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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启蒙 ...

  •   “喂,让一让,让一让。”赵明拖着化肥袋扛着铺盖卷,奋力在人山人海中杀出一条血路。
      “社团招新,辩论社开启你的智慧与口才!”
      “朋友们,加入马克思主义研究社,轻松包揽一个学分!”
      路上的学长学姐热情地望赵明手上塞海报,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青春的笑容。偌大的校园,一栋栋红砖砌的教学楼,一排排郁郁葱葱的大榕树,穿梭不息的骑自行车的学生们,赵明感觉自己是刘姥姥进大观园,眼睛不够用了。等他终于气喘吁吁地找到宿舍楼,几个男生喧闹着“哎,我的裤衩子丢哪儿”,“走走走,打水去”,几个男生穿着大裤衩,提着热水瓶从他身边经过。
      赵明望着这一切,心中充满喜悦和希望,无声呐喊:师大,我来了!
      宿舍四人一间,在零零年是十分优越的条件,那时候大部分师范大学还都是六人一间。另外三个室友早就来学校报道了,而赵明由于家教的缘故,在开学当天才来学校,缴费和报道都没有进行,床铺也只剩靠近大门的一张了。
      赵明并不在意,他放下铺盖,利索地整理收拾。
      “哎,给你的。”满脸痘痘的高壮男生从后面拍了他一下,“我老家山东的,山东大苹果,拿着吃,倍儿甜!”
      “谢谢啊!”赵明两手空空,略显不好意思地说:“我没想到这个,等我过年回家,我也带一些土特产分分。”
      对面躺在捧着二战史的眼镜厚的跟瓶盖似的男生笑着说:“客气什么,对了,你来的晚,我们也没问你,自作主张定了床铺,你要是不适应,跟我换就行。”
      赵明连连罢手,说自己不在意。三人越说越投机,赵明也弄清楚自己未来大学四年室友的背景。痘痘男生叫徐红涛,睡在他脚后,因为满脸青春痘,外号“豆角”,立志学完英语出国读研;眼镜男叫黄哲,是本地人,原先打定主意考古,家里人觉得出来找不到工作,被逼无奈改志愿学了历史。
      他们约好去体验大学特色晚餐,赵明指着斜对角干净整洁的书桌说:“快到饭点了,那位室友是谁,怎么没在?”
      徐红涛神秘兮兮地说:“你说田子良呀,他才不跟我们一块儿呢,人家一来就被各家社团争先恐后地抢,这会儿正忙着竞选学生会干部呢!”
      赵明好奇地问:“他这么厉害?”
      “可不,长得那叫一表人才,玉树临风,一进学校,好几个学妹前呼后拥的。”
      赵明眼睛弯弯,笑着说:“那可真了不得。”

      晚上两个舍友约着去网吧消遣,赵明连电脑都没正经碰过几回,又听说网吧一个小时要十几块,苍天啊,猪肉才五块钱一斤,赵明说什么也不肯去。
      徐红涛拉着他的胳膊,说:“哎呀,网吧已经普及了,学校对面的网吧十几块能玩一个晚上呢!”
      黄哲最近在网恋,一刻也不能离开电脑,也从另一侧拉着他的胳膊说:“第一次去?我请你。”
      赵明拗不过两人,无奈地放下课本,说:“去,我去还不行,我带钱了,你们别替我付钱。”
      学校对面的网吧到了晚上人头攒动,跟地下秘密组织似的。赵明新奇地看着大家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的样子,问:“这里生意这么好啊?”
      徐红涛叫老板开了三台机子,说:“那可不,开学了嘛,我先开始玩了,这里上网得争分夺秒!”
      说完,一头扎进一个叫“红警”的游戏里,把键盘敲得咚咚响。
      黄哲摇了摇头,说:“别理他,咱们玩咱们的,你有什么想玩的游戏么?”
