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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而再 ...


  •   王虎同学在他的座位上扭来扭去,坐立难安,梅初懿先略过了他。

      经常找他切磋的那几位,和他们往常的上课状态并没有什么不同。

      就连西门都坐得笔直,全神贯注地在听院长讲课,脖子都没转一下。

      仔细的一圈看下来,最显眼的反而是还在继续扭动的王虎。

      也不知道王虎想和她说的是什么,把他给急成这样。

      下课后去问问他。

      没看出异常来,梅初懿也没灰心,又重新默默观察。

      还是没见和往常有什么不同,王虎依然在扭动,就连西门都还是那个坐姿那个角度。

      梅初懿转头去看钟时梧。

      听到明院长让梅初懿放学后去找他,钟时梧低头思忖了一阵后就回到了认真听课的状态。这会儿感应到梅初懿在看他,他微笑着转头回看过来。

      梅初懿条件反射地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钟时梧也回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明院长目不斜视,继续讲他的课。

      王虎不扭了,他见初一和十五两人就在院长眼皮子底下眉目传情,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费力地扭过胖胖的脖子打算也给初一打个眼色。

      奈何梅初懿根本就无视了他,可惜一腔心意付诸了流水。钟时梧倒是注意到了,但他觉得才不必理会。

      妻子的眼里只需要有他就够了。

      于是可怜的王虎眼珠子都转得抽筋了,初一也没对接上他的眼神。

      还是明院长体谅他的辛苦,直接让他站起来回答问题了。

      “王虎同学,请举例说明’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句话的寓意。”

      王虎同学:“……”

      钟时梧良心上罕见地没过意得去,他举手示意道,

      “院长,王虎同学大概是不好意思举自己的例子,就让我来以王虎同学举例子吧。”

      换作别的夫子,大约就要呵斥钟时梧并让王虎同学站着听课了,但明院长居然同意了。可见明院长的脾气是真的好。

      他摆摆手让王虎坐下了,笑容慈和地看着钟时梧道,

      “那钟同学你来说说。”

      钟时梧站起来,对院长点点头,朗声道,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句话表面上是说莲花自污泥中生长出来却能够保持洁白干净不沾点滴污泥,实则是在借物喻人,表达周先生想要寻找和他同样纯粹的朋友的强烈意愿……”

      “王虎同学也是如此,他眼力过人,本是会成为箭术超群之人,却受先天所限而未能,故而他喜欢和我们玩在一块,看着我们的箭术精进后,他会感同身受,和我们一样开心……我认为,周先生大约是缺少知心朋友才会抒发这样的感情,……如此看来,王虎同学要比周先生幸运呢。”

      学堂中一片寂静,半饷,清脆的“啪”“啪”“啪”声响起,明院长鼓起掌来。

      王虎呆呆地跟着鼓起掌来。

      然后整个教室都开始鼓掌。

      梅初懿笑意盈盈地看着在发光的夫君。

      一片活泼雀跃的掌声中,明院长面带微笑地看着这群少年们,目光慈爱。

      如今山河太平,少年们都有少年人的模样,朝气,义气,人气。

      明院长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

      那时候整片土地上尸横遍野,往往旧的血液还没有完全渗进土里新流的血液就已经在视野里混作一团了……飘摇动荡,家不家,国不国……书院是完全没有人的,有钱人逃命去了,没钱的人或在战场上战死或等着饿死或……

      钟时梧见院长虽然在微笑着,眼里却是浓浓的哀伤,他没有立即坐下,而是有意地换了句诗词请教明院长。

      明院长没有老夫子的莫名坚持,回过神来后明白钟时梧的心思,便大方地承情,冲钟时梧感激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坐下了。

      钟时梧见院长神色恢复,也放下心来,坐下了。他看见没梅初懿疑惑地看向他,修长的手伸出,指尖在纸上点了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句话,折成最小的形状,运了点内力将纸条扔到了梅初懿桌上。

      梅初懿在纸条落地前便伸手精准地接住了。她展开纸条,看见上面写着五个字:

      回去给你讲。

      梅初懿:“……”

