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风》半斤欲

4、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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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亭从小就很聪明，这跟她父母有很大关系。

　　父亲封自潇是世界顶尖学府毕业的研究生，大学修了双学位，毕业后回国继承家业。母亲姜阁是国内名校毕业的博士生，从事着科研工作。

　　封亭上小学的时候连跳了两级，念初一时她是班里年龄最小的同学，她的成绩也是最优异的，于是她的名字天天被老师挂在嘴边。

　　那会儿大家都觉得封亭很优秀，觉得她天赋异禀，是个天才。却也不乏讨厌她的。

　　数学老师的女儿跟封亭同班，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老师总是忽略她，时不时会打发封亭到远处的教学楼替她跑腿。

　　有一回数学老师把封亭锁进了学校废弃车库里，害她错过了考试。后来不知道怎么，连班里的同学都不怎么跟封亭接触，看向她的眼神变得奇怪。

　　那时候的封亭不明白，她从小就接受着良好的教育，被善意包围，以至于她认为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充满善意的。

　　小组讨论时她是一个人，开早会的时候她也是一个人，上体育课也是一个人。

　　那个时候的封亭觉得自己好像太差劲了，大家都疏远她。

　　她替人背过黑锅，错过很多次的比赛和考试，被人孤立，被老师质问。在水深火热的环境里接受着四面八方对她的恶意。

　　后来封亭反抗了，把在学校里遇到的事情都告诉了爸爸。封自潇爱女心切，第二天就带着封亭去了趟学校，直奔校长室。

　　或许是看在封自潇的身份，这件事情得到了校领导的重视，最后数学老师被辞退了，校长也在早会上严肃的规定同学之间要友好相处，每位同学都要有分辨是非的能力。

　　数学老师被辞退后，她的女儿还留在班里。她觉得自己妈妈的离开全都是因为封亭，她把所有的过错都堆给封亭，仗着自己跟班里大多同学关系好，就大肆宣扬自己的妈妈是因为封亭才离开学校的，是因为封亭她才被辞退的，封亭是那个最可恨的人。

　　就像是恶性循环。有一段时间里他们对封亭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类似恶作剧。封亭的抽屉里莫名其妙出现很多东西，有别人的，有老师的，有恶心的。

　　大家都在私下指责她、诅咒她。威胁她说：“如果你告诉了爸妈，那他们今晚下班回家一定会被车撞死的哦。”

　　封亭很无措。好像无论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女生带领着别人一起对付封亭，在食堂里逼着封亭吃难吃的饭菜，连续一个月给她打一样的饭菜。因此封亭得了厌食症，她的反应过激到只要一听到那几道菜名，就反胃想吐。所以封亭休学了，被父母领回了家里，养了两年病。

　　那几个恶意对待她的同学，都被学校勒令退学了。

　　养病的那两年对于封亭来说，是痛苦的，回想起来依旧很痛。那不仅仅是疾病带来的疼痛，更是心理上的疼痛。

　　她无法接受外界传递给她的情感，甚至失去痛觉。她不喜欢到人多的地方，不喜欢跟人说话，不喜欢吃米饭和那几道菜。

　　全家上下姜阁是最崩溃的，她总想拼命地感化封亭，想她恢复为原来那个开心活泼的女孩。可封亭依旧无动于衷，活得就像冷冰冰的只会运转的机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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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亭说完这些后，宣清之红了眼。

　　她说：“怪不得，我总觉得你好像不是那么的开心。生病一定很痛苦吧，你真的很顽强。”

　　“我也时常庆幸自己熬过来了。”封亭笑着说。

　　宣清之说：“亭亭，既然你能跟我说这些，为什么对他就开不了口呢？”

　　“因为我得的病是情感缺失症。医生说心理疾病没有完全的痊愈，它随时都可能复发。”封亭说，“我怕他觉得我只把他当作试验品，使我摆脱掉病痛的良药。”

　　“万一他不这么想呢？如果他足够爱你，他一定能接受你的所有。或许他知道后会想，能成为使你摆脱病痛的良药，他很庆幸呢？”

　　“我不敢想。”封亭说，“我跟他分手那天挺平静的，没有撕破脸，我们也算是惺惺相惜吧。但他可能不知道我走出电影院之后，去洗手间哭了一场。我给他的印象大概是一个没有心的前女友，他可能感受不到那个情绪饱满的我。”

　　可是宣清之说：“但在你的视角里面，你很爱他。他可能感受不到你内里太多的情感，因为你们都不善言辞，我觉得他也很喜欢你。”

　　封亭：“可我跟他还是分开了，或许我们没那么合适，也没那么般配。”

