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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分别 ...

  •   “你说两男的在一起,这是不是一种病啊?”
      趁着田子良不在,赵明贼兮兮地凑到黄哲身边,小声询问。
      “你终于发现自己的性向了?”黄哲摘掉眼镜,嘿嘿坏笑凑到赵明身边。
      “去去去,我就问问,你不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嘛,书上有没有说这种事啊。”
      黄哲翘着二郎腿说:“土老帽,不就是同性恋么,古代早有‘断袖之癖’,如汉哀帝和董贤,陈文帝与韩子高。”
      赵明摸着下巴思忖:“意思皇帝也有这种嗜好,这玩意儿能治么?”
      黄哲嗤笑了一声说:“治?怎么治,人家对女的硬不起来,这又不是心理疾病,人家出生自带的。”他眼睛滴溜溜一转,问:“你是说咱们谁有这个苗头了么?豆角还是你?”
      赵明摆了个猛男的姿势,说:“怎么可能是我,你瞧瞧这个肌肉。我是替我一个朋友问的……对了,咱们寝室四个人,你怎么不怀疑田子良啊?”
      黄哲猥琐地笑说:“你有一个朋友?无中生友吧——哎哎哎,别动手,我的意思是,田子良条件那么好,女生见了他跟蝴蝶见了蜜似的,他要是同性恋可太浪费了。”
      赵明何曾不是那么想,田子良玉树临风又才华横溢,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现在受了情伤,连课也很少来上了,赵明忍不住替他可惜。

      文学社社长人品翻车,代理社长疗愈情伤,整个社团人心涣散,摇摇欲坠。赵明和“小苹果”难以支撑,“小苹果”伤感地说:“难道我还没毕业,文学社就要解散了么?”
      赵明禁不住她眼巴巴的哀求,自告奋勇说:“我去找田子良,这也是他的心血,不能就这么完了。”
      他在校园里找了一个下午,有同学说他在游泳馆,赵明赶到游泳馆,田子良像一具浮尸飘在池面上。
      “喂,不是说别想不开么!”
      大冬天的,谁神经病发作游泳啊!
      赵明脱了上衣,“扑通”一声,向田子良奋力游去。
      田子良的身体冰凉而平静,被赵明托着的时候甚至没有一丝反应,只有睫毛轻微的颤动表面主人的痛苦。
      两人坐在泳池的看台区,赵明向田子良甩了块毛巾,说:“社团活动怎么又不去,你不去,大家都不去了,群龙无首啊。”
      田子良沉默了半晌,说:“这个社团是他交给我的,当时他忙着出国,叮嘱我说文学社就像我们的孩子,要我好好照看。说来说去,我只不过是个代理的,他回来了,我还有什么理由待下去呢?”
      赵明摇头说:“文学社也有你的功劳,至少我只认你,要不是你把我忽悠进来,我的马哲文史肯定挂科了。”
      田子良笑笑,说:“其实你在文学上挺有天赋的,你的那篇读后感我给你修改了下,到时候可以在校刊上发表,能加一个学分。”
      赵明随手作揖,说:“谢谢啊。”他顿了顿,轻轻说:“你别太伤心了,失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以你的条件,就算,咳,就算在男人堆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田子良挑挑眉,把手臂靠在赵明肩膀上,赵明嗖地下意识的躲开了。
      看到田子良了然的眼神,仿佛再说“你就看不上我,不过安慰人罢了”,赵明狠狠地唾弃自己,呸,为兄弟都能两肋插刀,你倒好,还伤口上撒盐。
      “我不是,我不是嫌弃你——”
      “我明白,像我这样的人挺令人恶心的吧,”田子良自嘲地说:“你看,连你都躲,更别说旁人了。其实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理解我自己,为什么就一头扎进去了呢。”
      赵明作为一个合格的倾听者,静静地看着田子良。
