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村头宰鱼三十年

4、第 4 章

　　雕花檀木窗棂上白纱被狂风卷的摇摇曳曳，像在巨浪翻涌里努力求生的一抹浮萍。

　　我此刻很无助，像是一个刚出生就没了娘的婴儿。

　　哦，我的确早就没了娘。

　　我是一个暗卫，八皇子的暗卫。

　　但，此刻我在一个金碧辉煌的殿中，台阶之下，伏着一众宫婢。

　　个个身姿匀称，面容端正，穿着一模一样的宫女服——都是锦缎面料。

　　大殿内满是奢靡铺张的气息。墙上挂着的，是颇有大家之风的名贵字画，地上铺着的，是波斯进贡的鹅毛地毯，宽大柔软的床边，不要钱一样的镶了一圈儿夜明珠，个头儿快赶上我的头了。

　　就连眼下我屁股底下的这个精致贵气的长座，也是纯金的。

　　我紧张的手指捏了捏衣角——哦，月华锻，当今皇宫之中也仅有三匹。

　　我看了看我的衣袍，长长的，可以拖着地，甚至还有六个婢女帮我小心的捧着，以防行动不便。

　　不是，现在做暗卫待遇这么高的么？

　　作为一个被追杀许久的，毁了容的，脱离主子许久的不听话暗卫。

　　我有些怀疑，莫不是穿越了？

　　“参见八殿下。”

　　好吧，没有。

　　来人正是我那皮笑肉不笑的好主子。

　　八皇子开玩笑似的浅浅行了个礼，一双狭长双眼瞧着我，神色熟稔得好像我是他妹似的。

　　“九妹身子可还好？哥哥可是要担心死了。”

　　我没吱声，我又不是他妹。

　　可事实证明，他的确在和我说话，这位主儿看我迟迟不开口，还有点儿要动怒的前兆。

　　我很识时务的开了口：“啊——让八哥担心了，我…本殿无事。”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好似泼了墨，几乎是在咬着牙维持他那外人面前的皇子风度。

　　我说错什么了？八哥？

　　我回过神，嗓子吭哧了一声——好险，差点笑出声。

　　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我悄悄看去。

　　好吧，看来是听见了。

　　那苍白指尖已经习惯性的去掏母蛊了。

　　我一惊，脑子飞快的想着对策，嘴里已经不由自主地说起了好话：“八……哥哥不必担心，妹妹无事，是妹妹让哥哥担心了，哥哥英明神武风度翩翩，万不要为了妹妹忧虑坏了身体啊。”

　　一番口不对心的恭维下来，我有一种仿佛一口气喝了长安一碗粥一样的呕吐感。

　　八皇子的脸色倒是好了不少，也不掏母蛊了，反而往上挪了挪，掏出来个银钗子，摆出一副好兄长的样子，说是专门给我买的，递给了我的大宫女。

　　还不忘朝人家一笑，释放自己的魅力。

　　配上他这一身赭色衣袍，莫名让我联想到了村长家那只昂首挺胸的大公鸡。

　　想起那只大公鸡，也不知村子怎样了。柳芳芳的尸体仿佛就呈现在我眼前，温热的血……我猛地干呕了一声。

　　好巧不巧，八皇子正在散发魅力，而我呕了一声。

　　我拼命想解释，这只是个巧合罢了。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恨恨地盯着我，一手按着那个小盒，一手在宽大的袖子里作了几个手势。

　　钻心的疼无情席卷了我，我又双叒叕一次，疼得死去活来，在他面前，像条死狗一样趴着。

　　罢了，习惯了。

　　没啥子嘛，摆烂罢。

　　他也懒得维持那维持不下去的风度了，扯下那张笑脸，换上熟悉的冰冷神色。“李锦书，你最好记住你的身份！”

　　我已经没力气开口了，也不想开口。

　　他不再看我，用力地甩了甩袖子便夺门而去。

　　“看好公主殿下，不可让她出门半步，否则提头来见！”

　　哦，我这是被软禁了。

　　还是以一个不属于我的身份。

　　——

　　温柔的浅粉色床帘在我眼前不断地轻晃，透着夜明珠的光的纹路叫我不禁心神恍惚。

　　有些梦幻般的刺眼。

　　我抬起胳膊想要挡住，不愿面对这本与我无关的柔光。

　　好冰。是八皇子命人送来的面具。

　　那面具做的精巧，正正好好的挡住了我的疤痕，却一点儿不影响观瞻，银色冷光反而显得这张脸更增添几分神秘的贵气冷艳。

　　很衬公主。

　　却不像雨落。

　　一旁的丝雨走上前来，我终于抬了抬眼，因为她的名字和长安给我起名字的有点儿像。

　　“公主殿下，陛下想见您。”

　　低着头，恭敬，却不容拒绝。

　　呵，我轻笑，叫她给我梳妆。

　　这是被软禁的第三日，我已经逐渐习惯了这里的东西。尽我所能的演起了一个大翰朝的，皇帝的，唯一的女儿。

　　不禁悄悄夸了夸自己的适应能力。

　　丝雨手很快，趁我夸自己这会儿，已经为我洁了面，净了手。叫上另一个大宫女韶月，与我滚来滚去绕成一片的头发做斗争。

　　不用我动手我自乐得清闲，又走起了神。

　　这皇帝叫什么名儿来着，长什么模样，他对这女儿宠是不宠，一般如何相处，我要是露了馅儿会不会直接把我拉出去砍头，那八皇子会不会救？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我的想法已经逐渐跳跃到了“刑场好不好劫”的问题上。

　　两个婢女不知道她们眼前面无表情的公主，脑子里装的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已经麻利的给我挽好了发。韶月看上去似乎想让我挑一个发簪，又不知如何开口，有些圆润的小脸儿皱得和包子似的。

　　我并不想为难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

　　她的年纪和柳芳芳差不多。

　　“不用那么纠结，随意挑一个配衣裳的便好。”

　　我努力学着长安，温润的笑了笑。

　　似乎是我面无表情了太久，这个笑僵硬的很，倒是把人家吓了一大跳，眼圈红红的乖巧点头。

　　不是，我又不吃人！

　　我自讨没趣的收起笑容，继续面无表情的释放冷气。

　　她这才又放下心来，继续兢兢业业的给我打扮。

　　我暗暗叹了口气，这都什么奇奇怪怪的小姑娘啊。

　　不得不说，宫里的到底是不一样。没多久就已经把我这条咸鱼收拾完毕，几个太监举着个巨大的铜镜放在我面前，好叫我看清眼下成了什么模样。

　　一身精美绣纹的红色华服下身段窈窕，行走之间仿佛水波一般光华流动，金丝滚边还缀着些小巧琉璃珠，一头墨发尽数挽起，只余几缕在耳边增添些温柔。银色面具下的脸庞美艳动人，一双桃花眼潋滟叫人心神难耐，行走之间，香气缭绕，环佩叮当。

　　这是我？

　　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重。

　　“为何如此隆重？”

　　丝雨低眉顺眼道：“公主，这是常服。”

　　“……”

　　罢了，又不是花我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