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死亡之音》宫诗婵

12、第 12 章

　　竖日，清晨。
　　莫悄睁开眼睛，对上头顶白色的墙壁，恍然想起，还在小屋里。她坐起身，才发现许临晞正倒在地上，一米八的个头蜷缩成不足一米的团，像一只受伤的猫。

　　“许临晞？”莫悄跳下床，蹲在他的身侧，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刚一碰到，就把手缩了回来。明明是夏日，他的额头却冷的像一个冰块。
　　“快醒醒。”莫悄轻轻地摇着他的身体，又将床铺上的被子裹在他的身上，双手握住他的手，反复地揉搓着，他的手也是冰冷冰冷的，若不是因为还有呼吸，她会以为躺在地面上的是一具尸体。

　　“许临晞。”莫悄唤着他的名字，此时已经感觉到他的手上有了一些温度，但人还是昏迷状态。
　　这样不行，她必须找到足够的东西为他取暖。莫悄走向门口，庆幸，房门并没有上锁。她打开房门，才发现这是一座单独的小屋，出了房门就是一片空旷的草地，再远一点，是一望无际的茂密丛林。莫悄绕到小屋后面，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百米之外的地方有一座大型的灰绿色建筑，建筑周围，有无数个这样的小房间。没猜错的话，这应该就是实验的秘密基地。
　　莫悄打定主意，蹑手蹑脚地朝基地附近走去。

　　不过片刻，她在一个小屋前停下来。屋里传来砰砰的声音，按耐不住好奇，莫悄来到小屋的窗口，透过紧闭的窗子，朝里面看去。
　　天啊，她看到了什么！

　　那里面是一个裸体的成年人，那人正砰砰地用身体撞向墙壁，一次次的碰壁，却又一次次不停地撞击，仿佛不知道如何停下一样，墙壁上，能清晰看到红色的血印。

　　忽然，撞击声停止了，那人犹如察觉到什么，倏地转过头来，待看清那人时，莫悄忍不住退后了一步，那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五官扭曲，那张脸上，有一双十分空洞的眼睛，眼中没有瞳孔，只有眼白。虽说长着人的身形，却不像是一个人。

　　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扑腾着身体朝这边过来，莫悄吓得急忙跑开。她来到下一个小屋，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窗前，朝里面看过去。那里面又是另一个“人”，依旧没穿衣服，只是，那个“人”长了三只手臂，脑袋也异常的大，就像一个变异的怪物。

　　慌乱中，她跑到下一个小屋子，再下一个。连续看了七八个，每个屋子里都住着一个畸形的“人”，他们或多或少的有着不同程度的身体变异，似乎有意识，但并非正常的意识形态。

　　这让她不禁想起在雾都时，老伯提起的那个案件。那些来打猎的人所见到并且带回去到雾都的“人”，应该就是它们。

　　“你是谁？”一个略显沧桑的声音从莫悄的身后响起，她倏地回过头，面前的人大概五六十岁的年纪，在这个人的脸上，她隐约看到许临晞的模样，他宛如一个老版的许临晞。此时，莫悄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里面的东西，你都看到了？”那人问道。
　　莫悄点点头。她不但看到了，还看的一清二楚。
　　“小姑娘，你不该来这里的。”那人说着，朝莫悄走过来。莫悄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杀机，异常浓郁。

　　“我知道你，你和张金良还有我爸爸莫修远是同学。”莫悄开启语言攻势，她笃定，这句话会引起他的注意。果然，面前的人停住脚步，目光在她的脸上来回打量。

　　“你是修远的女儿？”
　　“是。”
　　“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他的女儿都这么大了。”说这句的时候，他的语气中带着对青春的追忆和对岁月流逝的感慨。

　　“你爸爸他……身体还好么？”他关切地问道，身上的那股杀气已经散了不少。
　　“你竟然不知道？他已经去世了，就在五年前，因为不肯加入你们的实验，被张金良害死的。”莫悄恨恨地说道。
　　“你说修远他、他死了？”那人吃惊地后退了一步。看样子，张金良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

　　“五年前，你的同伙张金良害死了我爸爸！”莫悄激动地吼道，他竟然不知道，这样的一个人，不该在这件事中扮演一个无辜的角色。
　　“金良他……我们的确有找修远帮忙，但金良和我说，修远在忙其他的项目，这件事就作罢了，没想到他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他的脸上有些许悲痛之情，看样子并不像假的。

　　“算了吧，别假惺惺的，刚刚你不是还盘算着要我的命么？张金良做的事，你应该也是认同的吧。”莫悄试图拆穿他的伪装，她不能被他的表情骗了，无论他知道与否，她的爸妈因为这件事而殒命，却是真的。

