沥沥,由小溅大。
      尹蝉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仿佛被发霉的棉花堵死了,雨季的闷让他喘不上气。
      等到再看过去时,地上的血迹已经不见了,只有许帆航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四肢扭曲。
      都冲散了。
      好可怜,许帆航他没有伞。
      尹蝉夏心想,桂林的春还是这么沉闷。
      他拿了把伞,跑下楼,弯下身用伞将许帆航罩住了。
      “许帆航,到了那边要记得快乐……”
      他喃喃,抬头望向教学楼,四面环合的大楼就差把天给遮住了,幸好他们还能仰望天空,尽管只是坐井观天的一隅。
      密密麻麻的脑袋,缩进去又探出来了,上空盘桓着议论纷杂的声音,惨案发生的时候,老师只能管住少数学生回教室自习,而更多的人好奇心切,仍然在八卦地等这场闹剧收尾。
      “尹蝉夏疯了吧,他在干什么?”
      “许帆航最好的朋友,现在人死了,他不得装一下,啧。”
      “可别了,死都死了,晦气的很。”
      “哎,你说许帆航他是怎么死的?”
      “还能怎样,现场就在这,好多人都看见了,跳楼摔死的呗。”
      “不是,我是说他怎么会突然跳楼?肯定是有什么因素导致的。”
      尹蝉夏把伞留给了许帆航,他淋着雨回到教学楼,有个女生紧张地给他拿了一块手帕。
      “擦擦吧……你还好吗?”宋禾声问。
      尹蝉夏摇摇头,说的了句没事。
      “许帆航他真的……”宋禾声不敢往下说那个词。
      尹蝉夏看了她一眼,不说话,他们谁也没去提那个词,好像这样许帆航就还活着一样。
      “尹蝉夏!老师找你!”
      尹蝉夏把手帕还给了宋禾声:“谢谢。”他转身,宋禾声看见尹蝉夏被淋湿的白色短袖校服,衣服贴着身体,显露出了后背突兀的脊骨,和一道长长的疤痕,像折翅蝴蝶。
      光是隔着衣服,就叫人看着觉得心惊。
      尹蝉夏面无表情地看向办公室敞开的门,末了,一言不发地走了进去。
      棒子打在身上会疼,尹蝉夏挨了十八年的打,一直当作不痛不痒,以沉默应对,可当许帆航从天台坠落时,他似乎是终于感受到了疼痛,然后是难过。
      “小尹,许同学的事我很抱歉,你是他的朋友一定很难过吧。”
      老师话锋一转,“但是你现在是高三了,可别千万别因为别的事情分心了,学习才是最重要的。”
      老师拿出一沓试卷交给尹蝉夏:“好好学,许帆航的事情学校会解决的,你就忘了吧,当做什么也没发生,朝明天看,未来会更好,会遇见更多更好的人。”
      忘了?他要怎么忘了?亲眼看见的事情是说忘就能忘记的吗?
      尹蝉夏沉默半晌,然后从艰难地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他不知道老师是怎么能够大义凛然地说出这番话的,或许他只是不能共情尹蝉夏和许帆航的友谊,又或者许帆航于他只是“可深造”的其中一个零件,流水线的零件还有好多,丢了一个不可惜,还有源源不断的生产可供挑选。
      明明他以前会在班里夸许帆航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学生,还说每个学生都是他宝贝的孩子,可是现在他宝贝的孩子死了,他怎么一点都不难过。
      “知道了吗?知道了就回去写作业吧,抓紧时间了,现在每分每秒都很珍贵,下次考试我希望你能够上700分,能做到吗?”
