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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同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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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余晖彻底冷静下来,赵明才踌躇开口:“那你现在什么打算,你爸你哥那里怎么弄啊?”
“我爸有自己的律师,公司也在申请清算,我哥那里……”他顿了顿,说:“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赵明挠挠头说:“好歹同学一场,那你还回美国么?对了,美国有没有高考,你还去读大学么?”
说完后,他感觉余晖的眼神更加冷冽了,连带着室内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美国?”余晖轻笑两声,说:“你走吧,别来找我。”
随即闭上眼睛,不再搭理赵明。
“唉。”赵明抄着锅铲,第一千次叹气。
他竟然鬼迷心窍似的,将这难搞的小少爷带回来了。
“赵明,晚饭什么时候好,我饿了。”
余晖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两条大长腿超出沙发的长度,晃荡在扶手上。
赵明抹了把汗,像一个地主家勤恳的长工似的,在厨房里叮叮咣咣。
就在他深深怀疑自己的奴性时,余晖已经不耐地用脚去踢沙发旁的小边柜了。
“别催了!”赵明“咣”地拉开移门,将饭菜端上来。
一碗冬瓜汤,一碗西红柿炒蛋,一碗白饭。
余晖盯着这几道拧紧眉头,举着筷子游移不定。
赵明抢白道:“喂,要吃就吃,不吃拉倒,别嫌三嫌四啊。”
余晖啧啧说:“三年了,还是西红柿炒蛋,你有点长进行不行?”
“你光说我,你会做么?”赵明眼疾手快下筷,“爱吃不吃!”
余晖一伸手,在空中截住赵明的筷子,说:“无妨,回味一下也可。”
两人就这两盆菜你争我夺,抢的不亦乐乎,余晖就着炒蛋干了一碗饭,赵明又去冰箱里取了腌倭瓜,电饭锅里的两斤饭全部消灭干净。
别说,这顿饭吃的真香。莫非是自己的厨艺渐长?赵明喜滋滋地端着脏碗去厨房,余晖又像一条爬虫似的摊到沙发上,拨着电视,一个一个换台。
“余晖,你来洗碗!”
回过神来的赵明把抹布摔在水槽上,恶狠狠地说。
“我?”余晖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说:“你说让我去洗碗?”
“对啊,我做饭你洗碗,公平公正,你有什么异议?”
余晖眼睛瞪了老大,与赵明对视了半响,才慢吞吞地挪到水槽旁。
两个少年挤在狭小的厨房里,赵明毫不客气地对余晖指手画脚。“这块抹布是擦碗的,这个葫芦丝才是擦锅的!”,“这么大的油渍你没看见,明天回锅不就是地沟油了么?”
余晖忍无可忍,吼道:“我洗碗你在旁边站着干嘛?不嫌挤得慌?”
“我是怕你这个小少爷,到时候把我家的碗给脆了。”
余晖把碗筷放在水里漂洗,叮咚的撞击声把赵明的心悬在半空。余晖捧着碗故意脚一踉跄,赵明赶紧扶住他的腰,把碗筷解救下来,直到放在餐柜里才松了一口气。
“吁——”两人在沙发小憩,赵明夺过遥控机抢先拨了新闻频道。
余晖百无聊赖,说:“新闻有什么可看的,你个小老头。”
“你懂什么?”赵明不以为意,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就差把笔记本掏出来记录了。
余晖用脚踢踢赵明的腰,把他吓了一跳。
“你干嘛!”
“我要喝水。”余晖理直气壮地说。
“你自己去倒呗。”
“我不知道杯子在哪儿。”
赵明不得不站起来,一边盯着电视,一边去厨房倒水,“服了你这个少爷了。”
余晖马上把电视换到了体育频道,转头盯着厨房间穿着工字背,提着热水瓶的少年,突然喊道:“喂,明天我来做饭,你洗碗!”
赵明正小心地给茶杯倒水,闻言吓了一跳,热水滴到手腕上,顿时红了一大片。
“嘶——”赵明赶紧把手伸到水龙头下冲,骂道:“又抽什么风?”
