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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往昔 ...

  •   “妈”,赵明看到穿着吊带长裙,戴着墨镜的女子,迟疑地喊出来。
      朱艳不善地看着他身后湿哒哒的余晖,说:“他怎么也在这儿?”
      赵明硬着头皮把两人聚在餐桌上,空气中凝结着火药味。他简要地向朱艳说明余晖暂住的原因,朱艳毫不客气地讥讽道:“余晖,咱们这里粗茶淡饭,你咽的下去?我记得你当时是非进口牛排不吃,非有机牛奶不喝的,怎么这会儿放下架子了?”
      余晖眼底透着阴冷,趁着小少爷还没发火,赵明伸出筷子给余晖夹了块鸡肉,结果在半空就被朱艳用筷子拍掉了。
      “我当时在余家过得什么日子,我连餐桌都不上的!同样都是寄人篱下,凭什么他还端着少爷做派!”
      “妈,别说了!”赵明简直无语,这位女士是觉得过往给人家做情妇很光荣,时不时拉出来溜一圈。
      朱艳把碗一砸,说:“我就要说,儿子,当初我可没少受他的气。我好声好气地伺候他,他连个笑脸都没有,动不动给老余吹耳旁风,还说妈是乡下来的村妇!现在风水轮流转,咱们为什么要收留他,就该让他睡大街。”
      又斜眼看着余晖,说:“识相的,就自己长腿走,别不识好歹。”
      余晖腾地起身,吓得朱艳下意识往后躲,赵明按住余晖的手,呵道:“你坐下。”
      朱艳喊:“小明!”
      “妈,这是我的家。”
      朱艳愣住了,哭嚎道:“好啊,还没用你养老呢,就你的我的了。”
      “当初,是你自己要走的,外婆说爸爸的这套房子留给我了。”
      两人僵持了片刻,余晖凉凉地说:“朱女士,我很好奇,为什么你吃饭还戴着墨镜。”
      赵明这才反应过来,朱艳从始至终,都戴着黑色笨重的墨镜。
      “妈……”
      谁知朱艳突然抽泣着跑进主卧。
      余晖起身打了碗饭,慢条斯理地吃起烤鸡。
      赵明无力道:“合着你起身,是为了打饭?”
      余晖一脸事不关己,优雅地说:“不然呢,我受了那么大的惊吓,不得补补。”
      赵明抹了把脸说:“吃完把桌子收拾了。”说完起身进了主卧。
      朱艳伏在床上小声哭泣,听到赵明走进来,把头扭向另一侧。
      “妈,你怎么了?”
      朱艳蒙声说:“你来干什么,你还管我的死活么?白眼狼。”
      赵明把朱艳拉起来,看见她脸上还未消的淤青,“妈,你,你这是被人打了?”怪不得用墨镜打掩护!
      朱艳又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哦!”
      赵明安慰母亲,终于从她断断续续的话语中了解了前因后果。原来朱艳和余光分道扬镳后,又搭上一个六十多岁的煤老板,没想到那个煤老板的老婆带着亲戚找上门来,把朱艳打的两眼乌青。
      朱艳不能安生地在煤老板的金屋里住,她老妈和大哥大嫂住在一起,历来都不待见她,没处可去,兜兜转转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你就不能规规矩矩找一份正经工作么?”赵明气的不轻。
      朱艳委屈地说:”“我也想找啊,但是我又没学历,年龄又不小了,哪有单位要我。”
      “那你去当清洁工,去送牛奶,我就不信,你踏踏实实干,没有人要你。”
      朱艳叫嚷起来:“你把我当什么,我可是你亲妈,你要我去扫大街啊!我腰又不好,我腰间盘突出了,你伺候我么?”
      赵明指着她的鼻子说:“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愿吃苦,给人家做小三,钱来的快是吧。”
      朱艳呜呜哭起来:“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妈,我还不是为了你,为了多赚点钱。”
      “别扯上我,跟我没关系。”赵明气的哆嗦,说:“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儿子,就别干这么丢脸的事情。”
      “那我们吃什么喝什么,你、你大学怎么办?”
      “我打工,勤工俭学能应付,”赵明又问:“至于你,你以前就没积攒下来存款?”
      朱艳支支吾吾,左顾右而言它。
      赵明看着她脖子上的项链,背的新潮的皮包,心里了然,他叹了口气说:“你要是没地去,就在这里住,等下我把我的铺盖整整。”
      “那余晖呢,你赶紧让他走,我看他真碍眼。”
      “他和我一块住,碍不着你,”赵明经过赵父的遗像,脚步顿了顿,对朱艳说:“这个不许动。”
      朱艳看着赵父的照片,顿时如霜打的茄子,噎住了。

      晚上,赵明收拾好床单,余晖已经懒洋洋地趴在床上了。
      “你过去点。”赵明把他往一侧推了推,穿着条裤衩子就上了床。
      关了灯,两人并肩躺在赵明的房间里,一时间谁也没有出声,只有电风扇吱呀地卖力。
      赵明背对着余晖侧躺,抱怨:“真热。”
      余晖也侧过身,呆望着月光下赵明结实流畅的线条出神。
      突然,赵明开口说:“今天我妈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嗯。”
      余晖小少爷第一次和别人睡一块,旁边的赵明透着阵阵热气,燎人的气息蒸地他辗转反侧。
      赵明揉着眼睛问:“是不是太挤了?”
