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六记（续）》临安客

5、第 5 章

　　你与故乡

　　1

　　自从逃婚后，老公和家里的关系就不甚和睦。他爸爸总觉得他给张家丢尽了脸，再也没给过他好脸色看。

　　即使逃了婚，老公也不敢跟家里承认和我的关系，我知道那个结果是我们都无法承受的。

　　总觉得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是偷来的，我不敢奢求太多。

　　每年过年，我都会陪他回天水。只是，也不像曾经回去的那样，我是连他哥哥家都不敢去了。

　　他回家里陪父母过年，我在酒店看窗外的烟花。

　　过了十二点，躺在床上给老公发信息，“新年快乐！”

　　他给我发来一连串的拜年红包，数额大大小小，可每个数字好像都有特别的意义。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我的生日，结婚纪念日，还有那些爱你的谐音，无所不包，应有尽有。

　　新年伊始，老公照旧在家陪家人。街上很冷清，我裹了厚厚的羽绒服，走在他长大的城市的街道。

　　从喜欢老公的那一刻起，“天水”这座城对我来说也具有了独特的含义。莫名地会想到李白的那句诗“黄河之水天上来”，不觉对天水又多了一分偏爱。

　　甘肃古时就属塞外，未来天水之前，总以为这里应该是荒凉的不毛之地，诚如杜甫笔下描写的秦州那般，“莽莽万重山，孤城山谷间”。可第一次来这里时，就完全颠覆了自己的认知。

　　起初，将自己的直观感受告诉老公，他笑着给我普及，“天水可是陇上江南啊，跟甘肃其他地方的气质可不一样。你读书多，可你知道《诗经》中写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就是在我们陕甘这一带吗？”

　　我确实没有考据过，也完全不知。在我印象里，总以为文中所言应是某处江南水乡。

　　慢慢悠悠，独自在街上散步，想走过这个城市的每一处，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和老公曾经的轨迹重叠。

　　我去了老公读书的学校。寒假放假，那里大门紧锁，空无一人。可单单站在校园门口，看着他曾经听过课的教室、奔跑过的操场，便觉得无比幸福。

　　中午随意找了家小饭馆吃饭，看着菜单，我都懵圈了，面食怎么能做出如此多的花样。点了当地特色，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上来时，真是垂涎欲滴。只是没有老公，这份喜悦有点打了折扣。

　　给他发了照片，故作引诱。他回复，“多吃点，以后你喜欢，我随时做给你吃。”

　　我丝毫不领情，略带抱怨一句，“骗我可有一套了。又一年了，可是你都不在我身边。”

　　他接着补充道，“小毛孩，等我，今晚就回去陪你。”

　　2

　　新年第一天，他真的拉着行李箱，来酒店陪我了。

　　“你不回家了？”我看着他这浩大的阵势，如此发问。

　　“不回了，跟我妈说公司有事，要连夜飞回长沙上班去。”他淡然道。

　　晚上，老公拿着一份旅游路线图，规划着接下来几天的行程。我疑惑，问他不是要回长沙加班吗？

　　“加什么班，我要带你游甘青大环线。”

　　我们一起去了青海湖。冬天，湖面结了冰，远眺却依然浩渺。天空是蔚蓝色的，周围的草地是泛黄的。不远处，几只羊悠闲地啃着草，也不见主人。

　　环湖公路上，除了我们没有一个人，偶尔几声喇叭响起，那是经过的寥寥的小车的汽笛。

　　并肩躺在枯黄的草地上，看着天空的飞鸟发呆。天地之大，其实有足够的空间，容得下我们两个人。

　　老公将保暖的帽子摘下来，盖住了脸。我想起了很久之前的那篇文，同他开口，“你知道上次密码本上我写的是什么吗？”

　　老公“嗯”了一声，闷闷地问，“什么？”

　　“抄了一个短篇小说，叫《如果爱情记得青海湖》。”

　　“讲什么的？”老公声音慵懒。时过境迁，心中的那份好奇心也消磨了许多。

　　“两个人在曲麻河相爱，可是因为误会，最终也没能在一起。后来男生想和好的时候，女生已经因为意外离世了。他只能带着遗憾，无限地思念她。”我叹息一口气，接着说，“他给她写了信，‘我最后一次想起你的样子，那就是青海湖的夏天了。你见过没，青海湖边成千上万亩摇曳着的油菜花，青海湖里结满厚厚冰层的模样。青海湖像一颗永恒的眼泪，那一定是爱情最后被遗忘的地方。’可是那信，终究也只能随风飘散在她的坟头。”

　　我又顿了顿，“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像他思念她一样，那么刻骨铭心地思念我？”

　　“你们搞文字的，都这样伤春悲秋吗？”声音从帽子下传来，老公缓缓开口，“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说，‘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麦家在《人生海海》中说，‘敢死不叫勇气，活着才需要勇气。’小毛孩，我会每天思念你，但是，我们都不死。”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他也看不到我的眼泪，只是摸索着握住了我的手，加紧了力道，与我十指相扣。

