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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那个雨 ...

  •   那个雨天,天暗得格外晚,小小的咖啡店里盈满温热的香气。窗边的小桌上,女人缓缓开口,向对面的人述说她的半生辛劳。
      和世上大多数的家庭一样,拥有很普通的故事。稍微可惜的是,她差了点运气,所遇非良人。
      齐英和老公唐强相识于最美的年纪,他们在大学中自由恋爱,像每对幸福的情侣一样,他们度过了糖果般甜蜜的四年。少时不知愁滋味,爱上的便以为是最好的,她不顾父母的劝诫,刚毕业就急急忙忙踏入名为为家庭的樊笼。没有童话中的盛大婚礼,没有想象中的蜜月旅行,他们和公婆挤在城市边缘的一个狭小出租屋里。父母怜惜她婚后的生活条件,偷偷给她塞钱。她却沉溺在蜜糖里,只道以后就会好的。
      而不被祝福的婚礼,从一开始就确定了它悲凉的底色。没过多久,她就怀孕了,在其他女生为梦想,为事业拼搏的花朵般灿烂的年纪里,她挺着大大的肚子,每天都艰难地在厕所和卧室来回,吐了一次又一次。她的胃口愈加不好,皮肤暗沉,恐怖的红色痘痘和丑陋的妊娠纹爬满她本来光滑的皮肤,肥嘟嘟的圆脸迅速抽条,整个人干瘪地像被肚子吸走了所有气力。但她见谁都是笑着,摸着肚子期待着所谓的爱情的结晶的诞生。在她的脑海中,未来的幸福以不同的方式被构建。
      但就像她的婚姻一样,她的女儿也不怎么被期待着。婆婆是单亲妈妈,受尽心酸将“唐家的根”拉扯大,明明是现代人,却困在传宗接代的时间里。她醒来后的第一眼,就是婆婆谄媚地端过鸡汤,“快喝点养养,尽快再生个大胖小子!”她知道,婆婆眼里的喜色不是给刚出生的孙女的,而是给还未出生的孙子的。
      那晚鸡汤很腥,她板着脸躲开,没喝,心里到底是有一股气的,只是忍者没发作。生活渐渐回归了正轨,如果无视掉婆婆每晚端来的补汤的话。但显然,缥缈的希望并不会给人多么持久的坚持。在两年怀孕无果后,有一些事悄悄的变了。婆婆的态度日渐一日敷衍,也不再如往常一般帮她带孩子,打理家务。不知不觉中,她深陷家庭的烦琐中,夫妻感情也出现了可大可小的裂痕,不致命但膈应。终于婆婆等不及了,拉着两人去检查,很戏剧,是她的问题,因为上次怀孕的影响,输卵管堵塞,再受孕几率很小。
      那天起,所有被日常掩埋的矛盾迅速浮出表面。自从知道孙儿无望后,婆婆的态度连敷衍都不算了,辱骂如影随形,开始扑向她们母女。她天真的以为,爱是需要包容的,爱是需要体谅的。她爱丈夫,所以忍下了这些。但正如果儿所说的,在现世,越有礼貌的人月好欺负,她的孱弱递给了别人得寸进尺的刀子。终于,她开始爆发了,曾经温馨的家庭开始日日被吵闹和对骂占领,到底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自是吵不过在社会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妇。她受了委屈和丈夫哭诉,前几次,丈夫还会帮着她和母亲理论几句。但大约是次数多了,他渐渐觉得厌烦,开始敷衍,开始无视,甚至开始连续的彻夜不归。从那天起,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我的家这么小呀。
      她所以为的幸福满目疮痍,生活变着花样施加苦难,肆意嘲弄她的愚蠢。她终于醒悟了,开始逃离,但一切都是水滴投入大海,毫无作用,已经三十加的年龄就足以挡住她任何体面工作的路,而已经丢失的专业技能和完全没有的工作经验更是将她推进了无尽深渊,所有的简历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她不顾家中婆婆话里话外的挤兑,日日奔波在外寻找渺茫的机会。但苦难的网早已将她网住,哪容她片刻喘息。一通电话打来,她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隔着两个城市间的遥远距离,她和母亲在电话的两头泣不成声。好在命运总不会只给死路,她浑浑噩噩地踏入魇楼,便是接下来的故事了。
      当然,有关魇楼的事她并未说出口,不只是因为觉得无人会信。还因为心中莫名的坚持,她不该对任何人说,这件事应该是一个秘密。
      娓娓道来的近十年时光在故作平淡的语气里仍然如同被双手扼住的喉咙,压抑的心情仿佛游蜂出巢,密密麻麻铺就整个店面。
