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照天明

2、第二章

　　到了下午，商容还是去找了钱莱。过去后钱莱不在工位上。商容想了想，用手机上的内部群给钱莱发了个消息礼貌问她在哪里，顺道说了自己的目的。
　　钱莱过了几分钟给她回：好，马上回来。

　　钱莱和商容去了一旁的会议室聊这个案件。母亲叫王茹，女儿叫王瑾遥，半年前王瑾遥的父亲楚天，也就是王茹的丈夫死于酒后窒息。楚天有多年的家暴与酗酒史，而王茹在丈夫死后受的刺激太大堕鬼，邻居甚至怀疑是王茹堕鬼的时候失控把丈夫杀了，当然此点存疑。王瑾遥大学毕业后升学失败也没有觉醒能力，没来得及找工作父亲就亡故，这么一蹉跎就蹉跎了半年。
　　邻居投诉的理由不只有疑似堕鬼与杀人，还有一条，便是生人与鬼长期生活在一起会导致生人气血不足，长此以往对周围人的健康和气运风水会造成极大的损害。

　　钱莱谈及到此，似乎是觉得很有趣，失笑出声，“完全没有依据的东西，”又转头去看商容，“你信吗？”
　　“……”商容沉默。
　　“哎，”钱莱叹气，“你信不信都可以，毕竟这个世界都有鬼了，加上其他玄学设定也不出奇。”
　　“我也不知道，”商容点头又摇头，含糊地说道，“以前我也相信科学的。”
　　“我以前信，现在也挺信的，”钱莱摇头，“人上了年纪大概总要找点心灵寄托，宗教神鬼或者科学，谁能想到这年头科学要和宗教比势。”
　　商容看了一眼她风情万种的厌世脸，觉得这话着实不像一个长着这样脸的人会说出来的，但她此时的眼神又与她的话诡异地吻合，商容有心开口缓和气氛，不过这样的人，她来这个世界两年也见了不少，畸形的鬼和乱糟糟的治安催生出的病态社会，厌世也正常，于是她又若无其事说，“你去过她们家吗？”
　　“当然去过了，”钱莱说，“你觉得母亲堕鬼了吗？”
　　“我只看了文字资料，不好判断。”商容说。
　　“也是苦命，”钱莱评价，“王茹丈夫死之前归街道办调解，调解来调解去也没个实际结果，这母女两个都不是很强硬的，王茹被家暴这些年，估计这半年过得是最舒心的。现在成这样，也算是符合事物发展规律了。”
　　“量变引起质变。”商容接话。
　　钱莱噗嗤笑出声，“这群投诉的街坊原本是可怜王茹，现在对这家人估计是又恨又怕。”

　　二人对王家的家庭状况进行了分析，钱莱告诉商容母女的大致性格，商容心里大概有了判断和应对模板，于是邀请钱莱和她一起过去调解，钱莱有她们的联系方式，问了一下是否在家便带商容过去。

　　这个社区离办事处有点远，商容没有车钱莱有，她蹭了钱莱的车去了王茹家。老小区里白天停车位也空。商容等着钱莱停好车又跟着上了楼，楼里没有电梯，两侧的楼道窗户也被符纸和木条封死，只从空隙里漏出了一些光线，即便白天也是黑魆魆的长楼梯，要使劲跺脚或者咳嗽才能唤醒的声控楼道灯，灯光也只够照路，十分昏暗，平白添了几分阴森。

　　商容跟在钱莱身后，看到这些符纸后，想问钱莱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情，又觉得爬楼不适合开口说话，于是憋着一股劲爬上了六楼。

　　等到进入王茹家，商容沉默了一下。王瑾遥给两人倒了两杯热水。
　　虽说是白天，王茹家客厅的窗帘却拉的严严实实，迎接她们进来之后，又在室内开了一个强光灯，四个人，不，应该说是三人一鬼齐齐坐在沙发上。王茹和王瑾遥也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两个人都不是特别拘束，加上钱莱和商容的态度都很好，气氛也不算特别紧张。

　　“又有人投诉我们了吗？”王瑾遥的脸色不太好，却没有生气，只是低声问了一句。
　　“是啊，”钱莱说，“你也知道这年头的人都疑神疑鬼的，大家都能见鬼，怀疑身边的人是鬼也很正常。”
　　“欲使人灭亡，先使其疯狂。”王茹的语调阴森，却也笑了笑。
　　“不过这次不是我来处理，办事处里来了一个新人。”钱莱说。
　　商容听懂这是让自己自我介绍的意思，立刻笑着接话，“王姨你好，我是商容。”
　　王茹看向商容，“小商，我又没有害人，好不容易那个该死的东西走了，我只是想和女儿多待一段时间，这也不行吗？”