      赵明摸着鼠标,尴尬地说:“我没怎么玩过电脑,咱们高考不考电脑。”
      黄哲了然地说:“哦,那要么从聊天软件开始学起吧,等你学会了,可以和天南海北的网友聊天。”
      赵明来了兴致,只见黄哲输入号码,一个胖乎乎的小企鹅上线了。
      “叮叮”,一个对话框猝不及防地弹出来,“亲爱的,你怎么还不回我信息┭┮﹏┭┮”
      黄哲立刻尴尬地关掉,轻咳一声,说:“原理就是这么个原理,相信你一定可以学会的。”
      赵明如临大敌,以高考考数学的认真态度打开操作界面,两只手指在键盘上戳来戳去,慢慢摸索□□注册流程,“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他左思右想,决定以自己最爱的乐队beyond的歌来命名——“海阔天空”。
      好友列表里空空如也,黄哲在热聊中抽空给在赵明□□上倒腾几下,十几个聊天室展示在赵明眼前,“自己找感兴趣的聊哦”。每一个聊天室都人满为患,尤其是“今夜你会不会来”和“网络男女”,在线人数高达100多人。
      赵明点进去,“满屏的小哥哥”,“小姐姐”,又默默退了出来。他把菜单往下划拉,一个叫“书香雅苑”的聊天室吸引了自己的注意,这名字也太文艺范儿了吧,好像自己社区的老年图书馆。
      这个聊天室人气不高,一会儿四五个人,一会儿一个人,看来有些人来了,感觉无聊又退了出去。
      他一点进去,一个叫“青青子衿”的人正在吟诗作赋,“世事仿若浮生大梦,人生无非几度起浮,若是夜来风吹雨打,且记,一蓑烟雨任平生”。
      “好酸!”赵明心想,还有人大晚上不睡觉,在□□上卖弄笔墨的。
      “你也爱好文学么?”
      正当赵明想关闭聊天室时,“青青子衿”主动发起询问,许是聊天室太过冷清,曲高和寡,他发送了一张笑脸,说:“我最近在拜读宋词,你我可以相互切磋切磋。”
      赵明是纯纯的理工男,语文考完之后已经还的差不多了,他踌躇了一下回复:“我只记得课本里的诗词,切磋是不敢当的。”
      “青青子衿”又发了两个笑脸,说:“文学无处不在,想我华夏上下五千年文明,何处不闪烁着瑰宝,大风泱泱,大潮滂滂,随便捡拾一颗沧海遗珠,便可说上几天几夜,何愁没有话题可言呢?”
      赵明简直想给他鼓掌,结果有一个叫“静静的顿河”的看客,发出一段文字,说:“文学虽然灿烂,但只不过锦上添花,你可知现在世事激荡,只知躺在华夏文明光荣薄而不知科学发展者,犹如坐井观天,纸上谈兵者,总有一天是会被时代摈弃的。”
      赵明想了想,这个人说的也有道理。常言道,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一大批学子前仆后继地在建筑、工程领域开疆拓土,却鲜有人从事汉语言、历史研究,就譬如黄哲之流,已经是十分罕见了,仿佛国语是生来就会的本事,不需要在深入研究。
      没想到,“青青子衿”不一会儿就打了一段话:“文学亦可言政治,亦可论时事。众所周知,北京已经在准备申奥,国外不乏质疑声,你可知我们古诗早就有先见之言?”
      赵明拼命回忆自己的储备,两只手指笨拙地敲:“是不是天下大势,浩浩汤汤——”
      还没打完,对面发来“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看到此处,“静静的顿河”也忍不住叫好,赵明更是彻底折服,这个答案真是有股举重若轻的感觉,他点了点“青青子衿”的头像,发现除了性别男,地址s市以外,就没有任何信息。
      他也在s市?这么有文化涵养的人,得赶紧加一个,他发送了好友申请,等了半天都没有回音,他心灰意冷,拍了拍聊得热火朝天的黄哲说:“时间差不多了吧,别超时了!”
      黄哲给小妹妹发了个“想你”,才恋恋不舍地关掉电脑。
      三人回到寝室,又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通,等到入睡已经是凌晨,门外传来梭梭的开门声,朦朦胧胧中赵明才发觉,那最后一个室友终于回来了。

      “下面,请大家依次介绍自己的名字,籍贯和兴趣爱好。”
      大学的第一堂课,逃不开自我介绍。辅导员笑眯眯地请同学们上台,大家扭捏着,害羞地望着彼此。
      徐红涛最放的开,第一个跑到台前,大咧咧地说:“我叫徐红涛,山东人,爱吃煎饼,你们要是想吃正宗的只管找我。”
      黄哲不怀好意地瞎起哄说:“这谁记得住,说说你的绰号呀!”