      余晖尽量小幅度翻身,说:“不挤,就是睡不着。”
      “你呛了水,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赵明担心他是因为下午溺水导致身体不适,问:“你身子骨弱,要么明天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肺里有没有吸入泥沙。”
      余晖厌恶地说:“不去,我哪儿身子骨弱?”
      “你看起来白白净净,瘦瘦小小的,一看就是弱鸡,”赵明取笑说:“要是早知道你这么脆,打死我都不带你去游泳。”
      “我只不过是不熟悉环境,一时大意。”
      “大少爷没下乡过,也难免的咯。”
      就在赵明以为余晖睡着了的时候,身旁的少年传来幽幽的话语:“我很小的时候去过乡下,是我妈妈的故乡,也是这样的小镇镇头,家旁边也有一个小小的湖。”
      “很少听你提起你妈妈,只怪阿姨去的太早,才把你养得这么混不吝。”
      余晖笑笑,说:“我妈生下我,就把我丢在外婆外公家。那时我还不知道我爸爸是谁,只知道我妈是一个唱歌的。别人说,她唱小调特别好听,可惜没怎么给我唱过。”
      余晖两兄弟的妈妈是一个歌唱家?赵明心想,那倒是挺符合大老板正妻的配置。
      “你别难过,你妈妈好歹有一技之长,不像我妈,整日里想着麻雀变凤凰的美梦。”
      “我不难过,有什么可难过的呢,我从小到大,话也没多和她说过几句。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是摊上一个爱慕虚荣的妈更可气,还是摊上一个眼里只有事业,不择手段的妈更可悲。”
      “什么?”赵明半梦半醒间听到余晖的低语,但实在抵挡不住睡意昏厥过去。
      余晖一夜未睡,他朦朦胧胧又回到了下午溺水的湖底,那道濒死之际看到的光的背后,是他母亲年轻的温和的笑靥。

      第二天开始,赵明就陷入鸡飞狗跳,水深火热的生活。
      “啊!”朱艳的惊叫划破小区长空,赵明梦中惊坐起,“腾腾”往卫生间跑。
      “这个小赤佬,看我上厕所!”朱艳用长长的指甲点着余晖。
      余晖冷冷地靠在门框上站定,说:“她没关门,我以为没人。”
      “我不管,小明,你给我把他赶出去,现在就赶出去,这日子没法过了!”
      朱艳伸手就去推搡赵明,余晖把赵明拉到一边,讥讽:“你也不照照镜子,你这种半老徐娘,倒贴我都不会多看一眼,我泡过的哪一个女人不比你年轻漂亮。”
      余晖虽然没睡好,眼下浮起淡淡的阴影,但他白皙的皮肤,清秀的五官真有让女孩尖叫的本事,赵明尴尬地立在中间,一时间竟不知谁占了谁便宜。
      朱艳差点发疯,余晖的这句话绝对是打在她的七寸上,要知道她能周旋在男人中间,都靠自己残留的几分姿色,否则她一没学历,二没本事,连给人家当小三都赶不上趟。
      “我打死你!”朱艳举起巴掌就往余晖脸上扇,赵明赶紧制止他妈的举动,说:“余晖也不是故意的,下次让他敲门还不行么?”
      “你,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不理会朱艳的哭哭啼啼,赵明拉着余晖进了厨房。
      “早上吃什么?”
      赵明从冰箱里拿了两盒牛奶,一盒递给余晖,一盒塞到自己包里,说:“等下你去房间抽屉里拿点零钱,下去买点包子吃。”
      因为今天的学生离他有点远,赵明急吼吼地收拾书包,说:“你别和我妈起冲突,她这个人说话难听,别听她的。我给你准备一个尿壶,你在房间里方便,满了再去倒。”
      余晖脸黑的跟煤炭一样,木头桩子似的立在厨房。
      赵明作为房子的主人,把余晖一个人可怜兮兮地晾在家里也很不忍心,不过赚钱是第一要义,他拍了拍余晖的肩膀,示意他自己多保重,随后喊了一声“妈,我出门了”,就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余晖今日无事,为了避免和朱艳打照面,躲进房间放空。
      客厅里朱艳像是回到了主场,一边抱怨赵明不会过日子,屋子角落积灰不干净,一边翻出指甲油,举着手指给自己补色。
      朱艳哼着歌,屋里隔音效果一般,余晖耳力绝佳,心烦意乱下捂住耳朵,大口呼吸,省得冲出去把这娘们儿揍一顿。
      他不主动惹事,这个女人却插着腰,女主人似的踢开房门走进来。
      朱艳尖锐地喊道:“你给我起开!”