      尹蝉夏失神地垂下眼:“好的,老师。”
      他转身,拿着厚厚的卷子离开了办公室。
      昨天尹蝉夏还和许帆航在天台交换秘密。
      他对许帆航说:“或许我们可以上一所大学,然后继续做好朋友。”
      许帆航说:“好啊。”
      他们撑在雨后潮湿的天台围栏傻傻地畅想未来,笑声将他们圈在一起,难得的晴天泛着鱼肚白,苍白却明亮。
      长风钻进衣服里有些冷,尹蝉夏知道许帆航怕冷,于是把自己的校服外套给了他,许帆航一边穿上,一边自言自语:“觉得冷说明还活着,我还活着,我还活着……你看,多好啊,我还活着,还能和你做朋友。”
      那时候的尹蝉夏还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尹蝉夏只知道他们会做一辈子好朋友,他还很高兴,在日记里一遍又一遍地写下了许帆航的名字。
      但就在今天,许帆航站在天台,在这所人人都想挤进来,又人人都想逃出去的高校,结束了他短暂、平凡、没有色彩的一生。
      下午吃饭的时候,宋禾声打了饭坐在尹蝉夏身边,女生个子娇小,说话细细的,好可爱,所有人都知道宋禾声喜欢尹蝉夏,但是尹蝉夏一点兴趣也没有。
      他早就拒绝过宋禾声了。
      但女生一直缠着他,做作业缠着他,吃饭缠着他,放学回家也缠着他,漂亮归漂亮,可烦是真的烦,尹蝉夏顾及同学情面,从未直接和她说过。
      以至于她便缠的更紧了。
      这样会招来喜欢宋禾声的男生们的嫉妒,而嫉妒会演变成报复。尹蝉夏被他们打过,都是高官的孩子,他没告诉任何人,他知道他不能。
      两个人一言不发地吃饭,不少人往这边看,宋禾声终于忍不住了,她问尹蝉夏:“你在想什么?”
      “许帆航。”尹蝉夏嚅动着嘴唇,“我看见许帆航了。”
      宋禾声感觉后背发凉,她担忧地又问:“尹蝉夏,你是不是病了?”
      尹蝉夏觉得他没有病,但他最近总出现幻觉,他频繁地看见许帆航,只有凹陷的面颊,和无神双目的许帆航,那双空洞洞的眼睛吸住了尹蝉夏,幻觉中,尹蝉夏听见许帆航在念他的名字,问他为什么不来陪自己。
      尹蝉夏不会抽烟也不爱喝酒,他唯一能排遣忧愁的方式就是听歌,耳朵里是永远塞着的白色有线耳机,永远循环着热闹的disco,可他还是好孤独,好寂寞。
      上课的时候他凝着窗外发呆,想到了去年的夏末,他和许帆航一起坐在这分同一块蛋糕,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了。
      好难过,他把下巴压进臂弯里,连同孤独一起埋了进去。
      许帆航跳楼后的第三天中午,宋禾声拉着尹蝉夏去了校医室做心理辅导。
      “幻听、幻视,还有呢?有没有自杀冲动?”心理老师注意到尹蝉夏在分神,叫了他一声,“同学?”
