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楼》煮月亮

4、第 4 章 仲夏的

　　仲夏的天气向来难以捉摸，飘飘荡荡的雨幕中齐英望着女儿和母亲远去的背影终于放松了挺直的脊背，长长呼出一口气。雨丝密密麻麻铺就成蛛网，寒凉丝丝缕缕沁入皮肤能。她只觉得自己是挣扎在网中濒死的飞蛾，内心只有深重的无力和绝望。
　　其实在女儿住院以来的这几天，她在线上或者线下关于离婚和抚养权的问题咨询了许多人，得到的答复都不怎么尽如人意。先不说离婚冷静期这种脑残的政策就很容易拉长离婚的时间，最恶心的是可能到最后提交诉讼法院都可能再劝和。另外文文被虐待的事实并没有相关的视频录音或者验伤报告保存下来，而且她也不想让女儿牵扯进这段狼狈的家庭悲剧，小小的年纪背负起不属于她的沉重。当然自己现在虽然有了基本的工作能力，但毕竟这能力来的离谱到现在也没有稳定的持续的输入来供养孩子，法院大概率也不会把女儿的抚养权判给自己。可能找一个好的律师会有办法解决这些问题，但...这样级别的律师她没有门路也没有钱请的来。
　　齐英苦笑一声，干脆扔了伞，自暴自弃的情绪在这一刻迅速膨胀，似乎要和这片凄凉雨丝一起吞噬自己。她蹲下身，脑袋深深地埋进双臂之中，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无边的绝望和不甘侵袭。明明都幸运地被神明拯救，明明都将健康献了出去，为什么直面这个世界还是丢盔弃甲，惨败而归，不甘心，她不甘心啊。
　　衣兜里的手机无止境地震动，齐英丝毫没有接听的欲望，反正又是那对母子聒噪地叫自己回去，光是听到那两个声音都会恶心地吐出来。
　　路边，鲜红的伞翻倒在一边，淋湿的妇人蜷缩在一旁，灰暗与她共存，红色是那么违和，这便是玉琉在一旁看到的画面。
　　不远处一身白领装扮的高挑女性打着同样红色的伞站在一旁，偌大的黑框眼镜遮住了半张脸，只能看到女人小巧的红唇和精致的下巴，不同于打伞的右手，她的左手手腕挽着一圈精致的玉质手串，细看竟是一只兔子造型。而此时，那个兔子闪了闪光，“姐姐，她好像挺可怜的。”清甜的声音明显比往日更沉，带了若有似无的担忧，正是果儿。
　　玉琉看着前方，也蹙起眉，单手摩挲过兔子手串，无声地安慰。
　　身上的雨丝突然被隔断，面前的灰暗天空重新被火红代替，一位高挑的年轻女人在她面前弯下腰身，将伞轻轻支过两人的头顶，清冷的声音紧接着打破沉寂：“可惜了呢，红色本来和你很搭的。”
　　女人转过头盯着刚刚被她随意扔在一旁的伞，似乎真的格外可惜。
　　听到她的声音，齐英没有感到困惑和不适，反而跟着转头，莫名感觉心虚，慌乱地拾起接满雨水的伞，马上站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眼前的女人有些熟悉，但怎么也想不起曾经在哪见过，但心里却没有排斥地信任。
　　其实发生这种情况并不奇怪，玉琉是魇楼主人，更确切地说，她是一只鬼。鬼怪这种东西是不应该存在于现世的，因为各种法则的干预，他们无法在现世中留下痕迹，除非是本身就与他们有紧密牵扯的魂魄或者是大气运的通灵之人，其他普通人即便见过他们，也很难留存记忆。而果儿实为玉灵，本身就是被气运和规则偏爱才诞生，所以她并不受鬼怪在现世的限制，能被人留下记忆，这也就是她今天只能画作手串的原因了。
　　连串的水珠从翻转的伞内跃下，在火红的世界里炸出银闪花谢，几瓣水花高高跳起，升入玉琉的黑色西服裙中留下更深的痕迹。她眼镜后的眸子微微凝滞一下，似是不悦，闲闲挥手理顺贴在大腿上的长裙：“这雨看来还是要一阵子，不如我们换个地方？”
　　虽是问询的语气，但齐英隐约能感受到对方的不快和焦躁，愧疚于自己给别人带来麻烦，她本想婉拒，但话出口就变成了简短的“好”。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女人身后，明明是前往未知的前方，脚步却愈加的轻快起来，没什么能比现在更糟了，不是吗？