      “我和他是十几年的老同学,我们都痴迷文学,他总说自己要当一个畅游世界,随心所欲的诗人,还说在国外,没有人会歧视我们这类群体。他说他先出国探探路,等我们毕业了就去国外定居。我不是不知道,这两年来,他的信和电话越来越少,可我总觉得我们的情分不会那么轻易地耗尽,没想到到头来,站在他身边的人竟然是一个女人……”
      这不就是始乱终弃的经典案例么?那个狼心狗肺的社长和陈世美也没什么区别。
      赵明看着眼眶泛红的田子良,不由得安慰说:“都过去了,事情翻篇了,你要是还不解气,我再打他一顿。”
      “噗嗤”,田子良眼睛终于带上点真的笑意,说:“你可别冲动了,真要打架了,是要记过的。”
      赵明摸摸湿漉漉的头发,说:“我也不能帮你什么,不过我希望你能快点振作起来,你是真的热爱文学,不能白瞎了你的天赋。”
      田子良盯了他半晌,说:“赵明,你真可爱。”

      田子良不知和那个男生做了什么交涉,等下个礼拜的时候,他已经是正式社长了,社团也逐步恢复秩序。
      最近校园里刮起了科技风,好多家里条件好的学生都配了小灵通,能直接拨电话,也不用BB机转接,十分便捷。
      寝室其余三个人都配了,只有赵明囊中羞涩,别说小灵通了,他连电话卡都没有。
      豆角还吹嘘说家里马上要买台式电脑了,黄哲瞪了他一眼,他才发现赵明打了水,正站在门口呢。
      豆角不好意思地说:“其实也没什么,网吧玩得更尽兴。”
      网吧现在还在查封中,豆角欲盖弥彰的安慰让赵明的情绪更低落了,幸好田子良人缘好,趁着中午的时间,让管理人员给赵明开电脑教室。
      两人套着鞋套进去,田子良说:“以后教学离不开多媒体,电脑课时间太短,你跟着我多来练练手。”
      赵明点了点头,练了一会儿金山打字,又打开□□对话窗,发现“青青子衿”竟然也在线。
      “嗨,你也上线,好巧。”
      尴尬的开场白,没想到对方很快回复道:“等你很久了。”
      这下把赵明雀跃的,他笨拙地敲击键盘说:“我没有电脑,电脑课上时间太短了,就很少上线。”
      “没有关系,你已经很努力了。”
      他怎么知道我很努力了?赵明疑惑地问:“你还没说你是哪一所大学的,到时候我们可以聚一聚,我觉得你蛮有才华,我也有一个哥们儿和你挺像的。”
      “是么,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赵明想了想,回答:“他很文艺,挺聪明的,在好多杂志都发表过自己的文章。不过,他好像喜欢男人,而且还失恋了。”
      因为在网络里,赵明不用担心被谁知道,他将秘密说出去,心里的重担也松快许多。
      “那太不正常了,你和他还做朋友么?”
      赵明皱了皱眉头说:“做啊,他人是很好的,况且人家已经分手了。”
      “你不觉得恶心么?男人和男人,不觉得他们下贱、肮脏么?”
      赵明有些生气,这人怎么偏见那么深?他回复道:“哎哎,我哥们儿可不是这种人,你再这么说,咱俩也没得聊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年头还有和人妖恋爱的,还有做变性的,见怪不怪了好吧。”
      幸好黄哲给他科普了很多猎奇的知识,不然他还真卡壳了。不过这个“青青子衿”怎么回事啊,上来就开炮,原先说话都是文质彬彬的。
      赵明关掉对话窗,也听不到□□对话框的滴滴声。
      这时,田子良起身温柔地说:“字练好了么,时间快到了。”
      赵明看了眼时钟,伸了个懒腰,说:“走,吃饭去!”

      清明节到了,赵明可以中秋不回家,但是清明扫墓是要回去的,他盘算着这趟回来还能带些青团和乌米饭,到时候给室友分一分。
      刚到家里,喝口水想歇歇,一串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不知为何,赵明甚至有些期待,他接起话筒,对面却一副公事公办的声音:“您好,赵先生,这里是市人民医院……”
      清明节本就阴雨连绵,再加上身处医院,赵明感觉浑身阴冷,哆哆嗦嗦的。
      医生笑容可掬地说:“赵先生,介于您上回来探望过余振先生,他剩下的医药费,能不能联系他家人先结一下?”
      赵明简直要跳起来,支支吾吾地说:“你说,说什么?”
