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楼》煮月亮

6、第 6 章 齐英如

　　齐英如约到了，她站在律所门口，汗湿的双手紧紧抓住侧边挎包的带子，长长呼出一口气，压下快速跳到的心跳，大跨步走了进去。
　　“您好，”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侧着头从门缝看进去。
　　房间采光很好，侧边的落地窗让不大的房间变得明亮宽广，正面放着一张很大的红实木桌子，上面摆放着两台电脑，一台台式，一台手提。
　　台式后面坐着一位男性，看上去很年轻，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脑屏幕。玉琉小姐捧着文件夹，坐在桌前右边的椅子上，清晨的日光温和清爽，打在她的脸上。听到声音，她漫不经心地抬起头，“请进”。
　　玉琉站起身，朝向男人抬起手臂，虚虚指引，“这位是你的律师，闻璃。”
　　齐英立刻上前，十分恭敬地鞠躬。
　　“谢谢您愿意接手我的案子。”
　　“请坐，这里还有些问题想和你确认一下。”男人闻言淡淡地点头算作打招呼。
　　她顺着玉琉的指引坐在旁边，挺直腰背，像是小学生被老师点名。
　　这番动作让两人一惊，对视一眼，玉琉憋着笑，她真的没想到这位这么实心眼，弄得她都有点心虚了，毕竟找来的是一个假律师。
　　“没关系，只是和你确认一些辩护过程中的注意点。”
　　她站起身给齐英倒过一杯茶缓解紧张，将手中的文件夹递给闻璃，示意可以开始了。
　　那边，闻璃展开文件夹，装的很专业。他拿起手边的金丝眼镜戴上，公事公办道：“您确定不让孩子出席，尽管这样胜诉的机会更大？”
　　齐英抿了抿嘴，还是坚决的回答道：“我不想这场诉讼给女儿带来伤害。”
　　她说完小心地观察着律师的表情，十分抱歉自己的要求给他的工作带来不便。
　　玉琉注意到齐英的动作，椅子扶手上放着的手指曲起，有一下没一下敲着，做足了闲适姿态。
　　“你有其他要求还可以提，完成雇主的要求正是律师的职责，不是吗？”玉琉弯起眼眸，笑得灿烂，挑衅地看向闻璃。心中还不忘腹诽：很会装啊，非要官司打完才说是吧？那就慢慢来吧，反正我也不是很急。
　　刚想说些什么的闻璃被不咸不淡地挡回来，眼睑微微阖上，盯着玉琉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两人谁也不服输，目视着对方，虽然一个笑颜如花，一个面无表情，但就是奇妙的和谐，反而把当事人忽略了。
　　齐英显然是察觉到了空气中的紧张气氛，在椅子上动来动去，颇有些左立不安的感觉。她捧着茶杯左看看又看看，想说什么又不敢发声，到最后倒是没做什么，把自己累出了一头大汗。迷迷糊糊地想端起杯子喝口茶，然后就发生了一件简直能让她能在地下扣出一座城堡的事。
　　杯子倒了，啪的一声，很大，陶瓷器皿就在地面上七零八落。这也就罢了，飘溅出来的茶叶和茶水在空中优美地转体几周，无边细雨纷纷下，整张桌子的人都受到了甘霖的眷顾。
　　刚刚诡异的场面彻底发生了逆转，一瞬间变得安静。注意到射过来的两束带着疑惑的目光时，齐英十分果断地地下头，心中在不停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看来齐英小姐是真的不想孩子出席，光是设想一下就这么激动，”玉琉那边也没想到她这么大反应，只能疯狂对着对面飘眼刀，让他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闻璃坐在办公椅上，只觉得头疼，不耐地按着躁动的眼角，至于吗？玉琉和她的客人就没有一个正常的吗？他看着对面两个女人，后悔，十分后悔接下来这个烂摊子。不过，事到如今，他也不能说什么。
　　“当然，这点你可以放心，我们事务所会尊重客户的一切决定。”
　　齐英知道两人绝对是误会了，她真的只是不小心碰倒了茶杯，不过，她也不想解释，总不能说是被他们俩给吓到了吧。她艰难地扯出来一个笑容，下去清扫好了自己弄出来的狼藉。
　　而在她清扫的时候，旁边闪出微弱的光，果儿憋不住小声吐槽，“姐姐，你这次的委托人好像有点太笨了。”
　　太笨？确实，但你们魇楼的人好像也没好到哪去，一个普通的离婚案竟然能拖这么久，魂力收集也慢的发指，都快上鬼界失信人名单了。
　　闻璃现在开始怀疑自己和玉琉的关系，应该，可能，确实是夫妻吧？他要找的人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是玉琉吧？怎么总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娶一个笨蛋妻子。
　　他想着，心情也诡异的好起来。笨一点也好，这样就不会逃走了。自确认以来，莫名的执念就在他心中升腾，像思念穿过千古，来的狂风暴雨。他没想过要放走她，以前的记忆怎样都无所谓，只要以后她会在身边就好。不过，要慢慢来呢，总要顾着她的想法。
　　所以，这些烦心事也不得不做呢。闻璃叹了口气，回到工作中。