      徐红涛也不生气,隔壁挠挠头说:“我脸上老是长痘,高中同学叫我‘豆角’,大家要是记不住我名字,喊我‘豆角’也行。”
      下面的同学热烈鼓掌,还有的会心笑了起来。接下来自然就是挑事的黄哲,当他说自己的爱好是研究三星堆,全场都笑翻了,厚厚的眼镜配上一副老学究的样子,可不就是活脱脱的历史砖家!
      赵明默默地吐槽:那是你们没见过他网恋的样子,野百合也有春天!
      当自己走上台介绍时,赵明还真有点局促,他深吸一口气说:“我叫赵明,光明的明……”
      “等等,”要下台的时候,辅导员特意叫住了他,向大家介绍说:“赵明可是拿了清华的分数来的我们师大,实力不俗,大家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请教他哦!”
      “哇,看不出你小子那么牛!”
      在豆角和黄哲的热烈吹捧下,赵明红着脸归位,黄哲扶着眼镜,问:“你小子真的假的,这么高的分数来我们学校,不会是高考志愿被篡改了吧?”
      “去你的,我就是单纯想来当个老师。”
      黄哲还想在问,赵明示意他住嘴,下一个同学要介绍了。
      “大家好,我叫田子良,初与子相识,唯盼结良伴,希望未来四年,可以和大家携手共进。”说话的男生身材匀称,面容明朗,言谈举止见落落大方,原来他就是第四个室友啊。
      刚说完,底下的女生就有安耐不住发出喝彩声的。师范大学本就是男少女多,冷不丁来一个英俊小生,自然是众星拱月,也难怪田子良如此受欢迎。
      豆角嗤笑一声:“一群花痴,只晓得以貌取人。”
      以豆角同学现实条件来看,确有点吃不大葡萄说葡萄酸的意味。
      辅导员把田子良定为班长,又认命赵明为学委。几个班委留下来开会,面对任命,大多数同学和赵明一样,信誓旦旦地表明自己会好好干,唯有田子良只是淡淡笑笑,并不以为意。

      开完班会,四人一起回宿舍。路过报刊亭的时候,田子良停下来买了信封和邮票,赵明好奇地跟在后头问:“现在还写信呐,打电话多快呀。”
      田子良一边挑选明信片和信封的款式,一边说:“写信能留个念想,而且很多话,不是越快说出口就越好。”
      赵明被他这句话触动,也随手买了几张。
      刚开学,赵明他们对大学的一切都十分新奇,豆角一口气报了三个社团,订了六本杂志,黄哲则举着个相机,一边在学校咔嚓,一边发到□□上与自己的小甜心打得火热。田子良倒和他们不同,天天早出晚归,听说他只报了一个文学社,剩下的时间都在学生会工作。
      赵明背着书包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许多小姑娘围绕在田子良身边叽叽喳喳,“子良,我们迎新晚会的灯光请谁做呀”,“子良,你帮我看看横幅这样写可以么”。
      真是同人不同命,自己也是男生,比不上田子良芝兰玉树吧,好歹也是矫健型男,怎么行情却与人家相去甚远。
      田子良纵使有三头六臂,也显得不够用,他瞥见赵明,登时如看到救星一般,“赵明,你来找我?”随后便冲出人群,把他拉进办公室里。
      见田子良局促的模样,赵明笑道:“这样的好事,换做豆角他们,笑也笑醒了,只有你避之不及,现在这世道,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田子良也觉得好笑,说:“这算什么好事,对了,你来学生会做什么?”
      赵明扬了扬手里的申请表,说:“我来办勤工俭学的,还不知道找谁,晃了一下午了。”
      田子良一拍手,说:“找我你可找对人了,等着啊。”
      他带着赵明找到负责勤工俭学的老师,把表格完善后又问了赵明的需求,最后对赵明说:“你回去等着吧,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谢谢你,今天幸好有你在,”赵明也回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不过,你刚入学生会就那么忙么?”