　　“没错，实验不能暴露，即便你是修远的女儿，也不能算作例外。”他从刚刚的情绪中回过神来，又恢复那副狠厉的眼神。

　　“是么？据我所知，我的同伴正带着人赶过来，估计过不了晌午，你这里就会被曝光，你们的阴谋，会通过网络和各大电台，被传播到全世界。”莫悄恐吓道，这一切，并不是没有可能。如果她猜的没有错，如果楚辞足够聪明。

　　“呵，孩子，你还是太小了。”那人堆满皱纹的脸上挂起一个耐人寻味的笑。而后，只听他继续道：“你以为，没有力量支撑这个实验能持续下去？说到底，我们不过是在为科学做贡献罢了。”说到科学两个字，他的眼睛还冒着精光，仿佛听到神谕一样。

　　莫悄还在仔细琢磨他的话，眼前的人已经快到面前，她暗自握紧拳头，准备给他致命一击。
　　“住手。”身后的一道声音打断了这人的动作，莫悄循声望去，许临晞正站在那人的身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那人身形顿了顿，而后缓缓回过头。

　　“小晞……你回来了。”这一声中，包含着数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别再执迷不悟了，许博士。”许临晞的面色苍白，他的话中带有明显的劝谏意味。而莫悄的注意力却集中在许临晞对这个人的称呼上面，不是“父亲”，而是“许博士”。

　　“胡说！这是科学，怎么能称为执迷不悟？”许博士呵斥道。他放弃靠近莫悄，转而朝身后的许临晞走去。
　　“你看看自己，多么完美的作品啊！”他看许临晞的眼神，犹如在看一件优秀的艺术品。

　　“错了。”许临晞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复才睁开眼睛对他道：“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回来？你的实验失败了。”
　　许博士一把抓住了许临晞的双臂，开口道：“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是我最成功的一个作品。”

　　许临晞眉头微皱，面色痛苦，莫悄看得出来，他正在死撑着。就在这时候，她注意到了他的手势，他在叫她离开。可是现在，她还不能走。

　　“你还没有感觉到么？我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他的这句话在莫悄看来，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莫悄蹑手蹑脚朝许博士走过去。
　　“博士小心。”伴随着一声提醒，莫悄的偷袭落了空。

　　只见一个壮汉飞速朝莫悄跑过来，这个声音她记得，是昨天晚上，在小屋外面说话的两个人之一。
　　她轻轻一闪，躲开了大汉的攻击。

　　“抓住她。”许博士命令道。壮汉得了令，攻势更为迅猛，莫悄险险避开，她的速度够快，但力道不够，她的攻击对壮汉来说无异于隔靴搔痒，起不到半点作用。一个不留神的功夫，壮汉已擒住她的手臂，令她动弹不得，再看那边，许临晞早已晕倒在地。

　　“把她先关到暗房去。”许博士说着，呼叫另一个壮汉来，将许临晞抬到那座主建筑中去，这是莫悄被关起来之前看到的最后一幕。

　　壮汉如同拎小鸡一般将莫悄扔到她刚刚出来的那间小屋，只听咔嚓一声，房间从外面上了锁。
　　莫悄在屋内来回踱步，可能是平常锻炼的缘故，她的身体素质足够好，昨天还剧痛的脚腕到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的知觉了。现在的首要问题是，如何从这里逃出去，而许临晞……

　　莫悄想起他和那个许博士的对话。原本，她以为他们是父子关系，但许博士说许临晞是他最好的作品。她没有忘记许临晞听到这句话的眼神，他应该很痛苦。

　　联想到在那些小房间里面看到的人，莫悄的心里忽然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不、不会是这样，应该不会的。莫悄不断地催眠自己，她到小屋门前狠狠地踹了两脚，门做的够结实，纹丝不动。反倒是她的脚，原本已经不疼的脚腕瞬间又麻痹起来，隐约还有疼痛感阵阵袭来。

　　她又走到那扇小窗户面前，使劲儿晃了晃上面的铁栅栏，那栅栏甚至比门更为牢固。一番挣扎之后，她放弃了。现在，她只能期待在他们处决她之前，楚辞能赶到这里，又或者，许临晞能及时醒过来。

　　夜半，莫悄从梦中惊醒，从晨间到黑夜，整整过去一整天，这个小屋里没有任何的异常，犹如被世人遗忘了。忽然，窗户外闪动着跳跃的火焰。
　　“在那边！”只听有人喊道，有火光从窗前飘过，向不远处的林子里去。只听咔嚓一声，门忽然被打开了，是许临晞。