　　那本书，他终究是读明白了。一直没有读明白的，是我。

　　结冰的青海湖像一颗碧绿的宝石，在蓝天的映衬下更加温柔。几只云雀略过，千山孤影却又气势磅礴。

　　可惜甘青大环线只游了一半，他真的有事被公司叫了回去。老公说，谎言不能说的太真，容易变成事实。

　　不过也没关系啦，毕竟未来的日子还那么长。

　　3

　　数年没有回过自己的家了。前几年，父母逼婚紧，独自躲在千里之外，一味地选择逃避。走一步看一步，我也始终没有办法向家里人坦诚。

　　事情的转折出现在某个夏日。姐姐带着小外甥来长沙玩，借住在我家。虽然那几日，我和老公故作疏离，只以舍友相称，可姐姐还是发现了蛛丝马迹。她问我这么多年来，一直不愿意找女友、不愿结婚，是不是因为张先生。

　　我无法否认，将事情和盘托出。压抑的太久了，总得打破僵局。我说，“我不愿结婚，是因为，我已经结过婚了。”

　　我不知道姐姐是怎么告诉父母的，爸爸生了很大的气，只说要和我断绝父子关系，就当从来没有过这个儿子。我妈心软，只是轻轻叹息一番，什么都没说。

　　又过了半年，妈妈打来了电话，叫我回家看看，还叫我，带上他。

　　我与老公坐动车回到内蒙古。

　　妈妈准备了丰盛的晚餐，餐桌上，爸爸什么也没跟我们说，闷闷地喝着酒。

　　老公摸不清楚情况，只吃了一小碗米饭，就再也不敢动了。爸爸给他倒了酒，照旧没有言语，却和他一杯杯对饮起来。

　　老公自然不是爸爸的对手，没一会就喝的眼冒金星。良久，爸爸对他说，“你们的世界我不懂，但他真的是个好孩子，你千万不能伤害他。”

　　老公懵懵地回应，晕乎乎地连辈分都搞错，“大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对他，绝对不会伤害他。”

　　爸爸喝了酒，但我知道他是清醒的。那一字一句，却像是浓烈的酒，灼烧温暖了我的心。

　　如果能得到家人的理解，这自然是极好的。可是没有，我也并不强求。可父母对孩子的爱是如此无私，归根到底，只不过希望他们能过得幸福罢了。以前我不理解，只敢小心翼翼地隐瞒，却也低估了他们对我的爱。

　　晚上来到我的卧室，老公吐了一番，清醒了许多。想到他只吃了一点点饭，我问他饿不饿。他担心要麻烦我家人，坚定地摇了摇头，肚子却又不受控制地咕咕叫了起来。

　　小雪飞扬，借口给爸爸买烟下楼来，找了个小摊子，给老公买了两根鸡腿，揣在怀里，几十步路而已，却也生怕它变凉了。

　　重新回到卧室，老公闻着味道，饿狼一般扑到了我身上，脑袋钻进我怀里，“买了什么，好香啊。”

　　细雪从我头上簌簌落下，掉在装鸡腿的塑料袋上。我把鸡腿拿出来给他，还是温热的，他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想起了《浮生六记》里沈复参加婚礼时，芸娘生怕他饿着，藏了粥和点心给他吃，顿觉好有爱。

　　我笑老公在我家人面前故作矜持，小心拘束，此刻又偷偷躲在这里填肚子。

　　看来古今皆如此，一颗心，永远都为爱人操不完。

　　又想，他刚刚答应爸爸的话，是真心所想还是刻意逢迎？是酒醉之语还是清醒之言？他能做到吗？

　　第二天偷偷问他，他拍拍胸脯，“大丈夫一言九鼎，自然说话算数。”

　　4

　　也和老公讨论过，等我们都退休了，要去哪里终老。陕西、甘肃、辽宁、内蒙、湖南，我们的出生地和生长地，以及我们相遇的地方，每一处都那么有吸引力，摆在一起那么难以取舍。

　　我想去天水，老公想去内蒙，但我们同样也舍不下长沙。

　　所以即便此刻工作生活在长沙，我们也一直在租房子。总感觉，一旦安定下来了，就会失去很多可能。

　　我最后提了一个万全之法，“那我们就跟三毛echo一样，四处流浪吧！我们不买房子了，等到老了，买一辆房车，全国各地跑。国内跑完了，到亚洲去，亚洲跑完了去美洲、欧洲、非洲，总之要走遍这世界的每一个地方，看遍每一处风景。多酷啊，不是吗？”

　　老公不以为然，“你说的天花乱坠，纵然很好，可我们终究还是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啊。”

　　“你在哪里，哪里就是家呀。”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