      田子良整理了书包,说:“你也知道,我加了一个文学社,最近社长要出国,就由我来代理,刚好赶上社团招新,事情就很多了。”
      “文学社?”
      “怎么,你有兴趣?”
      赵明赶紧摇头,说:“我浑身上下一点文学细胞都没有,还是别去凑那个热闹了。”
      田子良整了整书包,说:“来都来了,一起去看看吧,或许你会有新的收获的。”
      赵明心想自己到现在一个社团都没报,去看看也行。
      文学社相较而言是师大很重要的社团,但是人数却不多,社长制定了一套复杂的选人机制,而且每年都会将缺席次数多的社员淘汰出去,保留真正热爱文学的学生,因此等赵明去实地查看的时候,只有十数人围坐在一起,或是看散文诗集,或是讨论世界名著,这让他瞬间想起那个叫“书香雅苑”的聊天室。
      一个绑着头花的女孩眼尖地说:“子良,这是我们的新成员么?”
      田子良笑着望向赵明,赵明红着脸说:“不,不,我只是来看看。”
      几个同学也放下手中的书本,好奇地打量他,“你是学什么的,对文学有兴趣么?”
      赵明像是走错片的演员,小声说:“我,是学数学的。”
      “啊,数学?”,“我们社还是第一次有学数学的同学过来呢”,“看来他是真的很热爱咱们社了”。
      文理分科已久,两派的学生相互瞧不上,文科嫌理科无趣,理科嫌文科无甚大用,他们想赵明一定是克服了巨大的心里压力,才敢迈进文学社的大门,这可是天大的误解了。
      田子良解围说:“许多人说文学与数学是一对伴侣,一个感性,一个理性。不过我认为,世界本身就是一道数学题,而文学也是探索世界之谜的方程式。比如《庄子》曾提到的,‘一尺之锤,日取其半,万世不竭’,就揭示了数学无穷极限的真理。”
      另一个同学拍手附和说:“正是如此,古人早就以数字入诗,既点出情景,又包含哲理,实在是妙极了。”
      田子良目光灼灼地望向赵明,“赵明,你觉得如何?”
      “我,我还是觉得,相比于拗口的文字,恐怕数字更加简单直观。”
      “哦,真是这样么?”田子良拿起粉笔,在小黑板上写“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这句话,你用数学,怎么写?”
      赵明脱口问道:“这怎么解,连问题都没有?”
      田子良刷刷写道:1.01^365。“你看,这不就来了,可是没有计算机,你甚至算不出结果,而用语言形象的表达,你便可知晓日积月累、水滴石穿的重要性。”
      赵明这才心服口服,说:“我怕了你了,你们文学系现在拓展的这么深么?”
      田子良一边擦黑板,一边说:“兴趣而已。”

      赵明莫名其妙地被忽悠进了文学社,鉴于文学社激烈残酷的淘汰制度,赵明悄悄问田子良:“我这种半吊子,你们其他社员不会有意见吧。”
      “我好歹是代理社长哎,”田子良狡黠一笑说:“每周三下午社员活动,记得来学生会找我。”
      他特地加重学生会三个字,赵明一想到下午人山人海的女生包围圈,咽了口口水,说:“我可以直接去社里么?”
      田子良装作漫不经心地说:“我后天去拿你勤工俭学的回函。”
      好的,赵明奋力点了点头,表明自己一定会解救田子良于水深火热中。

      秋去冬来,转眼到了期末,学校里弥漫着紧张的宁静。
      “为什么文科也要考数学啊!”豆角和黄哲捧着线性代数哭泣,赵明嗤笑道:“md,要是不用考马哲,我愿意用一百张数学试卷来换!”
      门口有人喊:“快开下门!”
      赵明起身打开寝室门,田子良捧着一堆零食进来了,豆角和赵明欢呼着上前瓜分。
      田子良在学校人气太高,不时有女生告白,他不得不号召寝室的力量来处理迷妹的“定情信物”,包括但不限于巧克力、自制蛋糕饼干。
      “他怎么了?”田子良不解地看着蒙头背书的黄哲。
      “他跟他的小甜甜分手了,正痛苦呢!”
