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你亲亲》麦月游

24、手相

　　“哎，同学们，把这些答题技巧都给我抄在笔记本上啊，趁着期末考还有几天，每天背几遍就熟了，临时抱抱佛脚，别再给我写的乱七八糟的没一点样子，搞得我们改卷子都没心情改。”
　　二班的语文老师叫徐涛，是广中的资深老教师了，年纪大了但为人亲和，闲的时候，还会跟陈奕他们打一会儿篮球。
　　徐涛一边用绿色的激光笔指着PPT，一边对下边喊着：“哎，什么景色描写的作用啊，社会环境描写的作用啊，这些都是进阶版答案啊，我们好几个老师一块商量总结出来的，你们只要背下来了，考试的时候就是送分题，啊，都别偷懒......”
　　陈奕手伤了以后，转笔都转不尽兴了，只得怏怏地撑着头听课。
　　和往常一样，老师讲的话他都一字不落的听进去了，但在脑子里十分流畅地过了一遍，知识点就又连着老师说话的语气一起打包着从另一边耳朵溜出去了。
　　老师让干嘛就干嘛，让做题就看着题目发呆......
　　这题目跟老师刚刚讲的有关系吗？题目好短，看着好难的样子，要不怎么说‘浓缩的都是精华’.......
　　抄笔记就简单多了，一边看着黑板，一边在纸上奋笔疾书，字没人能认出来就算了，回顾起来的时候，甚至会怀疑这玩意儿真是自己抄的吗？如此的陌生啊......
　　陈奕艰难地拿起笔，右手掌心的厚重绷带让他只能用指尖去握笔，强忍着手心的刺痛感，一笔一划地开始抄写。
　　看着纸上显现的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陈奕感觉小学刚学写字那会儿，差不多也就这样了。
　　陈奕撇撇嘴，自嘲道：嗯，已经很棒了陈奕，能认得出来就已经很不错啦，照这速度，今天放学前一定能抄完的！
　　许烨朝这边看了眼，说：“你别抄了，别扯到伤口了。”
　　陈奕：“不行啊，送分都送到我脸上了，不能不要啊。”
　　许烨直接把陈奕手上的笔抽了出来，又拿过他的笔记本，说：“我帮你抄。”
　　陈奕笑了笑，看了眼许烨的字，跟自己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瞥了眼徐涛的位置，趴过去小声说着：“许烨，有你这样的同桌真幸福啊，我要去求求毛老师，明年让咱俩接着做同桌。”
　　陈奕拿开自己的笔，以免影响到许烨写字，“我听周伟说，那天晚上打架的那些人都被抓了，陪了医药费，还得关个十天半个月的。”
　　许烨视线在黑板和笔记本上来回移动，头也不转地应着：“嗯，都把你打成那样了，这样的处罚都算轻的了。”
　　陈奕不服气地小声反驳着：“什么叫把我打成那样了？那是他们搞偷袭，正面刚的话，我能跟他们打个平手你信不信？”
　　许烨笑了笑随口应了声：“嗯。”
　　陈奕：“可那个八班的卢健怎么什么事都没有啊，学校提都没提他。”
　　许烨：“这件事不能跟他有关系，等晚上放学吧，应该就有结果了。”
　　陈奕一脸疑惑：“为什么啊？”
　　许烨停下笔，看着他说：“他要是有关系的话，你就被扯进去了，那不行。”
　　陈奕：“可这件事的开始就是因为我和他有争执，他才会找人到学校里来啊。”
　　“这不一样，”许烨想了一会，接着说道：“嗯.......就是，你只能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这个意思知道吗？”
　　陈奕都被他说笑了：“......什么，什么无辜的受害者？”
　　以许烨的理解水平，自认为能这么概括已经很不容易了，结果却惹得陈奕发笑，干脆闷声道：“就是这么个意思，晚点的时候就知道了。”
　　陈奕见状也不接着问了，意识到许烨知道些连周伟都不知道的“内部消息”，他不禁联想到方达明当时说的——那位也姓许的公安局长。