      余晖眼神暴戾,有种风雨欲来的阴沉,朱艳愣了下,下意识地要躲,但是又挺直了背脊,“我给我儿子打扫房间,你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她举着扫把摸东摸西,眼神乱瞟,分明就不是诚心过来打扫的。
      余晖抱胸站在墙角,说:“你扫呗。”
      “你站着不是把我扫干净的地方弄脏了?出去出去。”
      余晖走出房间,却没有把房门合上,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给自己耍什么心眼。
      朱艳左瞧瞧右看看,等找不见余晖的身影,她才迅速拉开赵明书桌的抽屉。这小子,果然还是把存折放在老地方了!
      正要把存折放在自己兜里,余晖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赵明心里惦记着家里随时爆发的战争,心道一山不能容二虎,古人诚不欺我。刚踏进家门,他的老妈竟然系着围裙乖乖在厨房做饭,余晖安安静静坐在沙发开电视,屋内一片海晏河清。
      屋里祥和的氛围竟叫赵明打了个冷颤,难道今天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
      他换好拖鞋,悄悄走到余晖身边问:“今天没发生什么事,我妈没作什么妖吧。”
      朱艳端着盘鱿鱼炒西芹,嗔怪:“臭小子,又说我什么坏话。”
      赵明饿了一天了,捧起饭碗就哗啦啦吃开了,见余晖细嚼慢咽,立刻夹了一大块鱿鱼放到他碗里:“别客气,多吃点,你瞧你瘦的。”
      余晖犹豫了片刻,夹起鱿鱼小口小口吃完。
      朱艳阴阳怪气地说:“小明,他哪是跟你客气,他分明就是看不上这桌菜。”
      赵明瞪了她一眼,结果下一秒,余晖挑衅似的,把碗里的鱿鱼一口气全部吃完了。
      “装模作样,也就骗骗我儿子,要是我——”朱艳话还没说完,余晖似笑非笑地投来一个眼神,朱艳立刻歇了菜,竟然低下头,不再和余晖吵嘴。
      赵明大感惊奇,问:“妈,你怎么不说下去了。”
      “我,我……”朱艳吞吞吐吐说不出所以然来。
      余晖接茬说:“你妈今天问我,你填报志愿的事。”
      眼见余晖搭了台阶,朱艳松了口气,说:“是、是啊,你这孩子,成绩出来也没和我说,填志愿也不和我商量。”
      赵明在这上面攒着怨气,说:“你又没问我。”
      余晖舀了一口汤,好奇地问:“那你考了多少分,过北大清华了么。”
      “过了啊。”赵明轻描淡写地说。
      朱艳第一个惊喜地叫嚷起来:“儿子,你太出息了,太给妈挣面子了,那、那我就有一个考清华、北大的儿子啦,我这就给你外婆打电话报喜。”
      谁知赵明淡定地放下筷子,说:“妈,你不用急着打电话,我没报清华。”
      “啥?”
      “什么?”
      这下连余晖也不镇定了,他半空中举着筷子,芹菜掉到桌子上也没发觉。赵明看到他这幅罕见的呆如木鸡的神情,觉得甚是滑稽。
      他清清嗓子说:“我报了师大,将来想做一位老师。”
      朱艳一会儿窜上云端,一会又坠落悬崖,捂着心口直喊透不过气。她用手指着赵明,气不成声地说:“你,你要气死我,师大哪有清华值钱,将来是要讲前途的啊。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同我商量,你们老师呢?我要找他理论去,走,我们现在去改志愿!”
      连不学无术的余晖都摇头说:“这分数去报师大,着实有些可惜。”
      赵明却很坦然:“我觉得没什么不好的,师大免学费,毕业包分配,划算得很。更何况现在录取通知书也来了,生米煮成熟饭了。”
      朱艳差点背过气去,她连碗也不收拾了,在饭桌上捶胸顿足,唉声叹气。
      “小兔崽子,简直是要气死我啊……”
      余晖帮赵明收拾碗筷,他看着赵母反常的关心,不由嘀咕道:“她不是不关心你么,这会儿竟然这般痛心疾首。”
      赵明正在洗完,他莞尔道:“她才不是关心我,她是可惜自己本有一个清华的儿子,好供她炫耀!”
      三人度过了第一个平静的晚餐,赵明悬在半空的心也就归于原位。等他洗完澡进房间,余晖摆着两条大长腿,拿着本杂志悠闲地看着。别说,余晖的两条腿又白又细,跟小姑娘似的,十分打眼。
      赵明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拉开椅子,打算趁睡前看看高数,没想到余晖放下杂志,压低嗓子说:“你过来,我跟你说件事。”
      赵明不明所以,说:“那你说呗。”
      “你凑近点。”
      赵明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现在可以说了吧。”
      “再凑近一点。”
      赵明不耐地低下头,被余晖一把揽住脖子,耳朵紧挨在余晖的嘴边,少年氤氲的气息挠的他痒痒的。
      “今天你妈借口来你房间打扫,她支开我,实际上来拿你的存折。”
      说是拿其实很给朱艳面子,但听到“存折”两个字,赵明汗毛都立正了,他腾的跳起来,失声道:“什么!”
