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十碗糖

11、第十一章

　　电话铃响了好一会儿，范建没有接电话。

　　程郁然把手机举在眼前，只到电话铃声自动断开，才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隔着一长段距离把手机丢到桌子上，“啪”的一声，手机屏上裂出一道长纹，像是窗玻璃上的裂纹的延续......

　　没心思去管碎掉的手机屏，也没那个力气去管。程郁然觉得自己成了一个空壳子，内里空荡荡的，找不到任何支点，刚才在别威面前硬撑出来的那点儿云淡风轻的劲在踏进家门的那一刻就完全泄了下去。

　　他和范建的感情就像一幢年久失修的房子，范建亲手抽走了唯一的一根主梁，房屋倾塌，支离破碎，遍地尘埃。

　　7年的坚持就像一个笑话。

　　程郁然看都没看一眼手机，一屁股坐进沙发里，双手插进头发狠狠地揪扯着，垂下了头，下巴贴着胸口，脑袋里一片空白，几乎快要忘记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郁然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突地跳，头像炸开一样，剧烈的疼，嗓子也疼，像砂纸在磨擦喉咙。

　　他想喝水，家里的水壶却是空的，干燥的壶底映出程郁然满脸的憔悴。

　　提起水壶装满水，烧上，然后走进书房，拿出笔记本，打开，点开相册，相册名很简单，只有两个字，家庭。

　　他一直以为，这里是他和范建两个人的家。即使父母家人不承认他们，即使他们没有办过仪式，没有领证，但是他们有7年呢，共同生活了7年的两个人，怎么不是一个家呢？

　　好讽刺啊！

　　程郁然想哭，生生忍住了，他不能哭，错的又不是他，凭什么是他哭？

　　不能哭，也没办法平静，于是他盯着打开的相册，看着满屏的照片，皱着眉头，笑出声来。

　　一切都变了，可自己还待在原地，想过跟从前一样的两个人的生活，多傻多可笑。

　　相册里一共6437张照片，832个视频，是他们7年共同生活的记录。时间越久远，照片和视频越多，最近两年却是拍的少了。

　　一张一张地翻过，看着，照片里的那些笑容、拥抱、亲吻、旅游、生日、纪念日......

　　程郁然记得拍每一张照片的时间、地点、他和范建的样子、为摆什么姿势的讨论，他甚至记得当时的风和阳光。

　　使劲地吸着鼻子，再狠狠地删掉照片，点开一张，盯着照片回忆一会儿，再删掉。

　　现在的相册空无一物。手指点了一下鼠标，退出，再点开主界面上的回收站，点开那个垃圾桶图标，选择彻底清空......

　　头越来越疼，人却越来越冷静。

　　程郁然从他们的第一天开始回忆，像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过着，7年的恋爱他用两个小时重温，然后删除。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程郁然下意思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乱七八糟一阵响。

　　他反手抓住椅背，扶稳放好，几大步走出去，抓起手机，手机屏上并不是“亲爱的”三个字。

　　程郁然很不明显地笑了一下。他的潜意识没有跟上来，还习惯性地想着是不是范建回电话了。

　　划开接听键，话筒里传出稳重低沉的男声，“郁然，你到家了吗？”是别威。

　　“我到家了。”程郁然这才想起来他忘记给别威发信息了。

　　“哦，”别威松了一口气，“到家就好，我看这么久了也没收到你信息，怕出什么事了。”

　　“不好意思啊，我忘了。”程郁然抿了抿嘴唇。

　　别威：“你没事就行，你忘了我就打过来，一样的。”

　　程郁然“嗯”了一声，再无下文。

　　“吃饭了吗？”别威打破沉默。

　　“吃过了，跟你一起吃的。”程郁然说。

　　“那个啊？那是早餐啊，午餐呢，吃了吗？”别威问。

　　程郁然：“没吃，吃不下。”

　　别威：“多少还是要吃一点，免得把胃搞坏了。”

　　程郁然：“不想吃，懒得吃。”

　　别威：“我给你送点吃的过来？”

　　程郁然：“别，我要是想吃的话还是自己弄吧。”

　　别威：“也行，那晚上呢？晚上我过来请你吃饭。”

　　程郁然：“不用了，我不想出去。”

　　别威：“郁然，给个共进晚餐的机会呗。”

　　程郁然：“今天就算了，我今天真的不想出门。”

　　别威：“......好吧，那我明天再约你。”

　　程郁然清了清嗓子，咳了一声。

　　别威：“你嗓子怎么了？”

　　程郁然：“没怎么，有点痛。”

　　别威：“家里有药吗？喉片？念慈菴？”

　　程郁然：“好像还有，我过会儿找找看。”

　　别威：“郁然——”

　　程郁然：“嗯？”

　　别威：“你......不要难过，不要哭，我......好想抱抱你。”

　　程郁然又咳嗽了一声，正色道：“别威，就算我跟范建分手了，我也不会马上再谈恋爱的，不管是跟你，还是跟别人。这段感情把我伤的挺重的，我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你能明白吗？”

　　别威：“我明白，我不逼你，我不会要求你马上做出决定......我想关心你，我很心疼你，只要你允许我的关心，允许我心疼你，不把我推开就行。时间还长着呢，我已经等了那么多年了，我不怕再多等几年。”

　　程郁然深吸一口气，“那么多年？多少年？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别威叹了一口气：“从我高一的时候开始。”

　　程郁然“嗤”地笑了一声，“我不信。”

　　别威：“别说你不信了，我自己都不信。”

　　程郁然：“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别威：“郁然，我知道你不是同性恋。我不敢告诉你，我也不能告诉你，我舍不得掰弯你。再往后，我知道你跟范建在一起了，他对你好，你也喜欢他，我就更没必要告诉你了。”

　　“如果你们现在还是很好，我依然不会告诉你我喜欢你。”

　　程郁然使劲按着越来越疼的太阳穴，笑：“别总，你这叫趁人之危，趁火打劫，落井下石......”

　　别威也笑，“我没那么精明，我只不过是喜欢你，不想眼睁睁看着你受欺骗而已。”

　　程郁然没说话，垂下眼皮，手指点在桌面上画着圈。

　　别威：“郁然。”

　　程郁然：“什么？”

　　别威：“范建刚才过来了，我跟他把合同签了。”

　　程郁然：“哦。”过了一会儿又说，“恭喜他。”

　　别威深吸一口气，呼吸声通过话筒传了过来，程郁然从中听出来一些异样的东西，“怎么？还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嘛？”

　　“我的助理在地下车库碰到了他。”

　　“哦。”

　　“他......”时间过去了几秒钟，别威好像还在组织语言，以一种什么样的叙述方式把这件事告诉程郁然对他的伤害最小。

　　程郁然反应过来了，随口问：“他车里坐着别人？”

　　“......”

　　“举止亲密？”程郁然又问。

　　别威无言，没有否认。

　　“你的助理拍了照没？”程郁然又问。

　　别威：“拍了，不过，你最好别看。”

　　程郁然：“我不看，他已经跟我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