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缘》吕逢生

4、话未尽 这一世的结

　　那一夜，春宵帐暖，红烛摇曳。我们将指尖血滴入杯中饮下交杯酒，又各自绞了头发挽成同心结。
　　以天地为鉴，日月星辰为媒，自此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一个即将得道的高僧，一个是很快便能飞升的精怪，在这一夜，我们背弃曾经的誓言，心之所向的选了注定为人唾弃的路。
　　我们约定好先去济州府除魔，然后远走高飞，做一对尘世的夫妻。
　　但这个世界却总是求上得中，求中得下，求下不得。我们想要的那么简单却也那么难。
　　到了济州府，一众义士精怪死伤殆尽。那魔化了的枣树精对着族长就是致命一击，我飞身而上，将族长救下，便与枣树魔缠斗起来。
　　世音在我身后开始颂念《清心咒》，金色的佛光将他笼罩，他看起来真像一位神祇。
　　枣树精受到佛经的刺激，发起疯来，我力有不逮，余光中却瞥见其他义士精怪在向后撤去。他们已受伤惨重，此时不想以命相搏也是有情可原，但是我不行，我身后是世音。
　　在七七四十九遍“清心咒”过后，枣树魔渐渐偃旗息鼓，我略微松了一口气，还好佛经起了作用，我已无以为继了。
　　就在这时，已经彻底还原为狐形的狐七妹突然一声惊叫，我回头看去，一身冷汗乍起。
　　那枣树魔垂死之躯不肯善罢甘休，竟趁我不注意，碗口粗的根须直射向世音。他正闭目凝神念经，如何躲得开！
　　那群义士精怪离他很近，若是肯出手，或许世音还有一救。
　　但，没人动，他们只是眼睁睁的看着。
　　只能庆幸，还好我是一只猫，我可以足够迅捷、足够快。
　　枣树魔的根须进入我身体的一刻，我竟感觉不到疼，但跌落在世音怀里时，看着他瞬间充血的眼睛，看着他无声悲鸣，我痛了，心痛万分。
　　枣树魔最后一搏费尽力气终是魂散，刚才还躲在后面的一众精怪便蜂拥上前，转眼间，枣树魔的原型已经被瓜分的一干二净。
　　族长他们此时才围过来，看到我元丹被毁，众精怪纷纷议论我也会魔化，更是要族长清理门户。
　　可是我们明明是来救他们的啊，为何却先对世音见死不救，又想要我的命，我实在不明白。
　　“我想回悬云寺，世哥哥...”在那里我同世音度过漫长岁月，在我心里，那就是家。
　　我将头埋进世音的怀里，再不想看这些所谓匡扶正义的“义士”精怪。
　　到底畏惧世音的佛法，他们终究是让开了路。
　　世音如今同我成亲，算是叛出了佛门，只好走从前我翻墙见他的小路，所幸他的禅房素来人烟罕至，就这样我们藏了几日。
　　可没了元丹的妖是活不久的，族长他们预测的也算准确，每日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如果不是有世音念《清心咒》，我可能早就疯了。
　　直到那日，族长他们找上山来同悬云寺的主持说了前因后果，一群妖魔鬼怪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踏入了这千年古刹，伙同一众和尚，乌泱泱的围在世音的禅房门口。
　　无论世音如何承诺他会为我念《清心咒》，众人只是叫嚷让他把我交出来。精怪们畏惧佛法，世音尚能对付。可是面对悬云寺的其他和尚，世音无能为力。
　　我听到有人提议将此处夷为平地。
　　“诸位既打定了主意，我无力更改，但请容我再同我妻子说几句话。”这是世音的声音。
　　他对我的称呼惹来不少和尚的叱骂，但是我只听到他称呼我为妻子，这就够了。
　　来到屋中，世音将脱力的我抱起，他慢慢将我眼角的泪水拭去。
　　靠在他温热的怀里，恍惚间仿佛又回到我还是一只小猫的时候，那时我也是这样靠在他的怀里，阳光照在我俩的身上，那样的日子可真好啊。
　　我对世音说，他杀我，我绝不怪他，不然若是哪天我魔性大发，亦必会伤他。
　　他刮了刮我的鼻子，还是那样和煦的笑。他说道，“对不起呀小猫，你一向最怕疼，我却让你疼了好几日。”
　　说着世音拿出了一把短剑，上面还刻着我的名字——落雨，那是我炼制出来的第一把武器。
　　慢慢脱出剑鞘，剑身雪白的反光让我有些迷蒙，只听到耳边世音的声音，“今生缘尽也，盼结来生缘。”
　　下一瞬短剑洞穿了我的心脏，我没想到世音会这么用力，我身前只剩下剑柄，而世音的头已经垂在我的肩膀。
　　他气若游丝，“小猫，今生护你不住，咱们夫妇来生...”
　　话未尽，人已亡。
　　屋外的人已经冲了进来，看着精怪们贪婪的眼神，我突然明白了。
　　枣树精也好，我也好，甚至是世音，不过都是他们算计好了的，他们觊觎我们的修行，便合力逼杀我们，如今还想分食我们的□□，做梦！
　　生命的最后一刻我焚起烈火，这样我和世音也能走个干净。
　　只是世音，你慢些走，等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