      “小声点!”余晖说:“存折还在,我放在原位了。”
      余晖打开抽屉,翻出存折,看见上面熟悉的数字才长长舒了口气。
      他抱怨道:“我刚进家门你怎么不说,我还以为今天万事大吉呢。”
      余晖又捧起杂志说:“毕竟你们是母子,也许我是误会她了,她只是好奇打开来看看。就算是真的,我也不想不经过你的同意,就下她的面子。”
      一席话显得知心又体贴,赵明心中一暖,心说余晖这小子终于有点人性的光辉了。
      “不过,你最好找你妈谈谈,我总有不在家的时候,你也不能天天盯着她。”
      赵明点点头:是啊,都是一家人,话不说开,总是心里堤防着,有意思么?
      他起身去“咚咚”叩开了朱艳的门。
      朱艳在另一间房内早就听到赵明的惊呼,又见他脸上挂着三分怒气,不由心虚地问:“这么晚还不睡觉啊?”
      “妈,我想找你谈谈。”
      朱艳拢进被角,说:“要是没什么要紧事,就明天再说,忙了一天,我都累死了。”
      “忙了一天?”赵明盯着朱艳的眼睛说:“是打扫卫生忙了一天么?”
      朱艳眼神乱瞟,说:“那不然呢?”
      赵明失望至极,脸上难掩生气和疲惫,说:“妈,你为什么从来不为这个家,不为我考虑考虑呢,你为什么做事情就想着你自己呢?”
      朱艳像是被踩到尾巴,尖声说:“你说什么,你是在责问妈妈么?”
      “难道你不是?”赵明质问:“今天,你在我房间找什么?”
      “是不是余晖跟你说了什么?你千万不要信,他就是个坏孩子,满口胡话,挑拨我们母子之间的感情的。”朱艳惊慌地说:“我就是去打扫,我做什么了我?”
      赵明厉声说:“你想好了再说!”
      “我,我就是整理整理房间啊,你那屋子乱的都下不去脚。”朱艳被儿子恶狠狠的神色吓了一跳,硬着头皮说。
      “余晖说,你拉开我的抽屉,拿我的存折!你知道我存折一贯喜欢放在老地方。”
      “他胡说!他、他简直是血口喷人!我干嘛要拿你的存折,我要钱,问你借不就好了,乖儿子,你一定会借给妈妈的呀!”
      赵明一脸冷漠,冷冷地看着朱艳表演,朱艳眼见儿子不信,撒泼说:“我可是你的亲妈,你不信我,信一个外人!”
      “他是我的朋友,至少不会拿话来诓我。”赵明深深吸了口气,说:“妈,你知道么,人的信任就像玻璃杯里的水,如果一直欺骗,是会耗尽蒸干的。为什么他一说我就信,为什么你的话我就不信,你有想过原因么?”
      朱艳语塞,不可置信地重复道:“我可是你的亲妈。”
      “我知道,正是因为这个,我才对你一忍再忍!”赵明憋了一肚子话,正好借着这个契机一吐为快:“我一个人照顾爸爸,又要兼顾学业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去私立初中受欺负被孤立的时候你在哪儿?我高中三年饿了病了,你又在哪儿?别怨我志愿不和你商量,我就算和你说,你能挂在心里么?你还没有我班主任关心我!你,你还不如余晖,他至少还能陪我压压马路,聊聊天,你呢!”
      “小明——”
      赵明吐出一口浊气,多年来的郁结渐渐释放:“妈,你太自私了,你只想着自己过好日子,只想自己打扮的光鲜亮丽,你忘记你已经是一个母亲,一个妻子了!如果你一心想嫁入豪门,当初就不应该嫁给我爸,生下我这个拖油瓶。”
      朱艳泪光一闪一闪的,哽咽着说:“好啊,我十月怀胎,就生下你这么个混账玩意。我想着翻身,想着过好日有什么错,我跟着你爸窝窝囊囊一辈子,我落了什么好?你说我这个不应该,那个不应该,我最不应该的就是生下你这个不孝儿!”
      赵明已经无话可说,他心里沉甸甸的,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妈,我会给你养老的,但是前提是等我读完大学找到工作。存折里的钱,是我一分分做家教攒的学费,大城市物价贵,我必须提前做好准备,你要是还指望我养老的话,就别动这笔钱。”
      叹了一口气,他又说:“要想赢得别人的尊重,首先得自重,妈,我不想看着你越陷越深。”
      朱艳抹着眼泪,恨恨地说:“喝了几瓶墨水就来教训你妈,你还嫩了点,等你出了社会,你就知道,身边不会有什么好人的,这个世道就是这样。”
      赵明不理她,转身出了门,走到门口,朱艳又叫住他:“你怀疑你妈,可你不是也把存折的地方告诉余晖了么?你不信妈可以,但你也别信那小子。妈在余家打工的时候,整天对着这三个爷们,这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大的唯利是图,小的一个无情无义,一个自私凉薄。不愧是一个爹生出来的,只是一个是精神病的妈生的,一个是做台小姐的妈生的,能生出什么好货色?这样说来,小明,妈算是对得起你了,起码你家世清白,妈小时候可没亏待你……”
      赵明回到房间,只留着一盏昏黄的台灯,余晖还没睡,神色清明地问:“你和你妈摊牌了?”