      尹蝉夏回过神,窗外的许帆航已经离开了,他木木地看向老师,摇了摇头。
      “压力太大了,还有就是受了点刺激,最近好好休息,别想太多。”心理老师在单子上写下了他的名字,“如果一直没有好转,就要到大医院去看看了,可能会吃药,到时候很麻烦的,所以你还是要注意点。”
      “谢谢老师。”尹蝉夏起身,“老师再见,”
      宋禾声跟老师谢过,跟到尹蝉夏身边,她小心地拉了拉尹蝉夏的衣袖,却听见尹蝉夏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尹蝉夏:好想去死。]
      下午放学回家摸到手机,尹蝉夏给纪昀柯发信息,他独自丧气地地发了好多,包括许帆航的事。
      对方没回信息,状态显示是“离线”。
      尹蝉夏和纪昀柯是网友,认识挺久了,平时的聊天不多,但关系却还不错,纪昀柯大尹蝉夏六岁,是个记者,两人会把彼此当做倾诉的树洞,关系好到借钱可以秒转账。
      除了许帆航,纪昀柯是尹蝉夏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
      步入高中后尹蝉夏心思落在了学习和赚钱上,学校里愈发沉默寡言,没人想和他做朋友,或许会有的女生觉得他长得还不错,偷偷喜欢他,但那种喜欢不长久,很快就被其他外向张扬的男生吸引走了目光。
      加之尹蝉夏和被排挤的许帆航玩,之后同学们都开始有意疏离两人。
      许帆航的尸体被清理走的时候,尹蝉夏想,他其实是他杀的,但没人会在意,定论已下。
      自杀。
      从此许帆航便消失在了这个世界。
      星期五的晚自习下课大家走得比平时早,许帆航的妈妈在这个点才敢来教室收拾许帆航的东西。
      这是许帆航跳楼的第五天。
      阿姨变得好沧桑,好疲惫,满面愁容,枯瘦的手抱不稳一袋子试卷,后背驮着,肩上背了沉重的课本,尹蝉夏看见了她的白头发和红肿的眼睛。
      “阿姨,我和您一起下去吧。”
      尹蝉夏帮她拿东西下楼时,偷偷拿走了许帆航的一个草稿本,他自私地没有告诉任何人,本子上是小方格,勾勾叉叉画满了一本,不是作业批改的痕迹,而是他们在这里唯一的乐趣。
      阿姨在淡淡的路灯光下看着尹蝉夏的脸,透过一双明澈的眼睛,仿佛又看见了自己的儿子,她瞬间绷不住,肩膀颤动着,眼眶里的那点光泽化作了呜咽的暴雨。
      尹蝉夏想安慰她,手是悬在半空,又垂下了。
      他阻止不了黎明前的暴雨,那是到达极乐的唯一途径,她必须经历悲伤,才能忘记悲伤。
      高一到高二尹蝉夏都和许帆航是同桌,高三时许帆航因为过度焦虑,成绩直线下滑。
      老师说他太浮躁了,不然一定是上985的料,但最近的成绩顶多上个211。反观尹蝉夏一直居中等的成绩,近期考试居然冲进了前十,于是老师调座位把他们两个分开了,一个靠着讲台,一个坐在墙尾。
      许帆航的桌上始终有高高的一捧课本,桌兜里是塞不完的试卷,他每天都机械地刷着一套又一套的卷子,最艰难的不是写不完,而是写了成绩却只下不上。
      同学的嘲讽,老师的冷眼,父母的失望,许帆航的腰弯成了一张紧绷着的弓,伏在桌案,被作业压着。
      弓弦长时间紧绷会断,许帆航就是这样发出箭矢的,然后断掉,跟着箭一起短暂飞行,最后落地。
      许帆航是尹蝉夏最亲密的朋友,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尹蝉夏不可避免地感到恐惧,既是因为许帆航的离开,又是因为害怕成为下一个许帆航。
      一个月前尹蝉夏就注意到许帆航的反常了,只是他当时同样被压力折磨着,没有深想。
      那天晚自习放学,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许帆航仍把头埋在卷子里。
      “该回家了。”尹蝉夏在一旁等着他。
      “我现在够努力了吗?我是不是比他们都努力?”许帆航痴痴地笑着,一边流泪一边对尹蝉夏说,“小尹,为什么我成为不了他们所期待的样子,可是我真的尽力了,我好累。”