　　“快跟我走。”他跑到莫悄的面前，拉过她就朝门外狂奔出去。他的手虽然凉，却也并非如早晨那般冰冷，看样子，应该好了很多。
　　“这是怎么回事？”基地外面乱做一团，所有的小屋门都敞开着，一群“人”如同丧尸一般群魔乱舞，有的四处狂奔，有的趴在地上不知在啃着什么，有的和另一个“同类”扭打在一起。

　　几个壮汉如同抓逃犯一般试图抓起那些“人”，重新关回到小屋，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那“人”也是有意识的，并不肯乖乖就范。

　　“快跑。”许临晞督促着，拉着莫悄沿着一条小路沿山下狂奔。差不多有十几分钟，直到二人气喘吁吁，才在一棵大树前停了下来。而许临晞，由于剧烈的运动，正不停地咳嗽。
　　“你没事吧？”莫悄轻轻地拍着他的背部。

　　许临晞摇摇头，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咳嗽声才止住一些。
　　“你今天和那个许博士的对话是什么意思？”莫悄望着他的眼睛问道。
　　“你都听到了。”他顺势靠在大树上，看样子很虚弱。

　　“还有刚刚的那些，究竟是什么东西？”莫悄继续发问。那东西太诡异了，甚至还有些可怕，刚刚，她亲眼看到其中一个“人”将另一个“人”的胳膊咬断。
　　“是克隆人，失败了的克隆人。”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将那个答案说了出来。果然，和莫悄猜测的并无异议。

　　“据我所知，这项实验是被禁止的。”夏日的夜并不是特别冷，莫悄的背后却不断渗着冷汗。
　　“你要知道，当一个人对某项东西痴迷到一定程度，一切都会变得无所谓。对于许博士和张金良来说，追求科学的诱惑力，足以让他们忽略一些规定。更何况，他们的背后，还有很多和他们一样，渴望这项成果的人。”今夜没有下雨，山林里笼罩着淡淡的月光，借着这微弱的光线，莫悄看到他的脸上，带着几分说不出的伤感。

　　“难怪。”难怪张金良虽然只是一个院长，家中却有那么多钱财，难怪许博士会那么自信，不怕被曝光，更难怪，直到现在，她还没有见到楚辞的身影。
　　“那么你呢？”莫悄看向许临晞，如果她没听错的话……
　　“我——”

　　“莫悄！”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许临晞即将要说的话，山下一侧，楚辞和伍思齐正快步朝他们走来。还未等莫悄有所反应，来人已到她的面前，一把将她拉到怀里，由于他的动作太过迅猛，她的额头撞在一个坚硬的胸膛上，生疼生疼。

　　“对不起，我来晚了。”头上传来楚辞的声音。
　　“楚、楚队，先放开我。”饶是莫悄惯于冷漠，还是被楚辞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
　　“你没事吧？”他终于松开莫悄，目光在她的身上来回打量。
　　“咳，兄弟，克制点。”伍思齐及时提醒道。楚辞一脸尴尬地收回目光。

　　“他是……机场的那个人，怎么会在这？”这时，楚辞才注意到靠在树上的许临晞。
　　“他……”莫悄犹豫了，不知该如何介绍这个人，凶手？知情人？还是……然而，未等她想到那个确切的答案，许临晞已率先开了口。
　　“我是莫悄父亲的助手，许临晞。”

　　莫悄和楚辞等人的目光同时看向他，原来，他真的是生物学教授，并且，不仅仅听过爸爸的课，他们之间还有这一层关系。这是他之前并未向她提及的。

　　听了他的话，楚辞恍然想起，五年前，在调查莫教授的案子之时，他们曾有过一面之缘。索性打消了疑虑，倒是莫悄，看着许临晞的目光又多了一丝探寻的意味，他就像是一个谜团，身上背负着数不清的秘密，而现在她所知道的，一定不是全部。

　　“上面情况怎么样？”楚辞的目光看向山上，那是莫悄他们刚刚逃下来的方向。
　　“乱做一团，你是不是也看到小屋里的那些了？”回想起楚辞那条短信的内容，无疑，当时他已经找到了实验基地。

　　“没错，我还偷听到他们的谈话，竟然是克隆。”楚辞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中有些愤慨之气，而他身边的伍思齐早已跃跃欲试，按耐不住一探究竟的欲望。