      赵明胡乱点了点头,心中回想着朱艳的话,甚至觉得自己和妈妈关系破裂这件事,比起余振余晖是同父异母,而且身世悲惨来,算不上狗血。豪门辛密,难道历来都是这样劲爆?
      余晖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好笑得说:“你怎么了,怎么一副被雷劈中的表情,你妈妈是要和你断绝关系了么?”
      “你在隔壁没听见?”
      余晖摇摇头说:“我又不关心你们发生了什么,只是别来麻烦我就行。”
      赵明蓦地放松了神色,说:“哦,我和我妈说了,叫她以后别动我的东西。”他躺下,侧身看着余晖的睡颜,不由浮现出朱艳的话,难道他妈妈真是个歌女,根本不是什么歌唱家,那他妈妈为什么又抛弃他,难道是地位配不上他爸么?
      越想越觉得这小子也挺可怜的,怪不得那年祭奠不愿去上坟,原来根本不是余晖亲妈,人家肯去拜才见鬼了。这样一来,他那天喝的醉醺醺也就在情理之中了,人家妈妈还安安生生躺在地底下,他妈还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
      “你看我做什么?”
      黑夜里,余晖突然开口,叫赵明哆嗦了一下,赵明问:“你不是闭着眼睛么,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我就是知道。”其实是赵明的眼光太过灼热,他总是感觉有一道火热的视线烧灼着自己的脸颊。
      赵明像是偷拿糖果被抓的小孩,不好意思地说:“你还真是神通广大,不仅帮我保住了存折,脑袋上还开了三只眼,谁干了坏事都瞒不过你。”
      “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么?”余晖也侧过身来,两人面面相对,狭小的床铺挤着半大的小伙子们,使得彼此的呼吸清晰可听,“你不是那种犹犹豫豫的个性,有什么话想说就说,我困了。”
      赵明顿了顿,眼神看向天花板,说:“余晖,你长大了,想干什么呢?”
      “嗯?”面对突如其来转折的问题,余晖沉默了片刻,也平躺身体,说:“我——还没想好。”
      “要是在国外混不下去,就来国内,你考个成人高考,或是读个夜校,有文凭就能找份工作。你别担心学习跟不上,有我在,我一定包你考上大学。你也别嫌弃咱小老百姓的生活,要做人上人也得一步一步来,一口吃不成个胖子,更何况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五一劳动表彰了多少模范,哪一个不值得人尊重呀。”
      赵明越说越觉得忧心忡忡,“你爸爸就让律师们去管吧,他是大人了,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你大哥那里,还有我,我也可以跑腿,你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再难也会过去的。”
      余晖在黑暗中噙着笑意,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仿佛很久没有这么松快过,他打趣说:“谢谢赵老师,我要是混不下去,会来投靠你的。”
      “我说的都是真的呀!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
      “我知道你说的没错,可是我和你不是一路人,我们总要分道扬镳的。”

      还没等到余晖和他分道扬镳的那一天,朱艳就先和他说再见了。赵明第二天起床,只看到桌上热气腾腾的肉包子,盘子下面压了一张纸条,上面是朱艳娟秀的字迹:我走了,油烟机记得多擦,垃圾要勤倒。
      赵明捏着纸条,不知道说什么好。余晖伸着懒腰从他旁边经过,瞥了一眼赵明的脸色,说:“喂,你今天还要去做家教么?如果不去的话,就在家里休息休息。”
      赵明抹了把脸,说:“去。”

      爱徒豆丁恢复了健康,苦着脸眼巴巴地望着亲妈把赵明迎进家门。
      赵明心中苦闷,但是瞧小豆丁这幅苦恼的样子,不由得露出笑容,他慈祥地摸摸孩子的头顶,问:“才这么几天,你就不烧了,恢复的真快。”
      小豆丁吓得后退了好几步,说:“我,我其实还没好利索,还有点晕乎乎的。”
      他妈给赵明沏了壶茶,轻飘飘地说一句:“赵老师,这小猢狲早就好了,昨天还下去打弹弓呢,你可别客气。”
      赵明亲切地笑:“那是自然”
      小豆丁在数学题海里奋笔疾书,他这个老师倒是十分惬意,一边喝茶,一边看报纸。突然间看到“光耀集团破产,法人余光获刑”的加粗标题,不由惊得站起身来。
      此时,余晖听完法官的宣判,从容地从旁听席离席。
      马富雪叫住了他,说:“阿晖,别急着走,不聊聊?”
      两人在法院旁边的咖啡店坐了下来,马富雪要了杯美式,问:“你也来一杯?”