到了晚上,赵明从衣柜里整理自己的衣服和薄毯给小少爷用。余晖亦步亦趋地跟在赵明后面,津津有味地打量这个家。
家里陈设很旧,但是该有的家电都有,电话机、电视机还有热水器,说明这个家曾经也辉煌过。只是赵明一个半大的孩子不太会收拾,屋子角角落落挂了灰也不知道。
“这是你爸妈的房间?”
见余晖的视线落在主卧赵父的遗像上,赵明“嗯”了一声。
“没有合照么?”
“收起来了。”赵明把主卧的床单换了换,对余晖说:“你就住我房间,我住这间。”
余晖捧着躺在硬邦邦的棕榈床上,翻来覆去,不一会儿额头便渗出汗珠,房间内只有一台吱呀吱呀叫着的吹风机给他送去清凉。
他翻了个身,枕头上具是那小子的气息,身上的背心也是同样的气息,说不上来好不好闻,是赵明身上的那种炙热的滚烫的味道,是夏天的味道。
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他想着家庭的变故,自己的学业,原以为自己会失眠,谁知道思绪杂乱翻飞,眼皮却越来越沉,最后竟然一夜无梦。
隔壁的赵明更是没心没肺似的呼呼大睡,不是他不多愁善感,而是他实在太累了,明天还有三家家教,等他把书本习题做完,滚上床就昏过去了。
两个少年仅有一墙之隔,在这温柔的夏夜中沉沉酣睡。
清晨,赵明在香甜的奶香味里醒来,他寻味打开门,余晖穿着围裙举着锅铲,露出营业式微笑:“早啊。”
赵明揉了揉眼睛,嘀咕着说:“我没睡醒,一定是在做梦,这个田螺姑娘长得好像余晖。”
余晖皮笑肉不笑地说:“需要我打醒你么?”
赵明一个激灵,急匆匆地去厨房查看,只见灶台上荷包蛋滋滋冒油,牛奶已经倒在玻璃杯里,旁边塑料袋里还装着四个大包子。
余晖遗憾地说:“我本来想下去买吐司的,但是这边只有包子铺,只能凑合了。”
赵明夸张地“哇”了一声:“你真的会做饭啊!”
“是啊,我在美国都是自己烧饭吃的,你不信,我中午也给你做。”
余晖把蛋放在餐桌上,淡淡地说。
赵明喝了口牛奶,竟然还是热的,他随口问:“牛奶就着包装袋喝就好了,干嘛还倒在杯子里,这样不是要多洗两个杯子吗?”
余晖白了他一眼,对这个没有生活追求的人嗤之以鼻,突然想起什么来着,叫道:“赵明,你刷牙了么?没刷就吃饭,你太恶心了吧!”
赵明被他撵到卫生间,他满嘴泡沫又溜达到余晖身边,含糊不清地说:“看不出你能起这么早。”
“时差还没调过来吧。”
“你今天有什么打算么?”赵明说:“我今天要去做家教,中午人家给饭吃,我就不回来了,晚上大约四点左右回来,你要是要出去,我就把钥匙给你,反正等我回来,你在家就行。”
余晖脸色一紧,说:“我今天去找我爸的律师,你把钥匙给我吧。”
“那晚上见?”
“嗯。”
赵明三四口囫囵吞下早餐,背上书包就往外冲,蹬蹬跑了几步,又冲回来说:“余晖,晚饭你做么?”
小豆丁觉得今天的赵老师分外不同,就像是打了鸡血似的,自己连错了好几道数学题,赵老师也没有责怪他。
“赵老师,你有什么开心的事么?”
赵明愣了下,说:“我表现的很明显么?”
小豆丁猛地点头,说:“以前我速算算错,你都黑着脸,解释的时候声音好大的,现在笑眯眯的,像是,像是我妈妈去大减价采购捡了便宜那样。”
赵明摸着自己的脸,笑肌确实有点不受控制,他摸着小豆丁的头,语重心长地说:“历史课学过西藏解放么?”
小豆丁忐忑地摇摇头。
“我这叫翻身农奴把歌唱。”
一想到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晚上竟然要下厨房,他心里的小人就忍不住欢呼雀跃起来。哈哈,你余晖也有今天,给老子做饭,伺候老子,叫你以前盛气凌人,狗眼看人低,该!