      十五你居然这样对我!虽然这样想,但梅初懿还是收了心,开始听明院长旁征博引地举例子,不,讲故事。

      成婚之初钟时梧曾天天尝试教自家小妻子书法和诗词文章,哪曾想,妻子三天就让他重新做人。

      放弃教学后,钟时梧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想,终于解脱了。

      如今带妻子回来书院,妻子在他一遍又一遍的示范后终于学会了放弃。

      真是辛苦书院的夫子们了。钟世子心下默默地想着。一抬头暼见梅初懿在看着他,眼神里带着隐隐的兴奋。

      钟时梧愕然,怎么了?

      他打手势问妻子。

      梅初懿眼神转疑惑,“什么?”

      钟时梧:“你很开心吗?”

      梅初懿:“嗯?哦,对呀,你听我说……”

      钟时梧:!这……

      因为一切互动都是无声的。未打扰到其他同学,所以明院长并未阻止小夫妻两个的眉来眼去。

      可怜的王虎同学,都快下课了,也没能和初一接上头。

      明院长的课结束后,王虎第一时间跑到了梅初懿的座位旁,他委屈巴巴地道,

      “初一你要是去找院长那我和你说的事可咋办?”

      梅初懿拍拍王虎同学的肩膀,爽朗道,

      “现在能说吗?”

      王虎摇摇头。

      梅初懿又道:“那就明日你再同我讲。”

      王虎欲言又止,他倒是想说,但这会儿同学们都在,不方便。再则,这事儿一刻钟也说不完。

      于是王虎心事重重地点点头,回自己座位去了。

      钟时梧等王虎走了他才走了过来。

      钟时梧:“想什么呢?”

      梅初懿摇头:“无事。”

      但眼睛紧紧黏在自家娘子身上的钟世子看见了娘子的眼神。他笑着摸了摸小妻子的头,道,

      “下堂是你喜欢的武课,夫子讲完我陪你练练?”

      梅初懿惊喜,猛点头。

      钟时梧和梅初懿都没想到,西门居然还敢主动要求和梅初懿对练!

      “上次你凭力气胜的我,这次咱们就只拼剑术,怎么样?”

      梅初懿:“……”她笑了,转头看向钟时梧,道,“看来我脾气真是太好了!”

      钟时梧嘴角勾起,冲梅初懿微笑,眼中满是信任。

      梅初懿拔出剑,西门和其他同学一样,以为梅初懿下一步动作是跳上比试台,但,梅初懿并没有这样做,她抬手横剑于胸前,直接将剑甩了出去!

      西门情急之下往后跃出一大步,然后,在台下继续退了几步之后方才站稳脚跟。

      只是,这下不止王虎,站在近前的几位同学也看见了,一缕发丝从刚才西门站的地方缓缓飘落下来,掉在台上。

      同学们:“!!!”

      西门稳住身形后不甘地看过来。

      梅初懿冲他一挑眉,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一阵过后,西门率先收回视线,他垂下眼皮,额前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梅初懿才不怕他正面搞鬼。论武功论身手论力气,她杀手锏可不止两三把!

      尽管如此,梅初懿也绝不是目中无人的性子。虽然她常常自夸武功高强,甚至别人夸她功夫好的时候她也每次都是点头赞同并大赞对方“眼光真好”。

      但这绝不代表着梅初懿就孤芳自赏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了,武者本身的反应与速度,与精益求精的态度,在这一点上,在梅初懿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就连向来淡漠的苏莫都对她大加赞赏!

      梅初懿小一点的时候,苏莫时不时会对她说,“你有天份,肯吃苦,领悟力强,骨骼清奇,切莫浪费了老天爷的赏赐!”