　　宣清之一针见血：“因为你们都尖锐，磨合的时候有碰撞很正常。我觉得你们之间应该有一个先低头的人。”

　　宣清之说完，机场的广播响起，告诉他们可以过安检了。

　　两个姑娘就握上拉杆往安检处走，行李箱的滚轮在地上不停滚动。

　　在飞机快要起飞前，封亭给厘暗发了一条短信，上一条短信还是一年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

　　封亭：【对不起，我确实很胆小很贪心，祝你后遇良人。】

　　接着她跳转到微信，编辑了一条朋友圈，设置为仅自己可见——

　　【你不在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

　　发完朋友圈，她把手机设置成了飞行模式，闭上了眼睛。

　　宣清之想和她说些什么，看到她闭着的眼睛，叹了口气。

　　感情这种东西，确实太伤人。

　　封亭在想，他不在的世界，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呢？

　　反正不会再有人比他爱她了，因为她只认定他一个人。

　　宣清之说的蛮对的，他们之间确实应该有一个先低头的人，可是彼此都清楚，一面破碎的镜子，难以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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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亭跟厘暗分手之后，他们并没有完全断了联系，而是在一年后开始有了联系。
　　那会儿封亭在英国生活刚过一年，什么过得挺好的，只不过学业压力大，她学得累。

　　是厘暗先找上她的，问了她一些关于金融专业的问题，说是帮朋友问的。

　　封亭也认认真真回复了他，公事公办一样。两人聊天并不频繁，断断续续的，只维持了小半年。

　　后来封亭的妈妈在夏季最后的一天因病去世，封亭飞回国内待过一段时间，又重新看了医生，每天都精神恍惚，眼前的东西看得总不够真切。

　　世界都是模糊的、朦胧的。

　　她不再以泪洗面，而是安安静静的在屋子里待上一整天。她不敢回家，不敢接触家人。她害怕爸爸看到她会难过，她还怕自己回到家看到爷爷奶奶难过。

　　封自潇也愧对于她，当时姜阁生病的消息被他隐瞒得严严实实的，全家人都害怕封亭知道，因为大家都很爱她。
　　但又剥夺了她的知情权。

　　封亭又在疗养院里住了两个月，两只手肿得不成样子，她每天都要打点滴、做治疗，吃很多很多药，做很长很长的梦。

　　她好像每天都在体验生命一点一点逝去的感觉，两只手都无力，好像没有什么是能够抓得住的。
　　可是她不能离开。

　　心理医生被她薄弱的求生意识困住了，每次到病房例行检查和慰问时，都会看到她正望着某处发呆，身上散发着一股很安静的气息，面无表情的。

　　住院期间，厘暗给她发过挺多信息，她都没回，手机不在她身上，她也没时间碰。

　　封亭没在国内久留，因为有关姜阁的痕迹太多了，她就像那时想忘记厘暗一样难过。

　　或许是因为她太久太久没回信息，厘暗托人打听了她国外的号码，算准时差给她打了通电话。

　　只不过那会儿封亭因为难过喝得烂醉，电话是蹲在马路边的电线杆旁接的，那会儿宣清之正在便利店给她买酸奶，边付钱还要边往外看她有没有被拐走。

　　封亭灵魂清醒着，眼泪一直掉，说话声音带着哭腔，嘴里说着些乱七八糟的话。

　　厘暗听到时她的声音时挺难过的，因为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可是后来他听见她说了些含含糊糊的话，像是对他不满，很崩溃。接着她话未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封亭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就是不想回你的信息，我太烦了，甚至有点抗拒你的出现。我觉得我太糟了，我根本不知道我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浑浑噩噩的生活快要把我杀死了。我觉得你还记恨着我，你凭什么就认为我没有苦衷啊？我不痛苦吗？！你不知道我每天过得有多累，我哪儿来的时间想这些破事儿啊？你他妈根本就不知道……”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听到你的名字会有多想你。

　　混蛋。

　　但他总是错过她的告白，和她的失落。

　　那通电话因为封亭手机电量低被自动挂断后，厘暗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想了很多。

　　之后他就真的没有主动去找封亭了，而封亭也没再跟他聊天过，有可能是是忘记了他这个人。
　　或者是彻彻底底地想放下了。

　　封亭是真的断片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是被宣清之带回家里的，一觉醒来已经快接近晚上，头发乱糟糟，浑身酒气。

　　她到浴室放水洗澡，吹头发时她在回忆昨晚发生的事情。可是头疼欲裂，什么都没记起。

　　那通没有备注的来电，就这么躺在她的通讯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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