      “我早就喝腻了,马律师叫我来,不是特意请我喝咖啡的吧?”
      马富雪轻笑:“差点忘了,余少爷在美国呆了三年,自然是不稀罕这些洋玩意。”
      余晖皮笑肉不笑,说:“我爸今天连庭审都没出席,他病到什么程度了?”
      马富雪轻轻将碎发拂到耳后,说:“什么都瞒不过你这个机灵鬼,你爸走保外就医这条路,当然要拿出真凭实据,我还担心他的那些三高啊、血管硬化呀够不上标准,你爸可真争气,一下整出个肺癌来。这下子,是不用担心他在监狱里吃苦了。”
      余晖紧紧盯牢马富雪的微表情,看见她神色如常,突然间笑了出声。
      马富雪问:“你笑什么,这可是你亲爸爸。”
      “我笑马律师打的一手好牌,我爸纵横商场一世,最后墙倒众人推,他一定想不到,你竟然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马富雪僵直了身子,问:“你在说什么?”
      余晖不紧不慢地说:“光耀集团的账簿是你交给法院的吧?我哥出了车祸,来不及转移账簿,知道账簿在哪里的只有我爸,他最有可能告诉能替他辩护的你,马律师。”
      马富雪握紧拳头,面上挂着笑容,说:“所以呢,如果真是这样,你要举报我么?别逗了,我才是正义的一方,是我挖出了本市几年来最大的受贿案。”
      “我要是曝光了,你在业内一定混不下去。”看到马富雪狠厉的眼神,余晖也毫不在意,说:“可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现在木已成舟,这个案子已经盖棺定论,我就是把你杀了,也无济于事。”
      马富雪把背靠在椅子上,说:“你能这么想最好,不过你就是去闹,我也有办法把责任甩干净,无非是麻烦点。”
      余晖举着桌前的柠檬水,把头一歪,脸上还挂着几分少年的天真:“马律师,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背叛光耀集团,背叛我爸爸呢?他对你不好吗?”
      这句话“撕拉”一声撕开了马富雪优雅的伪装,她面露狰狞,那温柔的面具似乎要从脸上剥落:“他对我很好,好到我忘也忘不了。”
      余晖前不久才从余光老友的口中得知,马富雪也曾是余光的情妇。这就十分奇怪了,马富雪是前途光明的大学生,怎么会甘当一个年过百半的老男人的情妇。余晖偷偷跟踪马富雪,看到她向来独来独往,险些要放弃调查的时候,才发现总有一对夫妇每隔一两个月上门围堵马富雪。这对夫妇穿着朴素,满含怒气,他随便与周围邻居打听,就知道马富雪还有在乡下的穷父母和弟弟,想来马富雪就是被原生家庭所累,才不得不踏上做人情妇这条不归路的。
      “喂喂喂,马律师,你可不要把火发在无辜的人身上,就算我爸爸不包养你,依你当时的处境,也会有陈老板张老板包养你的,毕竟你一向自诩自己是个好姐姐。”
      马富雪差点端不稳咖啡杯,她颤抖着质问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余晖眨巴这漂亮的大眼睛,说:“马律师,现在你能端正态度,重新我和开始对话了么?”
      马富雪深吸一口气,说:“还真是不能小看了你们这帮小屁孩,说吧,你要问什么?”
      余晖把手托着下巴,问:“我爸爸的案子,应该是没有任何转机和减刑的机会了吧?”
      马富雪点了点头说:“也是赶上纪检监察的风口了,更何况资不抵债,我最多能帮光耀集团把欠员工的工资社保缴清。不过你爸都这幅样子了,减不减刑还重要么?”
      余晖并不意外,他又问:“我大哥的医疗费,应该是可以用向法院的申请款持续治疗的吧?”
      “当然,不过余振的这个病也是无底洞,申请款可能支撑不了太久了。”
      余晖摩挲着手指,乌黑的眼珠直视马富雪,问:“最后一个问题,我爸的钱在哪儿?”
      他们的交流没有持续太久,天空阴沉下来,远处突如其来传来轰隆隆的雷声。
      马富雪已经完全走出阴霾,捂着嘴笑:“余少爷,你听,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你的冷酷无情。”
      余晖起身说:“老天爷是在告诉你,快下雨了,别像八婆一样啰嗦个没完。”
      马富雪叫住他,说:“这笔钱要是不留给你大哥,他可能会没命的。”
      余晖背对着他,挥手告别,说:“我会祈祷他快点康复的。”

      赵明拿着报纸往家里赶,公车上许多人都在讨论光耀集团破产的事情,有人买了光耀的房子,在车上嚎啕大哭,“我昨天去工地上看了,根本没在施工,我的房子啊!”旁边的人安慰他:“这么大的工程,政府一定会出手接管的。”
      赵明坐立不安,全市铺天盖地的舆论使他不由为余晖感到担忧,他希望余晖在家,既不要看电视也不要听收音机,又不希望他在家,毕竟今天是他爸爸庭审的日子,等收押了就没那么容易见面了。
      “嘭!”赵明打开家门,余晖正在家里吹电扇,他看见气喘吁吁的赵明,奇怪地问:“你今天这么早就收工了?”