      “余振先生的住院费,一共五万七千三百十一元六毛。”医生彬彬有礼地拿出费用明细,说:“我们医院本着人道主义的精神,一直在给他垫付,现在余振先生已经好转,如果再不结清,我们不排除走法律程序。”
      赵明目光炯炯,咽了口口水说:“我也找不到人啊,但是,你们是怎么知道我的电话的?”
      “上次您帮余振先生拿药的时候,留了电话,我们也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联系您的,如果您找不到他的家人,那可太遗憾了。”
      见赵明呆若木鸡,医生试探地问道:“要么,您先探望一下余振先生?”
      赵明一边深呼吸,一边旋转病房的把手,内心吐槽道:啊啊啊,余晖这小子在搞什么,不是说有一大笔钱么?
      余振坐在床上,倚靠着床被,左侧面颊遗留下凹凸不平的疤痕,而右侧则苍白如纸。他的眼神空洞无力,等赵明走到跟前,才机械似的转过来。
      赵明咽了口口水,小声问:“余先生,您还记得我么?”
      他等了许久,只得到余振不发一言的注视。
      赵明留意到,余振的被子十分单薄,而旁边的病人一般会在医院的被子上在搭一条毛毯。他这才回神,由于拖欠医药费的缘故,这位曾经的天之骄子已经沦落到普通病房了。
      “你是他弟弟?”旁边陪床的阿姨问道,“可算来了,这个后生可不容易,连个陪护也没有,上厕所都吃力呢,这么冷的天,你给他那床被子来吧。”
      赵明刚想摇头,碰上余振专注的目光,又胡乱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样,当初在余家,余振没有怎么为难过自己,虽然也是一副讨人厌的高高在上的模样就是了。
      他利落的收拾床铺,给余振翻身的时候,才发现他的两条腿瘦削的与枯柴无异,耷拉在床沿边上,很久没有清洁的脊背长了褥疮。赵明也不含糊,打了热水,问隔壁阿姨要了块干净的毛巾就擦起来,连余振的私密处都没放过。
      余振顺从地躺在床上随赵明摆弄,赵明不觉一阵心酸,这个男人之前是多么高壮结实,现在如同纸糊似的,可见命运真是半点不由人。
      阿姨夸赞道:“你这孩子,一看就是干过活的,利索!不过估计还得配点外用的软膏才舒服点,我家老头子就是天天抹的。”
      赵明看了看头顶的输液袋,说:“快没了,我去叫护士。”
      他阖上门,隔着玻璃窗,余振的视线还是呆愣愣地追随着他。

      “医生,我也不是他的家人,最多算是认识,也没有那么多钱,你看能不能先付一点医药费,别把药断了。”
      赵明抹了把脸,狠狠地唾弃自己就是个“冤大头”。尤其是想到余晖无情无义,一走了之,恨不能揪着他的领子质问他。转念一想,余振已经是余晖唯一的亲人了,万一余振死了,余晖后悔都来不及。
      他颤抖着手,取出三千多块,一分一厘地算清楚交到缴费窗口。买了新的脸盆毛巾内裤和汗衫,一件一件整齐地挂在病房的衣橱里。家里拿了一件旧的毛毯,扑扑灰盖到余振的床上。
      “小伙子,你忘记拿床褥了,这天气容易让他感冒哦。”
      赵明点点头,余振的脸上还是木然的表情,“唉”,他叹了一口气,对阿姨说:“阿姨,我过两天要回去上大学了,你能不能多照顾点,我给他定了餐的,到时候取一下就成。”
      赵明塞了五百块给阿姨,阿姨一番推辞就收下了,她笑着说:“那不是顺手的事么,好在你哥哥已经有自理能力了,要是瘫痪在床,那才要命呢!”
      想起赵父身前那阵阵哀呼,赵明不由心有戚戚。

      清明时节雨纷纷,赵明一边啃着青团当早饭,一边推着余振在走廊下看雨。这个节日因为余振这个事,他累的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早上刚搭第一班车给老爹上了坟,又匆匆跑到医院把床褥铺好。
      “余先生,你可要快点好起来。”
      他推着余振的轮椅,喃喃地说道。

      回了学校,寝室里弥漫着紧张沉默的气氛,仿佛大战前的宁静,又仿佛泼满了汽油,等待他这个火星子便一触即发。
      “怎么了,又要考试了?”赵明提着一袋青团,挨个儿发,说:“子良呢,又不在?”
