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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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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
八月三十一日,封亭捧着一束姜花去墓园见姜阁。
那天下了毛毛细雨,封亭没撑伞,把花放下后便开始和妈妈聊天。
她最近的心情都不太好,每逢八月她的心情都会低落好一阵子,或者是生一阵子病。
“好久不见,我又来看你了,我爸应该没我早到。”封亭以一种熟悉的口吻说,“他总是这样。不过他最近好像挺忙的,他好像也在学我,努力让自己忙起来,忘掉一些事情。”
“现在我还是很讨厌你,我埋怨你凭什么说走就走。但其实我好像快懂了你之前为什么对我那么严厉,你那个时候也很害怕失去我对吗?只不过我次次都在跟你逆反,我对你充满失望,甚至觉得你对我的爱是严格的、不掺和情感的。应该只有你知道我的好胜心,所以你总想逼我一把,让我做什么事情都全身心投入,不想其他的事情,那样我就没时间去想如何离开这个世界了。当然,你可能没我说的这么好,就当作是我对自己的自我安慰吧。”
说完,她顿了一下,用力呼吸了一下。
那种突然有些缺氧的感觉并不好受,她的表情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我最近的情况好像越来越糟糕了,我觉得我有点抑郁,有点窒息,总是喘不上气,那种紧绷着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受。有时候我会想去找你,我好像快疯了,但我还没完全放下他。我跟他也有好久没见了,他弟说他很忙,所以我见不到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忽然觉得爱情在我心中的份量没那么轻,我还是不能忘记他。”
“唔……不想说他了,我有点心烦。”封亭眼底泛起泪光,她轻轻抹去,“今年的冬天我一个人在国外滑了雪,坐了缆车,替你看到了你想看的风景。雪山很美,森林也很美,麋鹿也很好看。端午节是我一个人过的,吃了你最喜欢的蛋黄粽,我给自己编了五彩绳戴在手上,我爸编得很丑,所以我把它收起来了。他的手艺跟你还是没法比的,还总爱说什么又当爸又当妈。”
“过儿童节的时候忽然想到我很久很久之前好像有跟你提过我想有橙红色的头发,所以我去理发店染了,待了很久。他们都说我很漂亮,可是你看不到。回国之后我被爷爷安排到公司干活了,有时候很累很累,不太想社交,不想跟人讲话……”
她说的话杂乱无序,时而很着急,却怎么也说不好。
“公司里发生的事儿我就不跟你说了,说得我心烦。我爸这人真挺没心没肺,他也就画画过得去跟会赚钱。最近我有点不太好的预感,我好像快要生病了。如果我生病了的话,下次见你可能会比较晚吧,你要记得等我。下一次我会给你带百合,你好像也蛮喜欢的。如果你没等到我的话,可能是我好了,不过这个几率不太大。另一种可能是我去了另一个世界。最后还是想说,我有点想你。姜花是我在地铁出站口的一个老奶奶那里买的,她很慈祥,让我想到了奶奶。花很新鲜,如果你能看得到,一定会喜欢的。”
封亭待了好久,出来时遇见了她爹。
封自潇坐在车副驾上,怀里是一束玫瑰花。
他降低车窗道:“最近是不是又受了不少委屈啊?改天跟爹说说。”
封亭说:“还好,也没有很多,我自己能处理好。”
封自潇:“哦,敢情是嘀嘀咕咕跟你妈告我状了啊?”
封亭眼角流了些泪水,风吹来的时候微凉。
她有点着急道:“谁告你状了?你本来就没把我照顾好,她没到你梦里责怪你吗?!”
封自潇“哼”了一声,摸了摸鼻子,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后走了。
封亭坐着自家司机开的车回了自己家里,她裹在被子里看了一下午的电影,茶几上都是零食袋。
有人说缓解压力的最大方法是倾诉和运动,可封亭不是,她的方法很极端,暴饮暴食。
她点了一桌外卖,吃到一半就吐了,吐完她又继续吃,直到把所有食物吃完。
她扶着洗手台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她面色憔悴,脸上瘦得都快没有肉了,眼眶通红。
客厅传来了主角谈话的声音,很安静很平静。封亭忽然觉得好没劲儿,捧着水洗脸,大口呼吸着然后慢慢蹲下。
直到她听到电话铃声响起,才慢慢挪步到客厅。
电话没被及时接听,自动挂了。封亭打了过去。
是祝渊衡。
他语气激动:“哥们儿哥们儿!今晚酒吧有乐队演出,来看么?”
封亭拒绝他,语气弱弱的:“不了,我要去趟医院。”
那边的语气忽然就低下来了,小心翼翼道:“你生病了?还是复发了?要不我陪你去?”
封亭再次拒绝他:“用不着,好好看你的演出吧,我准备出门了。”
“行吧,你有事一定要记得给我打电话,什么时候都行,我这人擅长安慰人。”
“嗯,谢谢。”
“生疏,咱俩谁跟谁啊!毕竟你也开导过我,下回记得一起抢门票。”
“嗯,我挂了。”
一个小时后,封亭出现在一家私立医院的心理咨询室里。她的心理医生是一位看上去很慈祥的女人,封亭认识她快有十年了。
女医生很温柔很有耐心,封亭主动跟她聊了自己的最近,房间里只有她的说话声和医生写字的沙沙声。
聊到晚上十点钟,封亭拿着医生开的药,孤身一人离开。
她在医院的门诊处遇到了厘暗。
他身旁站着男助理。
厘暗的声音有点沙哑,主动跟她打了招呼,问她:“生病了?”