      赵明仔仔细细观察余晖的脸色,发现他神色如常,反倒是自己反应过激,他尴尬的笑笑,说:“我有点中暑,回家喝点水。”
      “哦,我凉了点白开水,你等着啊。”余晖起身去倒,又被赵明一把拉住胳膊,他转向赵明,赵明把报纸塞到他手里。
      “我,我在学生家里顺了份报纸,你知道的,这玩意擦玻璃特别好用。”
      “哦?”
      “我是说,你也别急着擦玻璃,擦之前可以看看新闻,长见识。”
      余晖好笑地打断他,说:“今天我去听庭审宣判结果了。”
      “哦哦,啊?”赵明瞪大了眼睛,说:“你早上去、去看庭审了?怎么不告诉我,结果怎么样?”
      余晖把水杯递到赵明手中,说:“这是我爸,又不是你爸,你怎么这么着急?”
      “我是担心你这个大少爷,狗急跳墙把法院给砸了。”等余晖说完经过,赵明一口气喝完白开水,喘了口气说:“既然你没事,那我就回了,下午还有两个学生呢。”
      余晖叫住了他,说:“赵明,你这两天有空,陪我去趟舟山吧,我想去散散心。”
      赵明感觉有些突然,观察余晖的脸色,丝毫看不出端倪,他挠挠头答应了。
      等赵明火急火燎地出门后,家里显得空空荡荡。余晖坐在沙发上,看着日头一点点西偏,像是一尊入定的佛像。

      周末天蒙蒙亮,两人坐轮渡前往舟山。海风吹散了夏季的炎热,朝晖在海面上洒下金斑,小船在碧海蓝天中慢悠悠地行驶,赵明倚在栏杆上,惬意地欣赏美景。他扭头,冲缩在角落里的余晖不满地喊:“喂,你不出来看景,可漂亮了。”
      余晖仰头靠在座椅上,懒洋洋地说:“我晕船。”
      赵明嘀咕道:“说好来散心的,一副病怏怏的样子,没劲。”
      两人下了船,日头稍稍烈了些,赵明问:“你老家往哪儿走啊?”
      余晖眼里闪出一抹狡黠,说:“你可把我问住了。”
      “什么?”赵明快走了几步,跟上余晖的步伐,“那,那要不要你先回忆回忆。”
      余晖掏出墨镜,俨然一副出游的小公子模样,淡定地说:“没事,走哪儿算哪儿。”
      岛上的早晨忙碌而静谧,几个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骑着三轮车到地里做农活,沿街的店铺很少,除去码头的几家小卖部,几乎都是平房。
      “早知道刚刚买瓶水了。”赵明用手扇风,觉得不够凉快,干脆把T恤下半截撩起来扇风。
      余晖在路边截住一个瓜农,问:“老板,西瓜怎么卖?”
      “2块钱一斤。”
      “1块吧,便宜点。”
      “行。”瓜农举着长长的西瓜刀,将西瓜劈成一块一块的。伴着田间若有若无的蛙声,
      两人蹲在田埂旁啃西瓜。
      呦呵,大少爷竟然也学会砍价了!
      赵明一边吃一边抱怨:“好是好吃,这西瓜比城里还贵呢。”
      余晖解释:“岛里地就那么点,水果精贵,海鲜倒是很便宜的,中午请你吃啊。”
      他环顾四周,小岛和他离开时无甚变化,还是那样小小的、闭塞的,不与尘世接壤似的。他母亲就是出生在这座小岛,来往皆靠轮船摆渡,岛内居民大多以捕鱼为生,也会种一些农作物,不过海边多沙地,农作物产量不高,也就刚够自家吃。许是脸朝黄土背朝天惯了,这里鲜少有岛民走出去讨生活,哪怕改革开放二十多年了,大家依然关起门来安分守己地过日子。
      也许这就是他妈妈要走出来的原因,她不想嫁给同村的人,不想过一辈子能望到头的日子,然后就一头扎到了花花绿绿的城市里,再也没有回来。
      赵明跟着余晖在小岛上漫无目的地走,路边不小心踩到大黄狗的尾巴,都能叫他乐呵半天。
      “你记起门牌号了么?”
      余晖指着一条民宅的弄堂,说:“我记得我小时候,外婆家也是在这样的弄堂里,木头混着青砖搭起的矮房,门上爬满了藤蔓。”
      赵明无语,“大哥,这里哪一栋房子不是这样,你家房子旁边有没有什么标志性的建筑,比如小学呀,派出所什么的。”
      余晖不记得了,太久没回去了。他只记得自己家离小卖部不远,有时候妈妈为了哄他,会迈过咯吱咯吱的木楼梯,牵着他走到村口的小卖部那里,买一只劣质的果味棒棒糖。
      回忆在脑海里逐渐模糊,渐渐变成一个个具象的、断断续续的画面。
      余晖要请赵明吃饭,赵明嫌太破费,说他都落魄了还要充派头。
      余晖脸色漆黑,但还是由着赵明将他拉到一家海鲜面馆。
      赵明夹起面条上盖着的淡菜,得意洋洋地说:“喏,这不是海鲜么?”