“赵老师,你的表情好邪恶哦。”
“咳咳,刚讲到哪里了……这么简单的题都错,我怎么教你的?”赵明一副为人师表的模样,努力平复喜悦之情。没办法,我是为了让余晖能住的坦然些,毕竟我又没问他要房租,他自尊心那么强,就以工抵债好了。
噢,黑着脸的赵老师又回来了,小豆丁苦着脸奋笔疾书,心说,为什么大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另一侧,余晖拉开律师事务所的门,找到了余家专用律师马富雪。
马富雪是位风姿绰约的女律师,按理说,女律师在这行很难出人头地,而马富雪年仅三十出头,便已经在律师界声名鹊起了。他老爹余光时常带着马律师出席重要场合,余晖也不好猜测,这位马律师是否和他爹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
“马律师,我们十分相熟,就不绕弯了。我爸爸他的企业清算到什么程度了,如果我们缴纳罚金,可以免除坐牢么?”
马富雪叫人给他端了杯咖啡,自己也轻轻抿了一口咖啡。她神态从容,不紧不慢地说:“阿晖,这个案子涉及金额很大,按理说轮不到我来辩护,不过我与你爸爸是故交,他的许多生意我都有所耳闻,到了这步田地,我也就和你开门见山了,你爸爸这回牢是坐定了。”
余晖并不意外,他也背靠椅背,轻笑道:“马律师何必妄自菲薄,您的名声在整个律师界都是赫赫有名的,否则,我那久经沙场的爸爸,怎么会指名道姓,请您做辩护律师呢?我想您既然已经有了预判,不知道是否亲自把这个结果告知我爸爸?”
“当然,你爸爸好像不太能接受,毕竟诈骗罪金额巨大,再加上行贿国家官员,数罪并罚,等你爸爸出来,都能升级当爷爷了。”马富雪觉得很幽默似的,纤纤玉手捂着嘴呵呵笑笑。
“马律师,余家每年支付那么大一笔律师费,可不是为了听您讲笑话的。”
“年轻人,心别太急。”马富雪上下打量余晖,这孩子面容冷峻,浑身都是富家公子的做派,倒是挺有气度的。“也不是不能出来,不过也得看余家能不能补上资金漏洞,能不能缴清罚金。从我们的清算报表来看,勉勉强强能把账填平了,但是罚金就……”
马富雪一脸无能为力,余晖暗自咬牙,说:“还差多少,把房子抵了也不行么?”
“我已经把余老板所有的私财都算上了,连你们家书房的电脑都没落下,大概还差一两千万的样子。”
余晖冷眼看着她,等她自己说下去。
“其实你也不必着急,毕竟想出来,方法有很多。你爸爸这几年四处应酬,身体很不好,过两天我把他身体检查的病历提交给法院,等宣判完,他说不定能保外就医了。”
“你说的是真的?”
马富雪妩媚地笑了笑:“我马富雪从来不对客户说谎,不过,罚金还是要交的,你们家大哥什么时候出院,让他来当面与我商议,余家还有好大一笔钱,这笔钱恐怕连你也不会知道,不过你大哥或许清楚。”
“还有一笔钱?”
“是啊,余老板很器重你大哥,好多生意他都有参与,幸好他出了车祸,否则这会儿恐怕得陪你父亲一块儿蹲大牢。”
“您可真会说话。”
“哎呀,你瞧我这嘴,”马富雪连忙表示歉意,“话说回来,你大哥还好吧?”
“还活着,谢谢马律师,我晓得怎么做了。”
马富雪望着余晖远去的背影,端起咖啡轻轻吹了吹,她垂下眼帘,掩住了眼底深深的厌恶。
晚上,赵明迫不及待地跑回家,隔着门板就闻见浓郁的肉香。
等红烧肉端上餐桌,他一连吃了三块,衷心地称赞:“你小子,真的会做饭啊!”