      人的力气用完了就会死,许帆航的死让尹蝉夏顿悟,他要是想活着,就必须要留一点力气用来呼吸。
      五点四十到教室,十点半放学,一两点睡觉,永远是中规中矩的校服,永远是枯燥乏味的学习,犯困不被允许,监控里会有老师时刻提醒学生不要上课睡觉。
      许帆航每天只有三小时睡觉的时间,他的眼下永远爬着沉重的黑眼圈,和深深的眼袋。
      那么乐观一个人,他说他会成为很厉害的人,尹蝉夏信了,并始终追随着他。可是这样一个人却突然选择了向死而生。
      00:37
      [纪昀柯:我很抱歉你的遭遇]
      [纪昀柯:但是小孩子别那么消极,未来还长,人生要向前走,你要面对着快乐,要往快乐的方向走]
      凌晨的时候纪昀柯终于得空回复了尹蝉夏的信息。
      尹蝉夏面对着黑暗,在没有开灯的房间,一个人抱着枕头流了好多眼泪,他平时很少哭,但那天却把眼睛都哭肿了,寂静里回荡着呼吸声,一下沉重一下轻。
      闷在被子里喘不上气的时候,他差点就想这样放弃人生算了。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月光隔离在厚重的窗帘外,纪昀柯又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纪昀柯:别忘了你的梦想]
      尹蝉夏过了好久才拿起床头已经熄屏的手机,他解开和许帆航的屏锁,他慢慢地打了一串文字,发送出去。
      [尹蝉夏:我不知道我还能有什么梦想]
      尹蝉夏染上了发呆的习惯,他下课总爱盯着许帆航的空桌发呆,想哭又不敢哭。
      三月雨,连绵了大半个月后依旧灰蒙,一次暴雨后,天空呈现出靛青色,像积郁已久的密密心绪,掀起一片苦潮。
      玻璃窗上凝着一片晶莹的水珠,待雾散去后,仍滞留在回南天的潮湿里,那是黏在尹蝉夏睫羽下一滩幽深的湾河,淌不尽干涸的源头。
      失去许帆航的尹蝉夏好寂寞,他的寂寞是一场无声雨季,反复地下了好久。
      尹蝉夏决定离开,于是花了两节课的时间给许帆航写了一封长长的告别信。
      教室里弥漫着血液涌动的气息,冰凉又孤独,将尹蝉夏层层包围。
      他又给纪昀柯发信息,问他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纪昀柯:有事就给我发信息,别一个人闷着,我看到了会回你的]
      [尹蝉夏:我能给你打电话吗]
      [纪昀柯:现在在上班,11点后可以]
      尹蝉夏要到了纪昀柯的电话号码,他反复地打出那串数字,检查数十遍后删掉,再次打出,如此反复几次,终于是在一个星期四的晚上下定决心将电话拨出去。
      十一点三十七分。
      尹蝉夏家的房间和客厅有监控,母亲江媛在外地打工,只能通过监控看他有没有乖乖学习。
      被监视的感觉像在坐牢,尹蝉夏不想被听见电话里的内容,他穿着单薄的睡衣,躲到了阳台等电话被接通。
      晚风里夹杂着雨,是凉凉的,他有时会有和许帆航一样的冲动,他想跳下去,但他又怕死,更怕死了还不能是完整的。
      身体贴着冰凉的金属隔离护栏,大脑猛一下清醒,于是他又退了回来。
      可是他还是好想死。
      尹蝉夏自己做不出抉择,思来想去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如果纪昀柯接了这通电话,他就活着,如果不接,他就死去。
      拨号提示音响的第四十九秒,电话被接听,尹蝉夏吸了口气,紧张的说不出话。
      “夏蝉?”对面的纪昀柯先出了声,“你是游戏输了,在玩大冒险吗?怎么突然要给我打电话?”
      尹蝉夏的网名叫“夏蝉”,纪昀柯觉得好巧,他的小名叫“纪语冰”,他们加好友的第一天说的不是“cpdd”也不是“cgx”,而是长篇大论地从“夏虫不可语冰”聊到庄子思想。
      “你还在吗?怎么不说话?”纪昀柯声音好温柔,他们用文字聊天时他也是这样照顾尹蝉夏。
      “是不方便说话吗?”