      几人哈哈大笑,黄哲气的把书本拍在桌上,说:“有完没完!我今天就和那个女的说清楚,是我甩的她!”
      黄哲非拉着赵明、豆角去网吧跟那个网友说清楚,赵明百无聊赖地打开□□,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被“青青子衿”加为好友了。要知道这半年里,他在聊天室兢兢业业地做旁听,发送了无数的好友申请,奈何对方都无动于衷,没想到这次竟然通过了。
      他马上给对方发消息:“老师,你终于加我了。”
      青青子衿说:“不用叫我老师,我也是个学生。”
      赵明连忙回复:“我也是学生,我看你的地址写的也是s市,你也在s市读书么?”
      对方停顿了一下,说:“是的。”
      这可把赵明激动坏了,他又问:“是哪个学校?”
      对方没有回答,赵明解释说:“我认识一个大神,也特别热爱文学,他还是文学社的,咱们都在一个城市里,兴许大家认识呢?”
      这次干脆换来对方长久的沉默。
      隔壁的黄哲“咣”地一声,把键盘砸在地上,哭嚎着要揍电脑,赵明吓得把□□关了拉住同伴,说:“喂,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她竟然说我见光死,网恋不就是网上恋爱么,为什么一定要见面啊!”
      “咚”一声巨响打断了两人的推搡,黄哲喃喃说:“我说的话,难道遭雷劈了?”
      赵明望着冲天的火光,低吼道:“跑!”
      一手拉着黄哲,一手托着豆角,三人在慌乱的人群中挤向出口。
      “md,谁踩我脚!”豆角嚷嚷道:“我鞋都跑丢了!”
      还管鞋不鞋的问题,赵明咆哮道:“你们给我跑快一点!”
      三人抢在第一波逃命的人群中,跑出网吧,望着被熊熊烈火包围的网吧,豆角捂着胸口喘气说:“幸好坐的离出口近。”
      黄哲面如土色地说:“这么多电脑,就烧没了?”
      赵明被烟熏的嗓子疼,跑到扶墙呕吐,听见两个小姑娘抽泣声,其中一个扎着头花的女孩很是面熟。
      那女孩见到他,像是见到了救星,她攥着赵明的手,颤抖着嗓子说:“赵明,赵明,你有没有见过我们社长?”
      消防车的笛声由远及近,豆角和黄哲惶惶然地叫道:“赵明,你干什么!”
      赵明对于伙伴的呼喊充耳不闻,拿了块手绢又冲进了火场 。靠,田子良不是不爱上网的么,为什么会在网吧里!
      烟雾缭绕中,赵明脑子发懵,烈火中视线模糊,许多电线在高温中噼里啪啦闪出火花,赵明小心翼翼地蹲在地上前行,嘴里呼喊着“田子良”的名字。
      就在他感到绝望的时候,耳边传来了虚弱的回应。
      “赵、赵明。”
      他惊喜地发现,地上趴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田子良,是你么?”
      田子良虚弱地说:“我的腿被掉下来的灯砸到了,恐怕跑不动。”
      磨磨唧唧的!赵明终于明白豆角和黄哲对于田子良的仇恨了,这位白面书生逃命的时候怎么这么不利索。
      他只得背起跟他一样高的田子良,在黑烟滚滚中摸索出门。
      等他看清大门在哪儿的时候,脑袋一沉,在一步之遥的地方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护士还在旁边抢救,“三号床快不行了!”在赵明惊悚的大眼注视下,医生对隔壁床的另一个倒霉催的一顿上机器。
      “赵,赵明,你可算醒了!”
      豆角提着一袋牛奶,看见赵明苏醒,激动地扑上去,大力摇晃他,声泪俱下地说:“妈妈呀,我差点给你吓死了。你脸上灰扑扑的,跟刚下战场似的,我以为你不行了呢!”