　　言辞间商容觉得室温都下了不止一度，却不得不努力盯着王茹的脸，担心她觉得被冒犯，她疑心是强光灯的锅，总觉得有点眼晕，又要硬着头皮去处理这样的苦情场面，她抢先一步握住王茹的手，忍着被冰得一激灵的感受，真诚地说，“当然没有什么不合理的，于情于理，您和女儿都是至亲，您只是堕鬼也没有做什么坏事，没有因为身份转变就强迫分离的道理。”
　　王茹糟糕的语调和室温仿佛随着她的安抚也缓和了不少，商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低头喝了一口纸杯里的热水，余光观察到钱莱正盯着窗帘神游物外，完全没有干涉的意思，于是继续说下去，“但是堕鬼的要进鬼市是上头的举措，并且已经被写进法律，虽然没有强制执行，只是一旦被发现有堕鬼的趋势或者强烈攻击性的鬼，被就地击毙的可能性基本是百分之七十，对您来说只需要承担百分之三十的风险，但是对您的女儿来说一旦发生了就是百分之百的……”商容适时停住了话头，幸运的是，王茹即便是堕鬼以后也保留了为人的理智和智力，有些话说得不用太直白，她等王茹消化自己的内容。

　　王茹不再笑了，王瑾遥的脸色也更加难看，钱莱咳了一声，商容想起来王茹再好说话也是个鬼，喜怒无常是大部分鬼的通病，有专家研究认为这糟糕的普遍个性的源头是由人堕鬼以后对自身暴涨力量的自信，人掌握了超凡力量也会有所不同，更何况失控率如此高的鬼。

　　“你说的这些钱姐也说过，”王瑾遥说，“你们来之前没有商讨好吗？”
　　“没有，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还需要串供，”商容从容回答，“不过这也是我的态度。”
　　“那你们这部门还真是同气连枝。”王瑾遥回。
　　“还好，我只是正常地做工作，那你们挣扎了半年，也该接受最后的结果，无论如何堕鬼的人都要去鬼市的，自愿和被强迫遣送还是有区别的。”商容对这种夹枪带棒的讲话也不以为意。

　　这世界的人们多少都有点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对外界包括陌生人普遍是非常警戒不安的态度。包括商容自己，刚穿来这个世界时，不仅要强迫自己接受崭新的世界观，也不得不被迫直面这个世界数量庞大的鬼怪对人类的恶意，人类之间相互的不信任与坑害。王瑾遥和王茹没有骂人也没有暴起攻击，确实是算得上温和了，社会秩序没有完全崩溃全靠人口基数大，异能者虽然不算多，倒也不是凤毛麟角才出的东西，好不容易组建了一批勉强能在恶化的时局里站着说话的管控队伍，才能将构成灾祸级别的鬼逼进鬼市自成一统。
　　饶是如此，十二年间，遭受鬼祸的人依旧是越来越多。堕鬼的人通常毫无规律，极少有能被观测控制到。上层做了大量取证和样本抽查后得出结论，并且鬼的能力和异能者的能力一样，无法控制。有段时间造成了末世论盛行的风潮。但无论如何艰辛，政权到底也没有因为鬼怪激增完全瘫痪，时至今日，神明没有出现，没有灵气复苏不能修仙，只有宛如萤火的异能者、惶惶不可终日的普通人，静水深流的鬼祸。

　　商容想，即便如此，人总是要活下去的。

　　客厅里很安静，谁都没有再开口，商容正要说话，就听到她本以为不会再说话的钱莱叹气，“哎，王姨，你何必呢？”
　　“这些我们都了解，钱莱没有和你说吗，我到了该到的时间就会去鬼市，”王茹对商容说，“这种停留以后会导致我受到如何严重的审判，我都是甘愿承受的。”
　　商容看向钱莱，钱莱点头，商容不解，“可是，您真的明白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吗？”
　　王茹转向钱莱，“你来说吧，我年纪大了，不想总是解释同一件事，有点累了。”
　　“就是王姨说的意思，所有结果她一力承担。”钱莱仰头将水杯里快要冷掉的水喝完，“强制遣送鬼市或者就地解决她都接受，但后者可能性不大。”
　　“如果是这样，”商容想到路溪给自己卷宗的时候肯定不是这种放任自流的意思，钱莱愿意和自己一起过来大概率不会是要这种结果，但是钱莱也是同事，于是她点头，打算出去再详谈，“好吧，看来今天是无用功，打扰王姨和您的女儿了。”

　　又寒暄了一番，她和钱莱一起出了王茹家。

　　等到坐进车里，钱莱握着方向盘问商容，“有什么发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