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缘》吕逢生

3、入红尘 终于冲破枷

　　我一个纵跃来到世音的身边，看着香香甜甜嘴巴就凑了上去。
　　没想到这个臭和尚竟然翻脸不认猫，他偏了偏躲过我，虽笑着摸摸我的头发，但是却不肯同我有眼神的接触。
　　“落雨，明日便是元日[正月初一]，人间繁华，你不妨去看看。”
　　“啊？”我戳戳他的胳膊，“那世音同我一起去么？”
　　他垂着眸，半晌道，“去感受人间烟火，见识市井人家有助于你渡劫，于我悟道却无益，你去吧。”
　　“一起去吧。”我扯扯他的衣袖。
　　那一日无论我如何撒泼耍赖，用尽了往日对付他的招数，他都不肯答应。
　　等我负气跳上墙时，只隐约听到他说，“别再回来了，小猫。”
　　我的心“咔拉”一声，似乎是碎了。
　　回身看他融在烛光里的身影，我的眼圈不争气的红了。
　　臭和尚，昨夜招惹我，如今病好了却不认了，还赶我走，等我回来非要抓花你的脸！
　　我顶着风雪奔入泰山郡[今泰安市。]，想想离那个臭和尚太近了，又连夜跑去济州[今济南。]府。
　　寻了一处避风巷，一觉睡到第二日下午。
　　直到元日街上的喧嚣热闹将我唤醒。
　　入目尽是车马交驰，道路两旁结起彩棚，陈设各类头面珠翠。
　　各家女眷被小厮仆妇环绕，着华服、高鬓蛾眉，往来穿梭。
　　第一次见识这花花世界，我东游西逛，心头酸涩也暂时隐没。
　　转头忽见一上彩灯山甚是炫目，无数灯盏装点其上。
　　蓦得我想起那年我刚化形，也是元日，世音带我上扇子崖，曼天星斗挂满天河。
　　瞬间这辉煌的灯山在我眼中失去了光彩，烛光岂能与日月争辉，没有世音，这繁华盛世亦与我无关。
　　而我，不过是人群中最孤零零的一只小猫。
　　自那日起，我东渡琉球、西越昆仑，我在大漠中被狼妖重伤，也差点死在天竺海湾的风浪中。
　　我知道自己这种近乎求死的流浪是为何，我曾跪在河西千佛洞[今兰州莫高窟。]祈求上天的恩赐，求满天神佛能让我放下。
　　放下那段记忆，我便可以飞升成仙，不过最重要的是世音多年苦心悟道，他应该成佛。
　　而不是，为一只无名小猫，前功尽弃。
　　又是三年，我竟又回到了济州府，但此次只是借道，。
　　我知道自己难放下。
　　我的名字是他取的，我的人形是他点化，甚至连样貌都是他口封的。
　　他陪我观星，教我吐纳呼吸、固本培元，他给我吹笛子，留牛乳给我，他会笑着拍拍我的脑门，刮刮我的鼻子...
　　但我想世音应该已经将我渐渐将我遗忘了，我只是他记忆中一只小猫，一只会影响他修习大道的小猫而已。
　　那夜的缠绵悱恻只是虚幻一场，清晨蒙蒙光亮中那个生疏冷漠要我离开的或许才是真正的他。
　　可这大好河山，尽是他云游时的身影，存在于他对我娓娓道来的低沉声音中。
　　如此我只能逼自己远渡重洋，或许海的尽头可以足够远，让我放下。
　　谁知济州府里我竟遇到了狐七妹，她重伤之下已经难以维持人形，往日我最羡慕她俏丽的脸蛋如今已现狐形.
　　原是有一千年枣树精修炼时元丹爆裂走火入魔，心智全失，在此祸害一方百姓。周遭的山精野怪受此处百姓供养，自然前来降服，没想到却伤亡惨重。
　　族长同狐七妹跪求我请世音出山，离悟道成佛虽差一步，他仍然是方圆千里佛法最深的法师。
　　我实在畏惧去见他，我怕他在意我，更怕他云淡风轻。
　　但我不能无视同族惨死，只能踏上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可眼前破败的禅房毫无他的气息，我一顿乱撞下才听到几个小沙弥议论，说世音为苦修大道搬进了后山的石洞。
　　后山石洞，正是我当年修炼的地方。如今苦修的世音在石洞中几乎衣不蔽体，从前总是剃的干净的头如今却青丝三尺。
　　“你回来了。”
　　世音笑的温雅和煦，我却泪落如雨。
　　“这是为何？”四周芳草萋萋，或许适合一只修炼的小猫，但怎么配的上世音呢。
　　“为了忘记一只小猫。”他唇上的笑意更深，眼角有了些许细纹。
　　时间对于人类总是残忍，这些年我只想着逃得远些，却忘记人是会老的。
　　“那你忘记了么？”问题出口，我垂眸不敢再看他，心中却已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这次我都不走了。
　　“悟道不够，苦修无用，是时候放下了。”
　　说不清是世音的笑容中夹着苦涩，还是苦涩中掩藏着笑意，“看来我与悟道成佛无缘，还是随你入红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