      赵明“呸呸呸”了三声,没好气地说:“盼我点吉利行不,兄弟。”
      他们两个一起望着医院忙碌的走廊和阵阵哀嚎,豆角突然说:“所有的学生都在这里了,听说还有好几个没救出来呢。”
      赵明一个鲤鱼打挺,喊:“田子良呢,田子良活着么?”
      谢天谢地,好在寝室四人都完好无损,赵明挺担心田子良的伤腿,等能下地的时候,迫不及待去探望,发现田子良的床铺里三层外三层,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担心。
      豆角啃着苹果说:“我早就说了,人家享受的是‘落难王子’的至尊待遇。”
      田子良瞥见人群之外的赵明,喊了一声,赵明穿过人山人海挤到跟前。
      赵明很不走心地问:“你还好么?”田子良裹着厚厚的石膏,氧气机还放在旁边,想来应该不是太好。
      “我好多了,要不是你,我说不定就命丧火海了。”
      田子良的声音十分温柔亲昵,一瞬不瞬地盯着赵明,不知为何,在他细密的缱绻的目光中,赵明的脸红成了烂番茄。

      网吧着火这件事影响甚大,学校勒令禁止在校生随意出校门,连教育局也出台文件,禁止未成年人进出网吧。
      黄哲的爱情随着网吧里烧焦的网线,灰飞烟灭。
      豆角的网瘾倒是渐渐痊愈,转而把主意打到国际交换生上,天天和洋妞“say hello”,名其名曰“给国人争光”。
      赵明期末考的不错,打算冲击一下奖学金。
      倒是田子良怪怪的,老是用毛毛的眼神注视自己,还问他寒假出不出来玩。
      踏上归家的路程,赵明的心是充实饱满的。虽然那个家已无人盼他归家,但那却存留着他青春所有的记忆。
      大年除夕的鞭炮噼里啪啦,赵明一个人对着赵本山的相声笑的不能自己,他依次给瘦猴、室友们打了新年电话,最后一个人,他想拨过去,却不知道号码。
      余晖这小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大过年的,和谁过呢?
      “写信能留个念想,而且很多话,不是越快说出口就越好……”
      鬼使神差地,赵明把压在行李最底下的信纸拿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伏在桌子上写信,写到一半,他提起信纸自嘲,自己怎么还会有这么矫情的时候,难道是文学社呆久了,也变成文艺少年?
      这封信静静地躺在抽屉里,也许永远也不能到他想给的人手里,但它却记录了这个热闹的夜晚里一个少年孤独的思念。

      第二学期的节奏很快,课程也慢慢多了,其中还增设了书法课、心理课,使这些师范生能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赵明的字写得跟狗爬似的,板书更是没法看,每当被黄哲他们嘲笑时,赵明就会气鼓鼓地说:“我是教数学的,写公式就行了,一个黑板能有几个汉字哦。”
      这时,田子良就会像大哥哥一样,从后面把手围上来,手把手教他写字,还用“字如其人”等典故教育他。
      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
      上次赵明洗澡洗的好好的,田子良赤着身子,搭了个毛巾就要给他搓背,还老是往他屁股缝徘徊。这要是换了豆角这个山东大汉,赵明也觉得没什么,可是换了精致优雅的田子良,赵明就觉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尤其是田子良白皙修长的手指划过他的背脊骨时,他整个人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哎,这是我借的书,帮我登记一下。”
      扎着头花的女生叫蔡萍,脸上红扑扑的透着少女朝气,自从上次赵明将自家社长从火场扛出来后,便对赵明十分崇拜,找机会都要搭讪。
      刚好赵明在图书馆勤工俭学,“小苹果”一个礼拜借了三次书。
      “好勒,”赵明对着电脑一个个输入,称赞说:“这样下去,你就是我们学校借阅图书最多的达人了。”
      “小苹果”红了红脸,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今天下午社团活动,你去不去?”
      赵明点了点头,说:“去啊,子良叫我写了篇电影读后感,到时候你们听听。”
      “太好了,今天社长也回来了,咱们算是团圆了。”
      赵明问:“是出国的那个社长么?”
