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代号薰

3、第 3 章 一直到天亮

　　一直到天亮以前，盛於竹被现实里细小的伤口和梦里对那群人卷土重来的恐惧不断支配着神经。终于，在这间狭窄破旧的屋子里透进第一丝光线时他卯足了劲从床上撑坐起来。
　　昨天受伤的手臂还是很痛，但好在并没有大碍，他稍微动了动，确认只是有些扭伤并没有到折断的地步，身上的伤口没有发炎，在酒精消毒过后一些细小的伤痕逐渐结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确认没有发烫的痕迹才让他悬挂的心放下。
　　家里空荡荡的，尤其是在没有黑夜的遮掩下的白天，让人不由得怀疑那个离开的男人顺带着席卷了家里的一切。门口那些没有被清理掉的烟灰烟头和感受到身上实实在在的痛觉不断提醒着盛於竹，昨天从放学到今天清晨的十来个小时并不是他的梦境。他走到破旧的阳台，从家里石砌的阳台旁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学校旗杆，那里还没有升起旗，因为今天是周五，学校里的负责人应该早就把旗撤下等着周一了吧，盛於竹出神地想着，没有注意到刚才随手开的水龙头已经流完了带着铁锈的水变得清澈起来。哗哗的水流声还是把他从发愣中拉回来，他急忙捧起水往脸上一泼，此刻才觉得整个人清醒了过来。
　　书包仍然躺在家门口的地上，没有人替他捡起来，黑色书包上的灰色脚印十分清晰，盛於竹被那个脚印刺得一痛，连着身上受伤的每个地方都痛了起来。他强忍着不适捡起来拍了拍灰尘，再若无其事地背上。离开前，他看了一眼对面紧闭的房门，然后快步下了楼。
　　楼道十分安静，只有一路上的烟头还在提醒着盛於竹昨天发生的事。
　　去学校的路上盛於竹不仅被那些贴在伤口上的廉价布料不断折磨着，连路人也投来各种异样的目光打量着他。他不自然地摸了摸额头，今天早晨洗脸被冷水碰到的时候他才知道额头破了一条长长的伤口，虽然不严重，并且还在没有处理的情况下结痂了，但因为痕迹太明显、面积又过大，就像盘桓在他额头上的一条红蛇。
　　到学校的路原本只有十分钟，盛於竹一边不自觉地低头挡脸，一边拖着沉重的身体往前走，最后十分钟的路走了快二十分钟。
　　盛於竹今年十四岁，在S市上初三，下个月，不仅是他的生日，还是他中考的日子。一直以来成绩不错的他早就已经在考前填报高中志愿时选择了S市的重点高中。哪怕是天天在菜市场的阿姨，也听说过进入S市第一中学就相当于半只脚进入了重点大学这样的说法。虽然有些不着边际，但盛於竹从听到这种说法以后就在拼命学习，他太想去上大学了，甚至都会梦到自己收到录取通知书、站在校门口的牌匾前合影的场景。
　　从小到大，盛於竹一直对苦读都会得到好结果的理念深信不疑。在他可接触范围内的信息流中，他最爱的就是阅读和各个大学互相之间的较量相关的东西，那些学校的氛围深深吸引着他。而基于更现实的原因是，盛於竹相信，也从小就被教育，读书就能让他从这个深渊里爬出去。
　　“盛於竹？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盛於竹听到有人叫自己，下意识抬头发现是自己的班主任。
　　“老师。”他又立刻低下头，手也不停地在额头附近动着，但仅仅是一瞬间，那条狰狞的伤口就已经暴露在对方眼前。
　　“你怎么回事？和同学打架了？”女人的表情变得严肃，语气间夹杂着质问。她推了推鼻梁间的眼镜，不断打量着盛於竹。
　　盛於竹没有说话，刚刚开口的一瞬间他因为长时间缺水，声音已经变得暗哑。女人也不说话，用凌厉的眼神看着他，是在逼他开口。盛於竹还是坚持不住，十四岁的少年深吸了一口气，笃定地说：“不是。”
　　女人表情立刻松动了一些，语气也变得柔和：“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和老师说，我可以帮你解决。”
　　盛於竹的家庭情况作为班主任的她再清楚不过，又因为他成绩不错的缘故，在一众学生中偶尔也算是受到偏爱的一份子，但也仅仅止步于此了。相比起那些成绩好、家世也好的学生，盛於竹不过是各个老师互相之间夸赞运气好的对象，不需要多管就能给自己的班级平均分往上拉一两分，当老师的对这种学生哪怕可能不关心，也不会讨厌。
　　盛於竹看着对方意味不明的表情，一时间还是犹豫了，到嘴边的话被生生咽回去，变成了：“没有，谢谢老师。”女人没有被这个拙劣地借口骗过，也没有就此放过盛於竹。他的伤实在太明显了，哪怕她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可能。
　　”盛於竹，我知道你家庭情况，如果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及时和我说，老师一定会想尽办法帮助你。“盛於竹愣了愣，似乎是在考量这段话的分量和可信度。终于，他抬起头看着女人的正脸，不知道是对方的表情太真诚还是因为年纪太小，对于来自他人的微小善意看得太重，他最终还是开口：“老师，我家里出了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