      尹蝉夏好像是喉咙里哽着什么东西,艰难地张不开嘴,一发出声音就是泣不成声。
      他没敢在纪昀柯电话里哭,太丢人了,所以他在不停地把那扼着他喉咙的东西往下咽,直到口腔里干不剩唾沫,那种情绪仍然如影随形。
      “夏蝉。”
      纪昀柯小心翼翼地发出声音:“我在。”
      “你好像很难过。”纪昀柯的声音弥漫在空气里,静静地扩散开,撞到四壁然后循环回荡。
      尹蝉夏或许该回答是,他骗不了这个比他大六岁,经历过更多风雨的人,但他又死爱面子,他没有回答纪昀柯的话,而是说了别的。
      “你好。”
      两个字组成今晚的问候。
      那边的纪昀柯忍不住笑了,好呆的小孩。
      “嗯,你好。”
      两人一板一眼地打完招呼。
      尹蝉夏问纪昀柯:“我能去找广州你吗?”
      “欸,我出差了,现在不在广州。”
      “你在哪?”
      “在北海。”
      “我想去找你,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尹蝉夏决心要离开。
      北海比广州离桂林更近,他想往外飞的心也只会更加迫切。
      “一个人吗?”
      “嗯。”
      纪昀柯问尹蝉夏:“你真的想好了要过来吗?你还有三个月就要高考了。”
      去哪都好。
      尹蝉夏想,只要不是在这里,不是残留着许帆航血迹的学校,去哪都好。
      他不是讨厌学习,他是在逃避这个世界。
      “想好了。”
      “嗯,高三压力是挺大的,能理解,那就当做是放松,出来玩几天也好……和家里人说了吗?”
      “不用。”
      尹蝉夏顿了下。
      “说了她会打死我的。”
      尹蝉夏的后背有一条好大的疤,那是他在十六岁生日时被诬陷偷了外婆的一百块钱,被江媛用衣架打出来的。
      这件事后来被传出去,外人说他们母子两个都是疯子。
      一个打亲儿子,下手狠绝。
      一个挨打的血肉模糊,一声不吭。
      其实江媛以前挺温柔的,至少尹蝉夏尚在襁褓时,她是会给尹蝉夏唱童谣的。
      08年的冬天尹蝉夏父母闹离婚,江媛试图挽留尹浩,而男人却收了东西要走人,他走到楼梯间,江媛突然发疯,拿起一把菜刀追了出去。
      “尹浩,你有本事和那个婊子过逍遥日子,就没本事抚养亲儿子?我他妈让你不得好死。”
      他们动刀了,打了一架,母亲性情本来就不好,那天更加疯癫,还好邻居交了警察,及时制止了这场闹剧。
      床头夫妻动刀打架,这事后来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成为了让尹蝉夏抬不起头的,一个饭后之余的笑话。
      尹蝉夏知道江媛是因为自己变成这样的,他是父亲不要拖油瓶,是母亲累赘的垃圾,是无一是用,浪费着世界资源,还增加碳排放的废物。
      江媛的一举一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尹蝉夏,她是为什么会活的这么痛苦。
      09年的夏天,江媛拉着6岁的尹蝉夏,问他:“爸妈要离婚了,你想要跟谁?”
      与其是问,倒不如是在逼迫他说得罪人的话。
      总会得罪其中一方的,尹蝉夏坐着站着都要挨打。
      江媛拿着录音笔要把这段话作为打官司的材料提交到法庭,好残忍,尹蝉夏闭眼,说:“妈妈。”
      江媛笑了,却不知道他是在叫自己。
      官司打了半年,江媛拿到了尹蝉夏的抚养费,和一套房子的所有权,她和尹浩在冬天离婚。
      尹蝉夏告别了父亲,也告别了他的童年。
      母亲所恨的那个男人给过尹蝉夏关爱,但他犯了不可挽回的致命错误,以至于尹蝉夏最后必须要恨他,和母亲一样恨他。
      江媛当初为了和尹浩结婚不惜与家里人断了关系,离婚后她不能回娘家,一个人用一千多块钱养活了自己和一个屁大的小孩。
      那时候赚钱好难,找工作也难,江媛天天穿行在各种招工应聘里,练就了一口流利的自我介绍。
      好不容易找到工作,每天干的活又累,赚的钱又少。
      日子的艰难是打在尹蝉夏身上的衣架,十二岁的尹蝉夏含着眼泪,按母亲的意愿考上了县里的初中,从此户口由农村迁到了城镇。
      2020年因为拆迁,尹蝉夏和江媛拿着拆迁的补偿款,和这些年攒的钱,买了一套还算不错的二手房,房主家里急着离开这边,家具都没搬完,留了好多大件套给他们。
      江媛逢人就炫耀她现在过的很好,家具都是高配置的,尹蝉夏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羞耻又酸涩。
      房子拆迁是大事,尹浩知道后逮着时间就去初中门口守尹蝉夏放学。
      他用最温柔的语气向尹蝉夏索要拆迁补偿费。
      尹蝉夏说没有,他不知道。
      尹浩又问:“你们现在住哪里?”
