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风》半斤欲

7、噩梦

　　007

　　那天拍卖会结束后，厘暗回到家里给他弟打了通电话。
　　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瓶冰矿泉水。

　　电话被接通，厘暗开门见山道：“你知不知道封亭生病的事儿？”

　　沉默了一会儿，祝渊衡出声道：“不太清楚，四舍五入等于不知道。她是告诉你这事儿了？”

　　厘暗拧开瓶盖，喝了口冰水，“她没告诉我，是妈提的，但她不愿意告诉我。”

　　祝渊衡占领上风，道：“噢，那也正常。不过我也不太愿意告诉你，你知道我重情义的。”

　　厘暗不说话了，这是他第一次感到无力。

　　所以她会多难受呢？
　　他都不知道。

　　两边都沉默着，厘暗坐在沙发上，想了很多很多。
　　他眼眶微微泛红。

　　长时间没人回话，厘暗主动挂了电话。
　　他拉开茶几的抽屉，拆了一条烟。

　　他已经很久没有抽过了。

　　待厘暗摁灭第九根烟蒂，他家里来了一人。

　　是祝渊衡。

　　祝渊衡一进来就伸手在空中挥了几下，那烟味蔓延得是在厉害。

　　“哥，你别抽这么多。”

　　厘暗就不抽了，静静坐着。

　　这是祝渊衡第二次见到他这副样子，第一次是不小心撞见他在家里喝酒，为她流泪。

　　“哥。”祝渊衡的声音听起来很诚恳，“你们分手了我其实挺难过的。我知道你很难过，像是她把你伤透了，可是她也没差，她都不让我说，不让任何人提起。”

　　“我这人虽然重情义，但我更重亲情。你对我那么好，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可我又不想背叛她。”

　　祝渊衡在来之前就纠结了一阵子，他想明白后才来的。

　　“我不喜欢乱点鸳鸯谱，也不爱掺和别人的感情。但那天我跟封亭吃了顿饭，套了点话，她肯定还喜欢你。所以这话我应该说。”

　　“我偶然撞见她吃药时是在高三学期前的那个暑假，那会儿你也知道的，她住我楼上，很少会互相串门。那天她好像是生病了，头疼得起不来，让我给她买药。我一进她家里就看见她放在柜子上的药，那不是感冒药，是治精神病的药。”

　　“我那时候就像被雷劈了一样，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但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最好的朋友身上，我接受不了。我那个时候也像你这样，觉得自己很无能，什么都做不了。”

　　祝渊衡的语气轻松了些：“后来她还用开玩笑的口吻跟我说她记记忆力是真不好，我听着很气，莫名其妙就哭了。”

　　那时候封亭笑得特别开心，她不会安慰人，就说：“你哭什么，我又不是得了绝症。”

　　祝渊衡也跟她开玩笑：“我他妈为什么哭啊？！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跟我看演唱会的朋友，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啊？”

　　封亭当场翻了个白眼，受着严格家教的她没能给他一脚，说：“就凭你这么盼着我死的这股劲儿，我怎么也得活得比你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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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些药的副作用很大，我每天都在努力让她开心点，被她揭穿后就不装了。她高中那会儿偏科挺严重的，语文要考的古诗和文言文她都没记，英语单词也是，每次老师问起她，她都说记不住。但她高考的时候语文考了一百三，她说她一定要考上芙景。”

　　“前几天我约她看演出她也拒绝了，说是要去看病，我问她是不是病又复发了，她没回答，也不让我陪着去。”

　　厘暗揉了揉太阳穴，眼底一片通红。

　　他问祝渊衡：“你看演出那天是哪天？”

　　祝渊衡想了想道：“八月的最后一天，三十一号。”

　　“嗯，谢谢。”厘暗道谢。

　　“哥，你别跟我客气。你一定要好好治愈她，再过一段时间，她最喜欢的那个乐队就要开启巡演了。”

　　“嗯，知道了。”

　　又聊了一阵子，祝渊衡才离开。

　　厘暗靠着沙发背努力回想那天的事情，那天在医院碰见，她说自己着凉了，穿着针织衫，手上拎了袋药。
　　他没注意看。

　　想到自己让助理送了她，厘暗又打了通电话。

　　接到老板的电话，助理小心翼翼道：“老板，您找我有事吗？”

　　“八月三十一号那天，我让你送我姑娘回去的时候，她有没有很反常？”

　　日期不算太远，助理很快就想起了那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我跟那位小姐出了医院后，正准备往停车场走，她走得慢我没注意。接着她被人撞了一下，好像绊了一跤，手上的袋子也掉下来了，里面的药掉了满地。”

　　“有注意是什么药吗？”

　　“大概都是些精神科会开的药，高中那会儿我有个朋友得了抑郁症，吃的也是那些药，副作用都蛮大的。我没记错的话，里面还有一小瓶安眠药。”