      长大一点后,苏莫依然会不时说起,只是后面多了一句,

      “这样大的福分,上天必是有大安排的……你切莫懈怠。”

      梅初懿恭敬地应了声“是”。

      后面苏莫其实还说了些什么,只是声音太低,喃喃像是在自己对自己说,梅初懿竖起耳朵,也只听到了个模糊,“……今后……还不知要受怎样的苦难呢。”

      想到苏莫,梅初懿有些郁闷,上回过去检查功课,师父还是没应下她的“师父”这个称呼呢。

      钟时梧见妻子脸上神色一会儿喜一会儿忧的,不知在想啥,连王虎喊她也没发现。

      钟时梧无奈,从王虎手中接过梅初懿的剑,也不递给她,而是直接搂着妻子的腰,一跃上了比试台。

      梅初懿在钟时梧手伸过来的一瞬间便已经回过神来,但能让她不防备的,大约也只有钟时梧了。就连她大哥梅少卿梅景懿都被她摔过很多很多很多……次。

      梅少卿要是在现场,看见自家妹妹被个男人搂着腰上台还不反抗,大约要被她气得吐血三升,当场断绝兄妹关系。

      说好的“武者的本能”呢?

      感情就只摔他一个?

      梅少卿在大理寺一堆卷宗里探出头来,仰天打了五个喷嚏。引得寺正大人亲自起身,踱着老爷步走了过来,关切道,

      “少卿大人,身体是上值的本钱哪!该旬休还是得休哪!千万不要仗着年轻就任个造哪!大理寺少了你它还是会转的哪!”

      其他大人:“……”

      寺正:“咳咳,那个,大理寺——”

      梅景懿心知寺正大人的一番好意,他领受了,无奈道:“行了,我知道了,明天就休。”

      寺正大人满意地摸摸胡子,溜达着回自己座位去了。

      这厢,少卿大人的亲妹子正和她的亲妹夫打得难舍难分呢。

      比试台上,梅初懿的每一招似乎都被钟时梧提前预料到了,被他精准地拦下。

      但,若仅仅是这样,那也不至于过了这么多招。夫子还在台下的对练,钟时梧也不至于众目睽睽之下放水调情。

      事实就是,钟时梧不愧是和梅初懿青梅竹马打打闹闹长大的,确实对她的每一招都了如指掌。而之所以在这种程度的了解下,梅初懿还能够不落下风,实在是因为,梅初懿的身形够轻巧,速度够快!

      钟时梧虽然能预知她的下一招,但却只来得及做出防御,梅初懿极度灵活的身姿让她能够做到出剑如风,一招接着一招仿佛没有停顿。以钟时梧现在发挥出来的实力,确实无法在梅初懿如此迅捷的剑招里辟出空档来主动出回击。

      转眼间,两人已过了上百招。

      台上刀光剑影,台下观众看得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梅初懿的剑在对招时会发出一种类似凤鸣的声音,十分清脆嘹亮,细听,仿佛真的有凤凰在引吭高歌。

      这把剑是苏莫送给梅初懿的,在她十四岁那一年。

      苏莫虽然至今不肯承认梅初懿这个徒弟的身份,却是大方得很,不止这把剑,梅初懿手上带暗器的镯子,靴子里削铁如泥的匕首,这世间难得一见的珍品兵器,都是苏莫送给她的。

      每次收到这么贵重的礼物,梅初懿在感谢过师父后,都会在心里默默祈祷一句,希望下回来师父能应我一声。

      梅初懿在收到苏莫送给她的佩剑后,曾问过苏莫,

      “师父,这把剑名字叫什么呀?”

      苏莫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说,

      “既是你的佩剑了,便由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梅初懿又喜又惊。

      苏莫却是不再理会她,兀自转身上山去了。

      回家后的梅初懿想了整整一夜,也没有想到合适的名字,因为她觉得那些名字都配不上这把神器!

      苏莫在将剑交给梅初懿之前,先给她演示了一遍,然后梅初懿就呆了。

      因为,这一遍的演示,实际上只有一招。却是梅初懿生平仅见的最震撼的一招。

      只见苏莫缓缓拔出剑后,一抖剑身,扬手砍向身旁的磐石,石头纹丝不动。

      然后,梅初懿就看见,苏莫一步上前,轻轻一掰,磐石就分成了两半,切口整齐,地上一丝磐石的尘屑也无。

      苏莫将剑交到还在震惊中的梅初懿手里,转身有了。直到苏莫清瘦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视野里,梅初懿才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一点神来,她冲着苏莫的背影大声道,

      “谢谢师父!”