      豆角颤颤巍巍地说:“明儿啊,出大事了……”
      三人跑到学校的公告栏,田子良和那个只露出背影的社长在教室亲吻的照片醒目地贴在上面。
      豆角说:“明儿啊,你回去第一天就有人贴上去了,田子良已经被叫去谈话了。”
      黄哲也担忧地说:“现在全学校的人都知道这事儿了,你不知道前几天,那公告栏围了多少人,我们是挤也挤不进去。”
      三人低落地回到寝室,黄哲推着眼镜说:“我终于知道,你上回为什么问同性恋的事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赵明艰难地点了点头:“我当时也很吃惊,这事情传出去也不好,我就一直没和任何人说。”
      豆角摸着下巴,说:“你说,这会是谁把这个秘密捅出去?”
      赵明烦躁地说:“那天下午只有我和蔡萍在,但是我们都没有带相机,而且蔡萍也不是那种人。靠,要让我知道是谁,我拆了他。”
      豆角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算我一个。”
      黄哲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小声道:“嘘,子良回来了。”
      田子良在三人密切关怀的注视下,面色如常地喝水,看杂志。
      三人面面相觑,豆角鼓足勇气,问:“子良,你,你——”
      “想问什么就问吧。”田子良淡淡地说,“不过,我想你们都知道了。”
      田子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绕过赵明想回到床铺的时候,赵明拦住了他,涨红了脸,说:“我、我没有说出去,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田子良笑笑说:“我知道,我相信你。”
      赵明忍不住问:“你去见老师了?他怎么说,是不是没关系的?”
      看着三双关切的眼睛,田子良一直强颜欢笑的脸透出些忧愁,“我扰乱校风,怕是要记大过。”
      没想到豆角这个“二百五”一拍大腿,欢呼着说:“唉,我还以为要被退学呢,吓死我了。”
      赵明瞪了他一眼,说:“你是不是缺根弦,人家是要保研的。”
      豆角赶忙闭嘴,黄哲严肃地说:“子良,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好哥们儿,这点是不会改变的。”
      00年代,同性恋还是一个难以启齿的问题,更多人把这个词当做洪水猛兽,还有专家提出采取心理治疗的办法来对待。
      田子良在学校的地位一落千丈,他的课本被涂花了,也没有人和他上课坐在一起,甚至连上厕所也被人围观,男生们时常发出“那个基佬的玩意儿不知道长得如何”这样的哄笑。
      曾经爱慕他的女孩子们,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都啐一口,“呸,死同性恋”。那个享受万丈光芒的师大才子,一夕间沦为人人唾弃的死基佬。
      教导主任把田子良叫来好几趟,他们想知道同框的另一个男生是谁,面对咄咄逼人的提问,田子良能做的只有沉默。
      学校的风言风语,赵明这种粗线条也感受到了几分。眼见着好哥们儿日渐憔悴,他与寝室几个合计了一下,能不让田子良出去,就让他安生地在寝室里待着。打饭买水几个人轮流来,文学系的课只要他们有时间就陪着去。可怜赵明一个工科生,听一堂45分钟汉语言文学简直昏昏欲睡。
      即使这样,他们三人依旧被讥为“护叶使者”,经常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这天刚回到寝室,田子良的小灵通就响了。他一看来电显示,走到阳台去接听。
      寝室里除了他,就只剩刷数学题的赵明。田子良的声音不小,言辞也很激烈,赵明竖着耳朵听,模模糊糊地听见了几个字。
      “我不会把你说出来的,你放心……”
      “我知道是谁做的,但这不关你的事……”
      “我们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等田子良肃着脸回来,正好撞见赵明偷偷摸摸趴在门框上窃听的身影。
      “……”
      赵明讪讪道:“我收衣服……那个,你找到害你的人了?”