      “原来的地方。”老房子还没拆,尹蝉夏还能继续撒谎。
      尹浩目光打量着尹蝉夏,想看看他是不是在说真话。
      尹蝉夏这些年没少跟别人撒谎,江媛让他对外说自己爹是死了,而不是和小三结婚,尹蝉夏听多了洗脑照说不误。
      他对上尹浩的目光时,没半点慌张。
      尹浩问:“你妈她现在结婚了吗?”
      “没有。”
      尹浩眼里闪过一丝奇怪的神情,是笑的,却又不明显,那种眼神好像在告诉尹蝉夏,“知道你们过得没我好,我就放心了。”
      他觉得好恶心,他忍住了,没有直接离开。
      而是礼貌地告诉尹浩:“妈妈说男人不嫁也罢,现在一个人过的比两个人自由多了。”
      “她真是这么说的?”尹浩皱眉。
      尹蝉夏说:“那你觉得呢?”
      尹浩的巴掌落在尹蝉夏脸上,看见小孩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又装起来,说:“爸爸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啊,爸爸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你不是我爸。”尹蝉夏甩开他的手,“你是小弟弟的爸爸。”
      尹浩脸色登时格外难看。
      他和小三有儿子的事谁不知道,做出这种事的时候他就应该知道,纸包不住火,迟早会被发现。
      江媛说尹蝉夏是傻子,是白眼狼,好好骗,一颗糖就屁颠屁颠地跟尹浩跑了。
      尹蝉夏说他是傻,是想要一个爸爸,但他没有傻到认一个假装对他好,然后骗钱的人为爸爸。
      尹蝉夏的外公外婆是资产阶级,他们有房有地,家里两女一儿。江媛是大女儿,在家里有人叫大小姐的。
      江媛会为了和穷的只有草房的尹浩结婚,跟家里人断绝关系,是因为她知道那时的尹浩爱她。
      而离婚后她便不再爱这个人,是因为她知道,现在的尹浩只是改不了吃屎的狗。
      没什么好留恋的。
      尹蝉夏继承不到半点江媛身上的敢爱敢恨,因此他很难从许帆航的坠楼里缓过神。
      纪昀柯问尹蝉夏打算什么时候出发,他好提前帮他订车票。
      “星期天。”
      星期六下午江媛回家,尹蝉夏要用他的手机和老师请假,他要走,但不想被别人发现,所以他必须编一个谎。
      他们商量了一下,计划最后落定是在星期天早上八点上动车,四个多小时的车程,纪昀柯到时候会在站口接他。
      尹蝉夏打算在那边待一个星期,如果想开了,他就回来,想不开他或许还会自杀。
      纪昀柯了解了一些情况,担心他出事,答应他过来一方面也是为了能更好地劝导他。
      千万别自杀了,纪昀柯心想,他才十八岁啊。
      “谢谢你。”
      “纪昀柯。”
      打完电话,尹蝉夏爬进被子里,睡觉时他又没见了许帆航。
      许帆航说你要活着,可尹蝉夏只觉得这里好可怕,人人都好虚伪,人人都为了一己私欲而不择手段。
      包括他自己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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