余晖瞥了他一眼,说:“这玩意儿,还需要撒谎么。”
赵明点了点头,说:“做饭真的很难,你不知道这几年我是怎么过来的,跟你做的菜比,我吃的简直是猪食。”
余晖眼里染上几分笑意,他扒了一口饭,说:“那还用说。”
“你啥时候回来的,做红烧肉要费不少功夫吧。”
余晖舀了一勺鱼汤,说:“嗯,炖了一下午,不然不能这么烂。”
“妈呀,那得费多少煤气啊,”赵明嘟囔了一句,又问:“今天和律师谈的怎么样,这么快,顺利么?”
余晖白了他一眼,说:“还行吧,犯错要受罚,小孩都懂的道理。”
“律师没有别的办法,那你爸不是要吃牢饭了?”
余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又夹了一口肉,塞到赵明嘴里,说:“吃,吃堵不上你的嘴?”
赵明顺势吞,猪肉夹精夹油,肥瘦相间,入口即化,他忍不住说道:“你这手艺不去做大酒店的厨子,真是可惜了。”
“他们也配?”
“你别看不起他们,人家一个月工资比大学生还多呢!”
“瞧你那点出息。”
赵明干了两碗饭,肚子撑得不会动,他懒洋洋地坐在餐椅上,问:“你哪里学的这门手艺,美利坚合众国还教你做饭呐”
“我在那里举目无亲,不靠自己,难道每天都吃洋快餐不成?”
“汉堡包多好吃啊。”赵明咽下一口肉,向往地说道:“我们同学生日会,请我们去肯德基吃饭,唔,一个鸡翅要四五块,还‘啃得起’,应该叫‘啃不起’才对。”
余晖讽刺地笑笑:“叫你连吃一个月试试,只有大米饭才是吃不腻的。”
赵明十分赞同,说:“我身边好多同学都有出国的打算,一个个的瞅着外国的月亮都比自个儿故乡的圆,实际上呢,光是由于语言不通,无法深入交流学习就是一个大难题,更别说外国民风彪悍,还有持枪械进校园的,而且我国正是四个现代化的关键时刻,国内的机遇也不必国外少。”
“你懂得还挺多的。”
赵明坦然说道:“新闻里说的呗。”
余晖说:“有时候去异国他乡是无奈的选择,像我们这样的,不去国外,连个像样的文凭也没有。”
“那国外教学水平怎么样,高中课程难不难?”赵明十分好奇,“国外高考是不是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我没参加外国的高考,实际上我在美国混不下去才回来的。”余晖脸色很差,缓缓说道:“美国很排外,别说朋友了,没有和那些土著打起来就很好了。美国衣食住行乘上汇率后都变得昂贵,后来我家破产,生活费也不够,我浑身只剩一张机票钱飞回来的。”
赵明哑了半天,说:“还以为你余少爷在美国享福呢,没想到过着这种日子。”
余光也觉得这个话题索然无味,他扒了几口饭,说:“好热啊,你们家什么时候装空调?”
“我的大少爷,我们这栋楼里一共就一户人家装了空调,你以为还是在你的那栋世纪花园里。”
虽然赵明呛了回去,但也夏季高温确实难耐,他抹了抹嘴,说:“等下跟我出去逛逛呗。”
“去干嘛?”
“你不是热的慌么,我请你吃冰西瓜,走走走。”
小城的夏季怎么能少了桥洞下的冰西瓜,此冰不是冰柜的冰,而是井水中浸透的沁凉。
“你蹲下来吃呀。”赵明蹲在马路牙子上,吭哧吭哧啃着,西瓜汁洒了一地。
余光扯着嘴角,迟迟不肯动嘴。
“矜持个什么劲!”赵明扯着他的袖子,余晖勉强蹲下来,尝试地啃了一口,果然清甜。
赵明得意地说:“是不是凉快了?”
余晖慢慢点了点头,问:“手脏了,哪儿有洗手池?”
“你先搓衣服上,晚上都要洗的——你这是什么表情?”赵明差点跳起来,“大家都是这样的,你看!”