      田子良点头,说:“是文学社的成员,你知道的,大二有出国交换的名额,学校本来考虑我,他为了能把我挤下去就——”
      赵明想到了以前为了争名次,有些学生也是无所不用其极,不禁冷笑道:“靠,狗娘养的玩意儿,要是让我抓到他,非揍他一顿。”
      田子良却平静地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总会有被人发现的一天的。”
      田子良一日比一日沉默,目光沉寂如水。在一日下午,他找到了赵明约他去电脑房。初夏的风柔和清凉,田子良走在前头,后头赵明揉着乱糟糟的头发嘟囔着:“我打字进步不少啦,哎,下午正困着呢。”
      如果不是田子良强叫他,他预备在这个没课的午后睡一下午。
      田子良微笑着转头看看他,望着湛蓝湛蓝的天边,心情颇好地说:“走吧,就当陪我了。”
      打开□□,“青青子衿”已经等他许久了。
      “上次的事情我很抱歉,我不该那么说你的朋友。”
      赵明好脾气地回复:“算啦,没事的,正常人听了都会惊讶的。”
      “但你真的不介意么,有这样一个异类的朋友,更何况你又这么优秀……”
      赵明诧异地打字:“你怎么会这么说,更何况你又没有见过我,感觉好像很熟悉我似的。我和他是哥们儿,哥们儿只有两肋插刀的友情!”
      “青青子衿”发送了一个笑脸:“那有一天那个哥们儿爱上你了呢?”
      赵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哈哈大笑,惹得对面的田子良侧目,“这个网友太好笑了。”赵明打着哈哈,在屏幕前回复:“你在说什么啊,我都说了,只有友情、友情!我怎么会让一个男人喜欢上自己啊,更何况我也不喜欢男人啊。”
      对方沉默了很久,才发出一句话:“我知道了,你很好,他应该为有你这样一个朋友而庆幸。”
      这熟稔的口气,让赵明有些不安,他想了想又打字:“我们也聊了一年了,上回说你是s市的,能不能见个面?”
      没想到“青青子衿”发了一朵玫瑰,最后干脆下线了。
      赵明关掉电脑,发现田子良的脸色不太好,他询问:“你没事吧,是不是这里太热了?”
      田子良盯了他许久,像是要把他刻进眼睛里似的,轻声说:“是太热了,热的我受不了。”
      赵明赶紧把他扶回寝室,快到寝室的时候,田子良指着天空说:“我们刚来的时候,天还是碧蓝的,现在却变成金黄的了。”
      赵明应和道:“嗯嗯,是晚霞。”
      田子良痴迷地望着天空,说:“它有那么迷人的光辉,凡人只能仰望它,却无法触摸它。”
      不知怎的,田子良话里竟有些伤感,然而赵明不个伤春悲秋的个性,他摸着脑袋说:“我觉得晚霞那么好看,是提醒我们这时候该开饭了。”

      田子良在那一天后就离开了学校,教导主任说他出国了,赵明又一次被迫迎来了分离,而且又是一次没有告别的分离。
      望着脚后头空荡的床铺,赵明既伤心又生气,既然有了打算为什么不同他说呢?余晖是这样,田子良也是这样,一个个都特别的有主意,只是瞒住像个傻子一样的他,急的在原地团团转。
      黄哲却不认同他的看法,他最近在看《还珠格格》,被紫薇的柔情似水迷得神魂颠倒。面对赵明的郁闷,他伸出了尔康手,深情地对着空气呼唤:“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赵明满脸黑线地说:“这是歌颂友情的么?”
      黄哲点点头,说:“没毛病啊,桃园三结义不也是生死之交,海枯石烂嘛。更何况,以田子良这种文绉绉的脾气,说不定已经和你说过再见了,只是你没听懂而已。”
      赵明努力回想,只记得那天傍晚,黄橙橙的散发着温柔余晖的一轮夕阳。

      “你们听说了么,咱们学校要拍电视剧了!”
      豆角站在镜子面前挤青春痘,一边公布这个令全校女生尖叫的八卦。
      黄哲平生最恨帅哥,酸溜溜地说:“咱们学校那么偏,能有什么明星?别是个十八线的小剧组,来拍戏就算了,还要打扰我们上课。”
      黄哲预料地十分准确,因为这部电视剧,学校还对部分教学楼划起了警戒线。校园里到处有扛着摄像机,黑箱子的人进出,人堆密集处还会发出女生的哄笑声。
      赵明已经是文学社的老学长了,这天正匆匆忙忙赶往教室参加社团活动。看到黑色的警戒线,他暗暗不满:“这帮人属狗么,到处划地盘,还让不让人走路了?”