      余晖嗤之以鼻,用开水细细地烫了一遍筷子,说:“这也算海鲜,那紫菜虾皮也叫海鲜好了。”
      赵明大口大口唆着面条,口齿不清地说:“本来就是。”
      吃完中饭,两人沿着小路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海边。
      “海啊!”赵明激动地顶着烈日,甩下鞋子就冲了上去。海水轻轻地亲吻他的脚面,绵软的沙子摩挲着脚背,他一边挥手一边沿着海岸线奔跑,“来啊来啊,别端着!”
      突然面色一僵,“啊!”他抱着腿单腿跳了起来,“什么玩意!”
      脚底板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硌得生疼,他附身捡起来,原来是一枚小小的海螺。
      余晖看到他吃瘪,心事重重的脸上绽放出笑靥。
      “你太逗啦!”
      赵明自己也觉得好笑,“哈哈”地捧腹起来,他说:“嘿,我还没下海,就有收获啦,老天真是待我不薄啊!”
      余晖脱下鞋子,踩在沙滩上,呼吸着咸咸的海风,碎发揉的耳朵痒痒的。
      这就是他妈妈的味道,带着清新的咸湿的海风的气息,轻柔地包裹着孩童的他。
      余晖越是想要忘记,这股味道就越是清晰,到最后,他已然想不起妈妈的面容,却依旧记得这股岛上来的熟悉的气息。
      潮涨潮落,赵明低着头捡拾大海送来的馈赠,他掏出准备好的塑料袋,说:“又有蛏子,又有小螃蟹,晚餐你可以做海鲜汤了哦,海鲜豆腐汤!”
      此时碧波万顷,霞光万丈,出海捕鱼的船只一艘艘归港,夕阳给所有事物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晖,一副生动的“渔舟唱晚”画卷在两人面前铺陈开来。
      赵明转头,看到余晖的脸庞在夕晖的映衬下,如同酒醉般浮出红晕,眼里也跳着一簇簇金黄的火焰,不由得说:“真美啊。”
      余晖也看向他,赵明立刻说:“我是说景。”
      “赵明,”余晖叫了他的名字,两人站在海滩上并肩而立,仿佛天地之间仅剩彼此,他坦然而又凄怆地说:“我过不了你说的那种日子。”
      那种按部就班,朝九晚五的日子,那种掩埋在人堆里,千人一面的日子。
      他低沉地说:“我试过了,我做不到。我走到酒店里喝一杯咖啡,他们把我当成门童,要我出去给他们买咖啡。我记得你说可乐瓶能卖废品,可是我一伸手,他们就指着我说‘喏,曾经的余晖落到这个地步了’。”
      落水的凤凰不如鸡,余晖要做好心里建设不容易。赵明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为他陷入深深的沮丧懊恼,却没想到余晖突然“咯咯”笑了起来。
      “我想过了,如果我身上流的是我爸妈的血,我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在这样平庸的生活里蹉跎……我不甘心,我不明白,余振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不,我要比他做得更好。”
      赵明看着入魔般的他,不由觉得毛骨悚然,他仿佛看见那个宁可把自己卧室砸的一干二净,也不愿意拱手让人的执拗少年。
      “你为什么非要和你大哥比呢?”
      “你不明白,你不会明白,我——”余晖痛苦地垂下头,睫毛微微颤抖。他一直嘲笑赵明的母亲是情妇,可自己的母亲又好到哪里去呢——做着迪厅歌女的活计,破坏人家家庭。余振亲妈还没死,就与余光偷情上位生下了自己,搞的余振他妈妈精神崩溃后,又抛弃自己赴英国深造。
      他自小就没有光彩的出生,余振与他视如陌路,余光对他亲妈深恶痛绝,连带着他也不受待见。
      赵明永远不会知道,一个站在阴影里很久很久的人,是多么渴望光晖。
      余晖欲言而止,两人陷入了沉默。夕阳笼罩在并肩而立的少年们身上,像是母亲为亲爱的孩子披上一件轻柔的薄纱。赵明不晓得压在余晖心中的秘密是什么,可也隐隐知道,这种同住屋檐下的日子不会很久了。

      果不出所料,继朱艳的突然离家,余晖也在喝完那碗海鲜汤后不告而别。两人的区别就是,朱艳好歹还留了张纸条,而余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赵明醒来,只看见身旁干干净净的床铺,仿佛无人睡过。他按捺住心中想骂人的冲动,光脚跑到客厅、厨房、卫生间……找了一圈,终于确认余晖是离开,而不是走开这件事。
      “操。”走了也不说一声,赵明懊恼地站在地板上,只剩下垃圾桶里螃蟹壳嗖了的味道,提醒他昨日有人陪伴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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