　　果然，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前，周伟火急火燎地从办公室跑回来，大声向周围同学喊着卢健被退学的消息。
　　“我的天啊，真的假的？！”
　　“之前那么多次打架都没退学，这次居然这么严重？他家那么有钱都没用啊？”
　　周伟：“是有人举报他，学校把他以前犯过的事都一股脑翻出来了，校长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脸都气红了。”
　　“会不会过两天又让他回来接着读啊？”
　　“应该不会了，我看到他爸来学校了，一边骂一边把人领回去了......”
　　......
　　同学们四处议论着，都很好奇学校这次是不是真的把这“老油条”收拾了。
　　陈奕听了消息更是难以置信，转头看向许烨，“这......你早就知道？”
　　许烨：“差不多吧，但他被退学跟这次校外人员入校斗殴事件没关系。”
　　趁着同学们注意力都在周伟那，陈奕揽过许烨的肩膀小声问道：“许烨，你知道市公安局的许局长吗？”
　　许烨偏过头看着他，犹豫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知道。”
　　陈奕一脸惊讶：“达达说的是真的？！你们......关系好吗？”
　　许烨：“......那是我爷爷。”
　　陈奕又一次大吃一惊，愣愣地坐回自己位置上，“我说呢......居然有人治得了卢健。”
　　许烨：“陈奕，能帮我保密吗？我不想有太多人知道。”
　　陈奕：“除了我，还有谁知道？”
　　许烨：“没了，学校里我只跟你说了。”
　　陈奕忍不住咧着嘴笑，对于这份特殊对待，他十分满意：“那当然了，绝对保密！”
　　许烨看了眼陈奕手上的绷带：“今天该换药了吧？”
　　陈奕活动了一下右手：“嗯，今天摸了会儿球，都脏了。”
　　许烨：“去医院换吗？”
　　陈奕：“不用，你帮我换吧，我家就有绷带，懒得跑那么远了。”
　　许烨：“行吧。”

　　元旦后补习班也停了，唐雪凝今晚才从外地出差回来，许烨先去了陈奕家。
　　陈奕上了楼后，就盘着腿坐在床上，乖乖等着换药。
　　许烨临时查了些关于绷带包扎的注意事项，了解了大概后才终于上手开始解旧绷带。
　　许烨：“先说好，包得丑了别怪我啊。”
　　陈奕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能有多丑啊。”
　　没了绷带的遮挡，手心的伤口狰狞地显露出来，看得人倒抽一口凉气，许烨先用碘伏做了消毒处理，有些结痂没那么容易冲洗下来，就伸着手指轻轻扣下来。
　　没人在说话了，房间里好安静，陈奕听见了窗外的鸟叫声，偶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陈奕的注意力不由得落在了面前的许烨上。
　　这个人好像无论做什么事都很专注，给伤口上药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嘴唇习惯性地紧闭着，低垂的睫毛温顺，沾着药物的棉签碰到伤口的时候，像是清晨带着露水的枝叶轻轻划过，伤口处只留下淡淡的清凉。
　　许烨的手指白净修长，骨节却并不明显，一只手轻轻掰着陈奕的手指，另一只手拿着棉签上药，动作温柔细腻。
　　陈奕看得有些发愣，感觉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好奇怪，他突然很想抓住那只手，他也确实这么做了，手掌微微蜷缩，轻轻捏住了许烨的小拇指。
　　“医生有说过这伤口会不会留疤吗？”许烨突然抬眼问道。
　　陈奕：“......嗯？”
　　“这里留疤的话，会不会相当于多了一条纹路，那些看手相算命的人也就算不准了。”许烨看着他，那认真发问的神情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陈奕干笑道：“应该......不会吧。”
　　许烨追问道：“不会什么？是指不会留疤，还是不会算不准？”
　　陈奕：“是我不会去找人看手相算命。”
　　许烨眉头舒展开，笑道：“......也是哦。”
　　好了，这下氛围正常了，陈奕大方地摊开自己的手，上完药之后还得裹绷带呢。
　　“哎等下，”看手相的话题开得太突然，他突然反应到了什么，开口问道：“你找人看过手相吗？”
　　许烨：“小时候想过，后来也没真的去。”
　　陈奕：“为什么？”
　　单是有过这种想法都让陈奕觉得不可思议，看手相算命什么的完全没有科学依据，这种封建迷信，经历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应该都知道是骗人的，许烨怎么会相信这些？
　　许烨：“就是......想确认一些东西。”