封亭点点头,“嗯,空调开低了,着凉了。”
明明现在的天气还很热,她却穿上了针织外套。
厘暗深信不疑,看了她一眼,说:“我来看徐昭欺。”
这个名字勾起了些许回忆,封亭想起这是他朋友的名字。
封亭情绪不高:“哦,我先回去了。”
厘暗问她:“有开车过来么?”
“没。”封亭摇头。
厘暗抬手看了眼手表,把车钥匙递给助理,对着封亭说:“挺晚了,我让助理送你回家。”
她没推脱,点头。
医院外的风吹得挺着急,封亭的头发在空中不停地飘啊飘,她手上拎着装着药的袋子。
停车场刚停下一辆车,下来的人看着很着急,抱着怀里的孩子急匆匆往急诊科跑,一没注意撞上了封亭的肩膀。
力道大,封亭没站稳,趔趄了一下,手上的药袋掉在地上,里面的药也暴露在夜里。
厘暗的助理愣了一下,蹲下帮她捡东西。
看清药名后,他再次愣住,随后将药盒放进药袋里。
封亭站起身,对他道谢。
助理愣愣地应一句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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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封亭随着封自潇出席了路家的拍卖会,那天封亭远远地望了厘暗一眼,端着酒杯被封自潇带着去社交。
回握路台阁的手那一刻,封亭还没记起他是谁,而是淡淡道:“你好,我叫封亭。”
路台阁意味不明地看着她笑,主动提起他“英雄救美”的那段事情。
听到他说这件事,封亭才缓缓记起这人帮过她。
两边的长辈一听,乐了,纷纷调侃了几句。
封亭的脸上一直保持着浅浅的笑意,仅仅只是出于礼貌。
她今天穿的礼服是件黑色的抹胸连衣裙,长度在膝盖上方。她锁骨上戴了条项链,吊坠是一朵莲花。
她在外面穿了件短外套的原因是为了遮住文身,这样一身穿搭并不违和。她爸告诉她想怎么穿怎么穿,不要在乎他人的目光,可她得在乎他的面子。
开场时,封亭坐在位置上无聊地翻着手册,旁边的封自潇问她有没有什么喜欢的首饰。
封亭看着手册,盯着那条枫叶手链,道:“就手链吧。”
封自潇看着也觉得不错,吩咐一旁的助理注意一下。
结束后,封亭去了趟洗手间,因为中午吃了药的缘故,她捂着胸口呕吐。
被遮挡在外套布料底下的,不仅仅有文身,还有几道不易察觉的伤痕。
洗了手补好口红后,封亭走回宴厅,意外撞上了正在和母亲谈话的厘暗。
厘暗主动跟她打了招呼。
封亭垂着的手握了握拳,手里的电话及时响了,她朝厘暗笑了笑,晃晃手机往外走。
祝茵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眼一旁走神的儿子,打趣道:“看入迷了?那姑娘是谁啊?你们怎么认识的啊?”
厘暗看着祝茵,叹了口气,没隐瞒母亲:“你前未来儿媳。”
祝茵瞪大眼睛:“她就是那位没被你拐回家的那姑娘?”
厘暗:“嗯。”
“你还喜欢人家吗?我刚刚跟你季叔聊天时看见这姑娘爸爸跟路家那几位聊天,有说有笑的,看上去有意撮合对方的儿女。”祝茵说,“你的感情我向来不插手也不评价,但见了这姑娘后妈妈有点想改主意了,她太特别了,我也有点喜欢她。”
厘暗用上了尊称,问:“您觉得她哪儿特别?”
祝茵对上儿子认真的表情,认真地想了想,道:“她叫封亭是么?我记得我跟你爸爸去参加过她妈妈的葬礼,她特别坚强,一个人在外国读书,还修了双学位,特别优秀。听说她妈妈生病时没有人告诉她,她从国外赶回来的时候就已经错过了见她妈妈最后一面的机会。”
厘暗的心脏突然就抽痛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重逢那天她轻描淡写的表情。
祝茵全然不觉,道:“你不觉得她看起来很不开心吗?但是她骨子里是很坚韧的,妈妈最欣赏这样的人。”
厘暗说:“她之前也这样。”
“不是的儿子,你不能这么想。人的喜怒哀乐怎么可能都表现在脸上呢?你要知道有些人是擅长隐忍的。”
“嗯,要是照这样的话,我应该怎么做?”
“我不能多说,但是你得知道心理的疾病的痊愈速度是很慢很慢的,而且是很难好的。她一个小姑娘本来就不容易,奈何她又总是一个人孤伶伶的,没有陪伴,怎么可能快速痊愈呢?”
听到这话,厘暗皱眉,问:“心理疾病?”
祝茵见他这幅表情,讶异道:“你不知道啊?她没跟你说过?”
厘暗的表情更沉重了。
“那就是你的失职了,儿子。”祝茵满是遗憾,点到为止,“我希望你好好对待你们的感情,不要伤害她。”
厘暗能懂祝茵的用意,点了点头。
他到底错过了多少有关她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