　　“人呢？你不是回去搬援兵了么？”莫悄朝山下的位置望了望，下面漆黑一片，哪里像是有人来的样子，看来，多半是被那个许博士说中了。

　　“无论是雾都还是清水警局的领导，我都找过了，他们都不相信，我甚至把从实验基地偷拍的照片给他们，你知道他们怎么说么？从哪个电影里找来的图片，还挺逼真的。即使有证据，也没有人相信，只有思齐、小飞、胖子他们紧急赶了过来。”楚辞愤愤不平道。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遭遇这样的事情，上一次是莫教授的案子，明明疑点重重，却生生地被压了下来，这也是为什么他成立刑侦队的原因，而所谓的刑侦队，不过是不太被警局重视的一个专案小队罢了，毕竟他们还有另一个更大的专案组。

　　“胖子和小飞在山下车里接应，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伍思齐补充道。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即使离开此地，莫悄的身份已经暴露，许博士必定不会放过她，以他背后的势力，完全可以做到不动声色地让她从这个世界消失。

　　莫悄并不在乎生死，毕竟爸爸的情况已经查明，她已经没什么遗憾了，但是楚辞……她有些后悔，在许博士面前，把同伴的事说了出来。
　　“现在只能正面迎敌，否则那些东西一但跑到山下，后果将不堪设想。要知道，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许临晞建议道。

　　莫悄知道他口中的先例是什么，是那些打猎的人莫名死亡之事，现在看来，那个案子的卷宗被彻底销毁，也是有人刻意为之。楚辞自然也联想到了那件事，他不由得多看了许临晞一眼，他面色苍白，一副书生文弱的模样，而他所知道的，早已超过一个助手的范围了。

　　“我同意。”伍思齐赞成道，显然，对于上面的事，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我也同意。”莫悄附赠一票，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楚辞。
　　“这一刻，我已经等候多时了。”楚辞扯了扯唇角，眼中含笑，目光中散发出坚定的神采。

　　“那好，楚队长和你的同事负责搞定上面的人，我和莫悄负责搞定那些东西。”许临晞率先提出分工，楚辞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明明是一个看起来很文弱的人，偏偏在他面前充当起了领导的角色。
　　“说一说你的理由。”他似乎刻意刁难。

　　“很简单，你们是警察，功夫应该不在话下，我是生物学教授，多少对那些东西有所了解，至于莫悄……她是女生，就不和你们一起冒险了，我会保护好她。”许临晞分析的头头是道。
　　“我不用你的保护。”莫悄抗议。

　　“就是，看你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吧。”伍思齐十分不屑地说道。
　　“话虽这么说，但这个分工也不无道理。”楚辞略一思考，表示赞同。

　　“但是，制服之后怎么办呢？”伍思齐的一个问题，让四个人再次陷入沉思。夜间的风穿过山林，发出呼呼的声音，犹如对未知的叫嚣。
　　是的，那之后呢？之后的问题仍是他们所无法改变的，他们甚至能想象得到，许教授走一次过场之后重新回到这个地方，只要他还在，实验会一直继续下去，除非……

　　“曝光！将这里的情况录下来传到网络上，引发舆论，据我所知，现在的网民的影响力非常大，仅靠一个键盘，就能搞垮一个人。”莫悄提议道。
　　“不行，这件事非比寻常，克隆并不仅仅是一个实验这么简单，更有可能改变整个人类发展史，如果传播出去，必定会引起民众恐慌，到时候，事情就不是我们甚至整个社会能够控制的。”许临晞的话，打破了莫悄的幻想。

　　是的，就像他们此时在商讨的事情一样，或许在地球的另一个角落，也有人为另一件可能改变世界的事情而发愁，人们只看到那些公布于世的，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往往才会产生爆炸性的效果。
　　众人再次陷入沉思。

　　“真扫兴，好不容易罪魁祸首之一的张金良冠心病发作，被老天收了回去，没想到这还遗留着一个祸害。”伍思齐念叨着。
　　“你说什么？”

　　“忘了和你说，张金良的验尸报告已经出来了，死于冠心病发作，而他死之前拨通的电话，正是山上的那间实验室里的。”楚辞解释道。
　　“是么……”莫悄总觉得，似乎哪里还有些不对。

　　“我建议先行动，再耽搁下去，那些东西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后果，至少，先控制局面再说。”许临晞的提议，获众人赞同。

　　几乎只用了半个小时，四个人就赶到了山顶，此时，实验基地外已经没有了刚才那般乱做一团的景象，甚至有些静悄悄的。
　　“注意安全。”分散之前，楚辞叮嘱道，目光不忘从许临晞的脸上扫过，显然，他并没有完全信任这个人。

　　“你们也是。”莫悄说完，和许临晞朝实验室旁的各个小屋去，楚辞和伍思齐，则奔赴实验大楼。
　　这漫长的一夜，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