　　小学放学路上，同班的几个女生突然叫住了许烨，问他能不能说下自己的出生年月日。
　　许烨：“为什么？”
　　女生扭扭捏捏地解释说：“同学之间了解多一点很正常啊，再说了，我知道了以后也可以给你庆祝生日呢。”
　　许烨那时候没有特意去记过这些，感觉每年好像要过两次生日，印象里五月有个生日，
　　但具体哪一天他也不确定，思虑再三，只能给出一个最有把握的日期——5月11号。
　　“好的。”女同学笑着跟他道别。
　　许烨真的以为会有同学为他庆祝生日，甚至觉得自己快要有朋友了。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问徐阿姨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他很担心自己刚刚说的的那个日期是错的，辜负了同学的好意。
　　徐阿姨：“是5月11号啊，还有一个月就要过生日了呢，小烨已经想好要什么生日礼物了吗？”
　　幸好没说错，许烨暗自松了一口气。
　　可从那天起，同学们好像离他更疏远了，他的同桌也把自己的课桌拉开，刻意保持间隙。
　　许烨不明所以，直到那天不小心听到同学们的讨论声。
　　一个女同学说：“是真的，小玉找人问过的，那算命的看了他的名字和生日，一口咬定他就是个扫把星，谁靠近他谁就倒霉。”
　　另一个男同学握拳肯定道：“难怪刘韬家的工厂突然就被警察关了，原来都是因为他啊。”
　　“对啊，之前还有个同学刚跟他做同桌坐了半天，晚上就出车祸了。”
　　“天啊，这也太可怕了。”
　　“旁边的人一直倒霉，他自己反倒什么事都没有。”
　　“真不公平。”
　　......
　　学生们之间谈论的闲话自然不会让老师知道，老师不知道，唐雪凝就不会知道，许烨也没有跟家里人诉说烦恼的习惯，他自己偷偷藏着这些秘密，既不戳破也不反抗，床头的小台灯彻夜亮着，安静听着男孩微不可闻的啜泣声。
　　后来升了初中，学生也变得懂事有教养了，不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他们不再刻意躲着许烨，反而是许烨躲着他们。
　　他们自认为不值一提的玩笑话让许烨把自己孤立了起来，不敢随意回应别人的示好。
　　他好像躲在一个小木屋里，门窗紧锁，钥匙就在手里握着，却只敢透过窗户缝打探着外面的世界。
　　许烨还是会拿自己的真心回报别人对他的好，他只是不再期待有人是为了了解他，想与他交朋友而出现。

　　许烨沉默良久，埋头继续包扎伤口，开口道：“陈奕，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就是天生的霉运体质，会让靠近的人霉运不断。”
　　“嗯？”
　　“之前是被自行车绊倒的腿伤，现在是伤的进医院，”许烨声音低了下去，“这些都是认识我之后发生的，你会不会觉得这些乱糟糟的事都发生的太突然了，就像是被噩梦缠身了一样。”
　　陈奕：“......”
　　“我也是随口说的。”许烨貌似很轻松地笑了笑，一边埋头收拾药箱。

　　陈奕回想起之前罗可欣说的话，当时同学们都是这么认为的，许烨肯定或多或少也听到了些，说对他没有任何影响那是不可能的，以他的性格估计只会自己憋着，这么多年。

　　“许烨，”陈奕一改往常的随意散漫，看着许烨的眼睛诚恳认真，“扫把星什么的都是扯淡，我觉得认识你很幸运很幸运，至少得是连着中一百次‘再来一瓶’的那种幸运。”
　　许烨愣在那里，少年直白又真挚的话太突然，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陈奕自认为自己是不会安慰人的，平时只会满嘴跑火车，这时候竟也会说这样重感情的话，看着许烨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估计是感动得够呛，微微抬起手，想着给个拥抱安慰一下。
　　许烨：“中这奖的概率很低吧？你中过吗？中过几次”
　　“......”陈奕刚伸出一半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难得正经的表情也凝固了，“没中过......”
　　这是中没中过的问题吗？！这家伙的阅读理解是数学老师教的吗？！要不要再现场给我算一下中一百次奖的概率啊？！

　　许烨被他的表情逗笑了，走过去抱住他，轻声道：“谢谢。”
　　陈奕也看出来刚刚的话是故意的，鼓励性地拍了拍许烨的后背，“不客气。”
　　考虑到许烨背后的伤，陈奕不敢使多大力气，只能轻轻地象征性地拍几下，如果许烨的背没有伤就好了，那样的话就可以给许烨一个大大的，重重的拥抱，那样的拥抱才有安慰的效果啊，以后一定要补回来！
　　要让许烨知道，在自己心里，他这个朋友很重要，认识他真的很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