      “是呀,听说子良和社长是很好的朋友,他们又都是学文学的,所以子良才会一直代为打理文学社,他们以前还合写过小说呢,真正是文学院双壁。”
      “这下可热闹了。”赵明收拾了下,两人提前半个多小时就到了教室。
      本该空无一人的教室却传来异响,投过门上的玻璃窗,赵明看见田子良和一个高个男生在争执什么,田子良面红耳赤,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是光看口型应该十分激烈。
      高个男生突然一把抱住他,直接亲了上去,两个男孩的身影交叠在一起,而田子良竟然没有推开他!
      “啊!”在“小苹果”尖叫前,赵明捂住她的嘴,把她拖到了楼梯拐角。
      赵明喘着粗气,内心惊涛骇浪,缓缓松开了手,他与“小苹果”惊魂未定地对视,两人眼里都是震惊犹疑。
      “小苹果”结结巴巴地说:“那,那是社长,出国的那个,社长。”
      好家伙,原来竟是老相识。赵明咽了口口水,郑重地对“小苹果”说:“今天咱们什么都没看到,你听到了没。”

      回到寝室的赵明哪哪儿都不对劲,豆角问他他也不说,自顾自蒙头在床上睡觉。
      田子良提着女生们给的零食回来,豆角从善如流地拿了喜爱的鸭舌头,说:“嘿呦,算算快情人节了,行情看涨啊。”
      田子良苦笑着摇了摇头,问:“赵明回来了么,今天他没来参加社团活动,也不知道怎么了?”
      “喏,一回来就扑到床上。”
      田子良看见裹成棕熊的赵明,担忧地说:“是生病了么?”
      他的手一触赵明的被子,赵明就抖得跟筛子似的。“不会是冻着了吧?”田子良掀开赵明蒙在脸上的被子,赵明不自然地回:“你、你回来了?”
      田子良温凉的手放在赵明额头上,自言自语地说:“也没有发烧啊。”
      赵明立刻躲开,眼神游移地说:“可能是有点感冒了,不碍事的。”
      田子良严肃地说:“你不要以为平时身体好就不拿感冒当回事,前天隔壁哥们儿咳嗽转成肺炎的,你等着,我去给你找药。”
      赵明连忙喊住他,说:“不用不用,我没事儿?”
      “真没事儿?”
      “没事儿。”赵明咳嗽一声说:“你别担心我了,都是大老爷们儿,得像个男人。”
      赵明意有所指,希望田子良能悬崖勒马,回头是岸,不过田子良显然没有听出言外之意,他笑眯眯地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然要好好关心你呀。”

      接下来的日子,赵明对田子良的接触可谓是小心翼翼,不和他一块儿去澡堂子洗澡,也不挨着一块儿听课,但是等田子良在寝室看书的时候,他又偷偷瞄着田子良的背影。
      按照豆角的话来说,那就是“若即若离”。
      “要不是咱俩天天住一块儿,我还以为你爱上田子良了。”
      豆角的打趣,叫赵明大冬天吓出一身冷汗,他心想不能再这样下去,得找机会跟田子良说清楚。
      在他的犹豫和斟酌中,情人节来了。
      一大早,黄哲就酸溜溜地说:“门口有妹子找。”
      他围着围巾蹬蹬跑到楼下,“小苹果”穿着红色的毛呢大衣,期期艾艾地说:“那个,你今天有安排么?”
      两个人在城隍庙熙熙攘攘地人群里,举着臭豆腐串,并肩看s市的车水马龙,赵明十分感激这个可爱的姑娘,为自己的钱包考虑。
      正在此时,街头传来喧闹,他们顺着声音找过去,前面已经围了一圈人。
      “你快走吧。”一个男声无奈地说,“都是人呢,你不嫌丢人,我还要面子。”
      “你跟我上床的时候怎么不嫌,”赵明听着声音耳熟,挤进去一看,竟然是田子良,他的衣服十分凌乱,苍白的脸颊浮起不正常的红晕,像是喝了酒似的,疯癫颠地说:“来吧,要过去,从我身上碾过去。”
      赵明这才发现,那个男生,正是当天在教室里强吻田子良的人,这不过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漂亮的女生,一副人模狗样的派头。
      人群发出议论,男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说:“别胡闹了,给自己留个体面。”
      田子良上前拉住那个男生,哀声说:“不,我不,体面算什么,尊严算什么,你说的,只要我们能在一起,你什么都不怕的。”
      “够了,”那个男生一把将田子良推倒在地,田子良近一米八的个头竟然轻飘飘地倒在地上,“别再说了,疯疯癫癫的,你现在和泼妇有什么区别。”
      动手了的话,赵明就无法袖手旁观了。他对“小苹果”说:“你先回去。”
      “小苹果”乖觉地点了点头,说:“别打架”。
      赵明压根没听见这句,撸起袖子,冲进人群就给了那个男生一拳。
      田子良和那个男生俱是脑袋发蒙,尤其是那个男生,还不知道赵明是何方神仙,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喊道:“你谁啊?”