      又补了一句,

      “我一定会给它取个最好的名字的!”

      此时苏莫已经不见了身影。

      梅初懿美滋滋地抱着剑回了梅府。吃饭也抱着。

      梅景懿不会武功,他打趣妹妹道,

      “一把剑而已,看把你宝贝得!你睡觉是不是也要抱着它呀?”

      十四岁的梅初懿天真地回哥哥道:“是啊!”

      梅景懿又道:“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嫁人了,你还能抱着它睡觉吗?”

      梅初懿肯定地:“当然能!”

      梅景懿表示不信,他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教育自家的傻妹妹道,

      “当然不能。等你嫁人了,你要同你夫君睡一起的。你夫君必然不会允许你们床上放着一把剑的。”

      彼时的梅初懿不信。那时的她心想,她看上的夫君,必然会喜欢她喜欢的一切的!

      果然。

      事实上,梅初懿在答应嫁给钟时梧的第二天,特意起了个大早跑到平安侯府去找钟时梧。她问尚在失忆中的钟时梧,

      “十五,若是你娘子喜欢带着兵器睡觉,你会不会让她把兵器扔下床呀?”

      钟时梧当时就预感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回答道:“当然不会!我若成亲,必然是因为喜欢这姑娘!而我喜欢的姑娘,她做什么我都是喜欢的。”

      说完这一番慷慨陈词,钟世子耳朵都红得要滴血了,他掩饰般地偏过了头去,只悄悄拿眼睛瞅着面前的姑娘。

      姑娘听这话后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眉眼弯弯,仰头对着钟世子笑得很甜。

      成亲后的钟世子发觉,啊,是真的甜!

      甜甜的梅初懿在台上一招快过一招。渐渐的,太平都舞出残影了!

      太平就是梅初懿那把剑的名字。

      这个名字是梅初懿和钟时梧一起取的。

      那一年,收到赠剑的梅初懿想了一夜都没有想到适合这把剑的名字。于是眼睁睁睁了一夜眼睛的梅初懿在天亮后抱着剑上平安侯府找钟时梧出主意去了。

      钟时梧还没起呢,听到外面山楂说“初一小姐刚才来了,就在门外等候”时,着实吓了一跳。

      快速洗漱过后,钟时梧快步走向了梅初懿等待的小客厅。

      在听了梅初懿的想法后,钟时梧当场走到院子里试了试这把剑,试过之后,钟世子也是吃惊不小。

      青梅竹马两人不消解释太多,没多会这把剑就拥有了新的名字:太平。

      因为两人发现,这把剑在挥动的时候会发出如同凤鸣一般的声音,凤凰是祥瑞的象征,凤凰一出,天下太平!

      所以,当钟时梧这么一说的时候,梅初懿便一拍石桌,道,

      “就叫’太平’!”

      钟时梧也觉得这个名字不错,寓意好,大方!遂而这把剑从此便名“太平”。

      就在刚才,梅初懿在台上站定后,接过钟时梧递给她的太平,后退一步,双脚微微分开,身形笔直。梅初懿抬手挽了个剑花,摆开架势,迅速进入了状态。

      钟时梧退到了比试台的另一侧,挽了个和梅初懿一样的剑花,示意道,

      “娘子,出招吧。”

      梅初懿当即便攻了上去。

      起初,太平的凤鸣之声低沉,似在轻喃。

      渐渐地,随着二人招式越来越快,凤鸣之声也越来越清越。

      到后面,高亢嘹亮的凤鸣声响彻了整座鸿鹄书院,惊飞了旁边深林中的鸟儿……

      一招快似一招……台下的同学已经看不清剑在哪个位置了。

      初懿额头开始渗出细汗。

      “锵锵——”一声绵长幽远的嘹亮凤鸣过后,梅初懿与钟时梧各自退后。

      台下谁也不知道台上是哪个赢了。

      夫妻俩都对这场对练缄口不语。

      后来,这场对练的输赢成为鸿鹄书院的第五大未解之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一而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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