      发散的眸光逐渐聚焦,她侧着头,用手撩拨开飘忽到嘴边的发丝,嘴角不自在地抿着,语气有些发虚,低低的,“抱歉,突然说这么多。”
      “不会,这是个开头很美的故事,很遗憾它的中篇偏离了主线,也许现在可以做一个很好的转折。”
      说话声很轻,像羽毛飘落。
      齐英双手伸到桌下握紧,嘴唇不可抑制的轻轻颤动,这是她没有设想过的比喻。本来即便在自己看来,这都是一段烂透了的婚姻和人生,以至于她常常午夜辗转,迟迟无法入睡,在悔恨中迎接下一个日出。但现在却有人告诉她,这个故事很美,只是需要一个转折罢了。
      她的呼吸渐渐变的急了,在雨过天晴的窗边,残红的夕阳斜斜从玻璃照过来,在表面的水珠上折出微小的,绚烂的彩虹。她自进店内,第一次认真地,长久地抬起头,暖黄色的光散开。
      “请您帮我起诉离婚。”
      这个温柔的家庭主妇,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
      “好,你的情况我这边大概了解了,明天请到事务所作起诉的准备工作。”
      玉琉从事务所的落地窗望出去,整个城市雨过天晴,和风朗月,带着水汽的风自由驻走。很荣幸,她很多次在人类身上看到名为“勇气”的光辉,它灼热的温度,是这世上所有鬼怪都畏惧的。
      事情总算是有所实质发展了,她也如天气般,转入了好心情,难得的没有对着那人说出什么夹枪带棒的句子。“怎样,人类的故事总比久不消弭的阴鬼有趣吧?”
      久未回语,寂静的空间了只有纸张和桌面的磕碰声,当所有的文件检查无误后,闻璃才终于抬起头,答了刚才的问题,“确实精彩无比。”
      语气淡淡,可见他并不怎么关心。
      玉琉当然听得出来,没有对被敷衍感觉到冒犯,共事这么长时间,对于这人的性格,算是了解的透彻,不需说,她便能补得齐后面未尽的话。
      她捂着嘴,小声笑了,在对面人疑惑的目光中,第一次主动地,一步一步,走近。离得近极了,双臂撑着闻璃肩膀,低下头,不顾他的闪躲,倔强地对视。
      “生如浮游,渺茫全空,对吧?可偏偏我就是执着于那些微末。”
      面前,她的表情似嘲似悲,只红唇一如既往,骄傲地上勾。闻璃清楚地看到一字一句说出,“比起你,我确实更像人。”
      玉琉起开身,心里升腾起巨大的厌烦,凭什么,只有她要受尽煎熬,而有些人却置身度外,带着可惜居高临下做评判。
      也许是受了齐英的影响,她突然不想继续克制了,尖酸刻薄到近乎狼狈,挖苦别人的同时自己也遍体鳞伤。
      “是,我是灵魂残缺,像个苍蝇一样嗡嗡乱转,惶惶不可终日地拼凑,可你呢?一个主动舍弃记忆的胆小鬼,凭什么对别人品头论足?”
      确实鬼司都是无法面对罪恶自愿放弃记忆被阎魔驱使的人。但几乎是话音刚落的同时,玉琉就后悔了,她本意并不是想揭他伤疤,只是似乎在闻璃面前,她永远都无法保持理智。
      玉琉无措地退开几米远,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立刻低下头,乖巧地立在一边,像只兔子,哪里还有平时气定神闲的柔媚样。
      本来被一通指责的闻璃,看到她这个样子,倒是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怎么搞得她倒像个受害者了。
      闻璃很不喜欢玉琉对他作出这副表情,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撞到,闷闷的疼。
      无论因为什么他会选择放弃记忆成为鬼司,但能肯定的是他所放弃的万比不过他要追求的。能被舍弃的东西,向来不重要,他并不在意。其实他并不明白为什么眼前的人会这么渴求过去,不过没关系,她想要的话他就会帮着去找。
      “玉琉,这次之后我们谈谈吧,”他扬起脸,发自真心地笑起来,语调轻松,像说一个笑话,“毕竟,到你身边,可是曾经的我好不容易和阎魔求来的。”既然以前选择苟延残喘下来,现在生存就是有意义的。无论是赎罪还是什么,他们都要往前走。
      听到这句话,玉琉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闻璃将整好的资料分类放好,没有再回答,空气重新沉默,之前的对质像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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