      “你爷爷!”赵明在地上吐了口吐沫,扶起田子良,不客气地对他说:“做事敢做不敢当,我看你才娘们唧唧的,就你这种人,谁看上谁瞎!”
      又对旁边的姑娘说:“妹子,你赶紧上医院去看看吧,眼病也是病,弄不好得赔一辈子。”
      他跟开机关枪似的输出,没发现自己已经深得余晖嘴毒真传。
      那个男生听了后火冒三丈,也举着拳头过来,叫嚷道:“好你个田子良,感情有下家了,怪不得当时不和我出国,好啊。”
      听他不干不净的话,赵明暗道:这人是嫌弃自己拳头不够硬么?
      正要提起拳头说理时,虚弱靠在他身上的田子良制止了他,说:“孙鸣飞,你走吧,就当我瞎了眼,我再也不会来找你了。”
      赵明扶着田子良,看那个叫孙鸣飞的,带着小女友开着桑塔纳扬长而去。
      “陪我喝一杯吧。”两人沉默地走在情人节夜晚的街头,不时有少男少女嬉笑着从身边经过。
      “今天麻烦你了。”田子良轻轻地说。
      赵明立刻摆手说:“哎,不麻烦,我正好路过的。”
      “一个人?”
      “不是,和蔡萍从城隍庙吃完晚饭,恰好看到的。”赵明老老实实地回答。
      “真好,和女人,才是正常的吧。”田子良驻足,怔怔地望着赵明。
      赵明挠了挠头说:“这种事情……这种事情你还是要随大流的吧,不过,就算是跟女生也有可能被甩的。”
      他究竟在说什么,前言不搭后语,赵明简直想钻自己进地洞里。
      田子良竟然还点了点头,问:“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就是吃饭逛街么?不吵架么?”
      赵明否认道:“我们还没到这步呢,今天去学校剧场看了电影,就是我写的那片读后感,《魂断蓝桥》,本来想交给你的,一直找不到机会……”
      “那天,你看到了吧。”
      田子良疲惫地闭上眼睛说:“我是不是很贱?”
      赵明不知道怎么回答,胡乱点了点头,笨拙地安慰道:“也没有看到……就看到一点点。你不用这么,这么颓,你可是文学院系草哎,咱们只能仰望你的好吧,你都这样说自己,那我们算什么?”
      田子良嗤笑一声,低声说:“我爱你,从未爱过别人。卑贱、自甘堕落,我都知道,但爱是千真万确的,是不肮脏的。”
      赵明听着耳熟,后来才反应过来,这是《魂断蓝桥》的台词,也穿插着田子良自身的独白。
      田子良像是一只脆弱的缺了翅膀的蝴蝶,瑟瑟地裹紧了风衣,说:“我和你们比,没什么了不起的,要是我能选,我也想闭着眼做一个普通人,至少能够光明正大地站在太阳底下,可是我做不到……”
      赵明从未见过男生这样脆弱,若是换做余晖,他定不会这般自怨自艾——他惊了下,不知为何竟想起那个独来独往的人,许是这两人都一般的精致美好。
      赵明口拙,弱弱地反驳:“爱的时候说的海誓山盟是真的,没有爱的时候相互伤害也是真的。罗伊是值得的那个人,所以玛拉才会以死明志,但是那个什么什么飞,肯定不是对的人,你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田子良仰着头笑笑,眼角似是有晶莹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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