　　“据我所知，齐英小姐现在并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而且也没有工作经验，不知道你是否能够投入现在的社会？”
　　当然他已经知道她和魇楼的交易了，现在提出来只是为了有一个解决问题的借口。
　　齐英知道这是离婚的关键，尽管感觉有些难堪，但她依然温柔地，坚定地，明晰地将自己的窘迫和盘托出。
　　“我知道我的情况十分不好，没有金钱也没有工作，但我可以工作的，我能找到工作的，我会画画，我可以当美术老师，我也可以去做插画，我能照顾好女儿的。”
　　她努力向两人证明自己，声音中带着急切，即使是被婆母打压，被丈夫厌弃，被社会抛弃，她都没有这么失态。这些情绪，仅仅会在女儿受到伤害时才会爆发出来。明明舍弃掉一些就会更轻松，但她们往往要背着荆棘义无反顾地往前走，大概这就是母亲被称颂伟大的原因吧。
　　玉琉即便是再淡漠，这一刻也被她深深地吸引目光。这种感情很温暖，很熟悉，也许在遥远的过去她也是被母亲爱着的吧。
　　本来还准备装作很难解决的样子再多问几句，免得被齐英怀疑。被震了一下，闻璃也没什么兴趣继续走程序，直接把他们准备好的出路说出来了。
　　他打开笔记本，把页面翻转过去，“既然这样，不如试着给这个儿童栏目投稿，他们下期展示是在五天后，如果你的作品被录用，我就能在法庭上证明你的工作能力。”
　　齐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以动物为主题的儿童绘本连载征稿，还有两天截止，需要在这之前提交两页画和故事大纲。虽然时间有些紧，但齐英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是她争夺抚养权唯一的机会。
　　敲定了这些后，其他就剩下了一些杂事，玉琉确认了需要签名的文件，接下来就等着法院那边接受诉讼了
　　送走齐英后，就把果儿放了出来，变成手串那么长时间，显然是憋着她了。一出来就马上赶走好好坐着的闻璃，跑到办公桌后面，蹲下身子一顿捣鼓，从里面拿出来一大袋薯片和可乐，瘫倒在刚刚空掉的椅子上，碎屑掉的满桌子都是。
　　这套动作流利地下来，闻璃才稍稍缓过神，见旁边的人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他彻底不对这两位抱有什么期待了。不得不说，魇楼能存在这么多年没被阎魔砍了是有点运气在里头的。
　　他过去接过玉琉手里的文件，交接的时候指头轻轻触碰了一瞬，在他身体划过一道微弱的电流。
　　忽然间一阵强烈的心悸突然涌上来，他猝不及防攥紧拳头，左眼发烫，熟悉的画面展开。
　　那是一间阳光充足的屋子，对面身穿红衣的少女枕着手趴在桌上看向他，红唇开开合合，像在催促什么。他低头看去，是一双宽大修长的手，应是自己的。手上的触感滑腻温凉，是一块上好的白玉。他的右手握着刻刀，不断在那块玉石上雕些什么。细看其实能看出大慨了，约莫是只兔子，正好的是兔眼部分有一些红色杂质。
　　“姐姐，薯片。”
　　突然的声音消散了画面，他从幻境中出来，迷蒙地消化刚才的信息。如果没记错的话，果儿的本体就是一块玉兔雕刻。好像有什么天罗地网被攥住一个头，他看向玉琉，目光沉了沉，他们俩之间的故事，可能没那么简单。
　　一种不好的预感向他袭来，总觉得有种山雨欲来的平静。他眯起眼镜，早该想到的，自己这种人怎么可能轻易交出什么宝贵的东西。
　　玉琉注意到了他的表情，以为是他洁癖又犯了，毕竟以前这位每次来魇楼时都会把外边的无垢驱赶到远处免得沾上腥臭。
　　不过现在闻璃不高兴她就高兴。玉琉愉快地走过去接受果儿的投递，感受到某个打量她的目光，不爽地把薯片咬的咔咔响。
　　“没有你的份。”
　　她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在闻璃面前的行为有些过于幼稚了。在现世中，这种作态只会在亲人、恋人、朋友三种人之前。
　　闻璃怔住了，反应过来她在干吗后颇有些好笑。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位鼎鼎大名的魇楼楼主时，正是鬼界彼岸花大肆盛开的季节。这人踏着晓月从堕神殿出来，黑金色的鞋子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她在前面走着，目光不曾为任何一物停驻。魇楼楼主的传闻怕也是从那日开始穿开的。
　　不料到现在是这番娇纵样子，闻璃的心高高跳着，面上装作淡然。恐怕她还没有意识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留的有些长了。
　　他弯起手机敲打桌面，压下心中涌起的亢奋转移话题。
　　“你确定她能赶上？”
　　玉琉头也没抬，嘴里还有食物，声音嘟嘟囔囔，“她是个母亲，就算不能她也能变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