　　不多时，黏腻的小雨已经成长起来，大颗的水珠连缀在一起翻越天空的屏障扑向地面，溅起浓厚的水雾隔绝了所有向外探的视线。某个偏僻的角落里，一家树着“other sea”木质招牌的店面被温暖的鹅黄灯光笼罩，隔绝了一切的喧嚣和湿冷。
　　店内的温度正好，空气里缭绕着香甜的可可气息，玉琉低头抿了一口散着热气的咖啡，身子微微后靠找了一个舒服的坐姿，看向对面披着毛巾的齐英：“不知道小姐怎么称呼。”
　　大约是咖啡的温热，她的声音不再显得那么冷清，语调舒缓，沾染丝丝温柔。被突然提问，齐英顿住擦拭头发的双手，红肿的眼皮上撩，下意识看向对方脱口而出：“齐英，我叫齐英。”
　　话落好像意识到自己的急切，齐英双颊见红，有些羞恼地垂下头，连忙补了一句：“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说完还朝着玉琉深深地鞠了一躬。
　　“姐姐，她好有礼貌，怪不得被那群人欺负，”果儿的声音从手串中轻轻传出，带着十足的闷气，“楼里那些小鬼说了，在现世礼貌就是最软弱的东西，跟我们以前完全不一样。”
　　那边齐英直起身，倒是没注意到刚才的声音。玉琉将手腕缩进袖子掩住泛起的光，小拇指勾着兔子玉坠，果儿知道是姐姐的警告，瞬间噤声。她站起身指了下对面的座位，示意对方坐下。
　　“刚刚我就站在旁边，很抱歉打扰了你。不过如果你有什么事也许我可以帮忙，”玉琉递上名片，“我叫玉琉，是连生事务所的律师助理。”
　　齐英听到后身体前探，激动道：“律师？您是律师？”她的动作快而疾，握住玉琉的双手，双眼放光地盯着。
　　突然穿来的体温让玉琉很不适，她试着抽手但无奈对方握得太紧，只能暂时放弃，“我只是一个助理，如果你需要法律援助，我可以帮忙联系。”
　　对方的声音太平淡，让齐英高高翘起的理智缓慢回笼，她有些尴尬地放开手，坐回位置，盯着面前杯子里晕开的拉花，扯扯嘴唇，扬起一个苦笑。
　　“这样啊，不过就算您是正式的律师，我恐怕也没有足够钱聘请您。”
　　这话一出，玉琉嘴角抽动，面上的表情差点维持不住。幸亏有眼镜挡着才没被对方察觉，而她手腕上的兔子也止不住一抖，毕竟明面上是齐英穷，实际上却是再说她们魇楼穷。好吧，就那卡里的两三万确实请不了什么好律师。没事，没事，毕竟魇楼没什么资金进项，而且她这不是已经找好律师了吗？
　　做了好一会儿心里建设她才接着出声，而这期间长久的沉默让齐英坐立不安，一会儿害怕被瞧不起，一会儿有担心是不是说错什么话得罪了对面的人。
　　“这倒不是问题，我们律所刚开业，正是需要案件积累名望的时候，费用方面我们会酌情降低。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需要律师的原因，之后我再为你介绍合适的律师，”玉琉重新端起已经半冷的咖啡，抿了几口当做掩饰，毕竟能介绍的只有一位，还不知道他行不行，希望别把事情搞砸了。
　　这边腹诽着，那头勤勤恳恳研读人类律法的鬼司大人揉揉鼻子，总觉得全身寒凉，像被什么毒蛇盯上了。
　　齐英闻言捧着杯子，手指不自觉蜷起，嘴唇动了动，眼睑半阖，敛去其中的挣扎。盛满咖啡的杯子在她的手里转来转去，直到一股咖啡不受控地洒向桌面，长久的沉默才被打破。
　　她张张嘴，从嗓子了扯出喑哑的声音，仿佛是来自灵魂深处般，带着深深的乞求，“您，您真的能帮我吗？”
　　她看着玉琉，仿佛抓住了唯一的稻草，小心翼翼又贪婪渴求。沐浴在这样的目光中，玉琉不自觉地坐正身子，一字一顿，承诺地格外认真，“你可以相信我。”
　　齐英笑了，瞬间松展了身体，想哭，想找个人倾诉，想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扔下去，想活着，想幸福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