　　“我知道了，这个月全勤奖给你翻一倍。”

　　“谢谢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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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景城的天气骤然下降，空中扬着的风很大，吹得人皮肤生痛。

　　封亭化了个焦糖色妆，上身穿着棕色卫衣，长袖上开了几个洞，隐隐约约能看出她的纹身。不过她外搭了一件外套。
　　下半身是一条黄色的牛仔半身裙，露出来的两条腿细而长，让人挪不开眼。

　　她最近瘦了很多，个子本来就高，一瘦下来就跟张纸片一样，摇摇欲坠。
　　封亭推开了咖啡馆的门，上二楼找到路台阁所在的位置。

　　这一次的见面是双方家长约好的。封自潇一般不会掺和封亭的选择，既然她不喜欢人家，那他就得让她来跟人说清楚。

　　而封亭是来说明自己的态度的，坐下后她脱了外套。

　　路台阁的视线在她手臂上停留了几秒，随后挪开眼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喝的。

　　封亭点了杯美式，冰的。她只喝得下没有牛奶的咖啡。

　　一来一回的闲聊过后，封亭双手交握，手放在腿上。

　　而路台阁也发现了他们之间的氛围在潜移默化地改变，主动道：“你胳膊上的是纹身吗？看上去很酷。”

　　“谢谢，是纹身。”封亭说。

　　“这次选择出来赴约是因为我想和你说清楚，我的意思。”封亭的眼神对上他的，说，“我还没完全放下我的上一段感情，而且我现在不太想谈恋爱，不太想跟人打交道，不太想沟通。所以我就直白点说。”

　　路台阁却说：“你不直白点我也能懂，这样我更欣赏你了。”

　　封亭没说话，反应有些迟钝，她不想说出太难听的话。

　　路台阁捏着银勺搅了搅咖啡，神色看上去有几分无所事事。

　　路台阁：“如果我说我早就听说过你的故事了，你会相信吗？”

　　封亭说：“会。所以上一次你给予我帮助，并不是恰巧路过吧？我知道每当我下班后你都会开车跟着我，所以那次也是这样对吧？”

　　他承认得很坦然，理所当然道：“对。在那之前我父母早已跟你的父亲见过面了，在我们这个圈子里，联谊是共赢，不过你爸爸好像不太想把你交出来，所以我主动了。”

　　封亭端起咖啡杯，缓缓喝了一小口，“嗯。”

　　路台阁：“我知道你跟厘暗的故事，但是我并不介意，那时候你们的爱情确实是令人称羡。”

　　封亭：“但于我而言是刻骨铭心，我十分介意。”

　　“封亭，你已经把你的软肋暴露出来了。”

　　她很无所谓：“随便，你可以这么想。”

　　“你好像生病了是么？”

　　“那又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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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指针指向罗马数字五的时候，封亭拉开了路旁汽车的车门，弯腰坐进驾驶座里。

　　她去了趟医院拿药，这次加大了药的剂量。
　　她的病太难痊愈了。

　　晚上封亭一个人去了喜欢的餐厅点了喜欢的菜，一个人逛商场，一个人看了场电影，一个人写了封信，又被她用打火机焚烧。

　　夜里十一点，风很大。封亭独自驾车一个小时到了邻市——安广市。

　　她回到了那栋房租贵得要命的“高三楼”，熟练地打着手机的照明灯上了天台，她又坐了上去。

　　大风将她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封亭就这么坐着，她身后是一片黑暗，身前是万家灯火。

　　将近半小时，她快要把自己遇到的所有事情都回忆了一遍，又想了很多很多种结果。

　　她要是离开了，那封自潇怎么办？

　　又陷入一个困境中。封亭想，果然人不能闲下来。
　　可是这一刻，她好难过，好难受。

　　外套口袋里的手机不停震动，电话铃声不厌其烦地响了一遍又一遍。

　　封亭吸了吸鼻子，不耐烦地掏出手机，那会儿她在想是谁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候找上她。
　　可当她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压抑许久的委屈全都想在这一刻发泄出来。

　　厘暗的声音有些低哑，呼吸很着急：“喂，封亭。”

　　“怎么了？”她说。

　　“我刚刚做噩梦了。”

　　“嗯。”

　　封亭死死咬着唇，泪水一颗一颗地不断涌出。

　　他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她敏锐地听到了衣物摩擦的声音。

　　厘暗说：“你在哪儿？我们见一面好不好？我有话想跟你说。”

　　安静了一会儿，厘暗听着她那边呼哧呼哧的风声，良久才听见她的回答。

　　封亭的声音很平静，如死水。

　　她说：“我来安广了，在天台上吹风。”

　　厘暗说：“你坐着别动，等我过来好吗？”

　　她应：“好。”

　　她又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