      他猫着身子,偷偷从警戒线下溜了进去,打算走偏门绕近路。谁知,刚走了没两步,就有一个粗犷的男声吼道:“谁啊,场务呢?也不看着点,这学生都入镜了!”
      赵明驻足望去,不远处乌压压一群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正前方还站着几个化着妆穿着学生衣服的演员。
      “不好意思,我赶时间,绕个近路。”
      赵明连声抱歉,没想到那个导演十分生气,说:“这帮学生都不学习的么,天天围着片场转,我是特意挑一个成绩好的学校来拍,没想到还这么吵。”
      “喂,我是去学习的,”赵明扬扬手里的《红与黑》,说:“你们就这么一场戏,干嘛把学校全拦起来,学生不从你这儿走,难道从天上飞过去?”
      一席话说的在场的工作人员窸窸窣窣地笑起来,导演脸色难堪,正要说什么,正前方传来惊喜地叫声:“赵明,真的是你啊!”
      赵明转头一看,一个身材修长匀称,皮肤白皙的俊俏少年正瞪大了眼睛,惊喜地望着他。
      “你,你是?”
      “我是小帅,秦小帅啊!”
      小帅,那个小山似的胖子?赵明疑惑地上下打量他,眼前这个英俊小伙子怎么也和记忆里的秦小帅对不上。
      “我听着声音就觉得像,没想到真是你!”秦小帅难掩激动,又听导演咳嗽了两声,他不好意思地说:“你等等啊,我们要拍一个下午,等等来找我,我请你吃饭。”
      赵明晕晕乎乎地上完社团活动,“小苹果”陪他走出教室,她有些埋怨地说:“今天你朗读的时候也太不专心了,我看你读后感写的这么好,才叫你起来给大家做个榜样的。”
      “小苹果”接过田子良的接力棒,如今已经是文学社的社长,社团在她一丝不苟地照料下,一点点壮大起来。赵明闻言有些惭愧。
      “小苹果”又邀请道:“今天要么一起吃个晚饭,我知道校外有一家店,排骨汤炖的特别浓郁。”
      正当赵明不知道如何拒绝时,远处传来爽朗的男声:“哎,赵明!”
      秦小帅跑过来,一把揽住赵明的肩膀,说:“可算等到你了,没想到你比我还晚,走,吃晚饭去!”
      “小苹果”猝不及防地看到一个帅哥,脸上红了一大片,羞怯地说:“赵明,你、你还认识明星啊,那我们改天再约。”
      赵明还来不及寒暄,就被秦小帅拉走了。
      “吃什么,你们学校什么好吃呀?”
      “哦,一食堂的盖饭还不错。”
      秦小帅翻了个白眼,说:“我说的是校外啦,校内人太多了。”
      赵明囊中羞涩,也没吃过几顿校外的饭菜,想了想“小苹果”的话,说:“有一家做排骨的,汤还蛮好喝的。”
      两人排排坐在马路边上,秦小帅大喇喇地喝了一口汤,忍不住赞道:“果然好喝。”
      现切的排骨还挂着筋,与冬瓜,黄花菜,香菇一起炖煮,等到了火候再撒上一把小葱,别提有多鲜美了。
      赵明转头看着过去的友人,他褪去了童年的肥胖,显得干练飞扬,不禁唏嘘道:“你跟以前可真不一样了,就是走到大街上,我也不敢认。”
      秦小帅笑着说:“是啊,青春期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抽条了,越来越瘦,而且胃口也比以前好,长成现在这模样,我以前也不敢想,做梦都没有做这么美过。”
      赵明打趣道:“你现在可不得了,是大明星了,我是不是还得问你签个名?”
      秦小帅罢手说:“哎,我算什么明星哦,我是第一次拍剧,就是个配角。不过我打算朝着方面发展,演戏挺有趣的。”
      赵明自然很赞成,说:“以你的条件,一定很快能脱颖而出的。”
      秦小帅笑着说:“哪有那么容易,你进入这个圈子才知道好看的人太多了。不过我读书不怎么行,不像你,在这方面特别开窍。我还记得,那个时候你数学特别牛,现在还在学数学么?”
      “嗯,我想当一个数学老师。”
      秦小帅愣了半天,说:“啊,那,那也挺好的。”
      两人吃饱喝足,沿着校园的林荫小道漫步,赵明很自然地为他介绍起校园的景点。
      秦小帅感叹道:“时间过得好快啊,转眼咱们都成年了。”
      赵明也很唏嘘:“大家都往好的地方变化就好。”
      秦小帅想起什么,说:“哎,你后来见过老同学了么?”
      赵明想了想,说:“我见过余晖,其他人我没见过。”
      “啊,你还见过他,他家不是败落了么?”秦小帅惊讶道:“当时还上了新闻呢,不过后来就没见过她了,他去哪儿了?”
      赵明摇摇头,落寞地说:“谁知道,那小子有主意着呢。”

      赵明认识明星的事情很快传遍整个班级,许多女生都红着脸期期艾艾地找到他,希望能安排一个签名啥的,连刚交上新女朋友的黄哲也羞涩地递了张粉红色的明信片,说:“拜托了,哥们儿,你找秦小帅签一张,我得给我女朋友。”
      赵明为此很苦恼,犹豫再三和秦小帅提了嘴,哪知道秦小帅爽快地答应,“这有什么难的,又不是合影,只不过一个签名罢了,不过其他人的签名要等他们有空的时候要了。”
      赵明连声感谢,秦小帅贼兮兮地说:“你怎么不问我要?万一我出名了,就值钱了。”
      赵明捶了他一拳说:“给你点颜色你还开染坊了。”
      秦小帅的青春校园剧一两个礼拜就取完景了,他给赵明留了个联系方式便匆匆离去。赵明望着他风风火火,清秀俊逸的背影,心中预感这个朋友恐怕能干一番事业。

      暑假一到,赵明就恨不得分出三头六臂,他接了五户家教,得空又跑去照顾余振。好不容易跟瘦猴约了个烧烤,瘦猴听到他的行程,不由瞠目结舌:“你还真是闲不下来,劳碌命啊!”
      瘦猴职高已经读完了,现在在妈妈介绍的数码城做销售员,这几年数码行情很好,瘦猴手腕上挂着机械表,桌上还放着最新款的小灵通,出行是一辆小模特,俨然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了。
      “这关你什么事呢?余晖白吃白住就算了,连他大哥都来拖累你,难道你当年是真的卖身给余家了?”
      赵明喝两口闷酒,心里叹气:可不是咋滴,上辈子说不好真欠他的。
      瘦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呀,就是心太软,容易被欺负……亲弟弟把他大哥扔在医院里不管不顾,然后就人间蒸发,医药费还是你一个穷学生出的,这叫什么事?”
      话还没说完,手机响个不停,瘦猴像个小老板似的,“行啊,李哥,你要的电脑我早就给你备好了,明儿我找人给您送过去。”
      赵明笑着说:“牛啊,生意这么好,一个月赚不少吧。”
      瘦猴伸出三根手指头,说:“起码这个数。”
      “三千?”赵明心想:那也不高啊。
      “三万!”瘦猴嘿嘿笑道:“我这还是新手,老的连卖带修五六万一个月都有。”
      “什么!”赵明失声说:“我的乖乖,这,这可不得了了,那不是干两年就能买房了么?”
      瘦猴点点头,说:“怎么样,兄弟,要是毕业了没去处,就和我一块儿干。你可别看不起做销售的,人家做一个月顶你们老师做一年的呢。”

      第二天清早,赵明啃着大饼油条,单手蹬着自行车去医院交钱。
      “七楼三号床,余振,我想先交三千。”
      窗口的小姐姐翻了下□□,按着计算机说:“余振是么?他的钱已经结清了,就昨天下午结清的。”
      赵明怀疑自己的耳朵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结清了。”
      小姐姐笑着说:“是啊,你还想多交一点啊。”
      “我——”赵明站在原地,心脏怦怦开始跳起来,是他么,是他回来了?
      赵明一边跑,一遍不由自主地笑,他也不知道自己乐呵些什么玩意儿,若真是那臭小子,他是先抱住他,说“她娘的跑哪儿去了”,还是先给他一拳,说“你还敢回来”。
      他一口气冲到门口,只听一个沉稳的声音缓缓说:“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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