赵明指了指周围,余晖眼神转了一圈,有小情侣你一口我一口吃木莲冻的,有小孩子追着吃冰棍的,有妇人抱着婴儿哇哇啼哭的,有老头儿一边讲大道一边吐痰的。
余晖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
赵明气的偏过头去,眼角余光瞄到余晖阴郁的脸,想到他一落千丈的经历,不由得心软,说:“喂,你总要习惯的。没办法,由奢入俭难。好在你还能囫囵保全自个儿,只是穷一点,不过男儿当立鸿鹄之志,总有出人头地的一天的……对了,你大哥那里呢?”
余晖默默地用衣角擦了擦手,说:“做完手术后,还没去过。”
“啊?这、这得好几天了吧”
赵明只得他们兄弟感情不好,没想到这么不好,听说他大哥躺在医院,没想到做弟弟的从国外回来还未去过。
“要么明天去吧。”
月光给余晖的脸庞镀上一层柔光,也为他阴郁的双眸抹上一层神秘。
赵明心想,他是报着什么样的心情,说出“明天去买菜”一般轻松的口吻,于是赵明说:“我陪你一起去好了。”
余晖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说:“你跟着凑什么热闹,我是去医院,又不是去旅游。”
“我是跑医院的专家,你忘了,我爸那时候都是我照顾的。”赵明吐了一口西瓜籽,说:“再说,你一大少爷知道在哪儿缴费么?”
第二天上午赵明跑完一户家教,向下午两家请了假,就急匆匆地往医院跑。
这家医院是赵父生病时住的医院,不同的是,赵父是三人间,在楼下,余晖他哥住的是单人间,在楼上。两层楼都是重症病人,但是待遇却相差甚远,至少楼上的护士要明显比楼下多。
下午的医院,走廊里静谧无声,偶有家属搀扶着病人经过,也是用暮气沉沉的眼光打量着赵明,“阿嚏”,赵明被消毒水呛得打了个喷嚏,嘀咕道:“这鬼地方倒挺冷,省电费了。”
他透过门上的窗户,余晖背对着他坐着,似乎已经来了好一会儿。
好奇心作祟,赵明把耳朵贴在门边上,听到余晖几句零碎的话,“你别担心”,“我有自己的计划”之类的。
似是感到背后有人注视,余晖回过头,与赵明贼兮兮的眼神撞个正着,赵明讪讪推开门,摸着鼻子说:“我是不是来晚了,你大哥怎么样了,严重么?”
余晖不置可否,说:“车祸撞成植物人了,要靠机器维持生命,剩下的,你自己看呗。”
赵明太熟悉床头的机器了,因为他爸爸中风瘫痪之后也插着一堆管子,不同的是,余振脸上手上缠着绷带,应该是车祸后起火烧伤的。
想起当初在包厢看见余振时,那副精明能干,运筹帷幄的模样,赵明也不得不感叹世事无常。
“医生说要多久才能好转啊?”
余晖低着头,看着大哥手上的青筋发呆,喃喃说:“他们也说不准,也许就挺不过来了。”
这和赵父简直是一样一样的,赵明自以为很能明白余晖的感受,把手搭在余晖肩膀上说:“我算是明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句话了,你也别太担心,我们尽力而为就好了。”
余晖扯了扯嘴角,颇有无奈地说:“我不担心他,他至少有床睡,有医生来来回回照顾,我倒是担心我自己,前路漫漫,还不知道往哪里走。”
“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呗,我家你愿意住就住着,反正也没外人。”
赵明大咧咧地拍着胸脯,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是那么厌恶这个装腔作势又盛气凌人的少爷,而余晖则望着赵明轻轻笑了下。
两人从医院回来已是夕阳西下,赵明踩着余晖的影子,说:“我去缴费窗口问了,说是已经缴清了,你啥时候付的钱?”
余晖摇摇头说:“大概是律师付的吧,她申请了一部分钱作大哥的医疗费用。”
“那你们律师管的还真多。”
“嗯,她算是我爸的心腹了,不过树倒猢狲散,她会不会全力帮助余家,其实也很难说。”
赵明表示理解,说:“这帮人只认钱,我早就看透了,现在拜金主义横行,人心隔肚皮。以前,国家最恨投机倒把,现在呢,大家宁可在路边摆摊,也不去田里种地,资本主义害人不浅哎!”
余晖哂笑:“愤世嫉俗,这有什么好说的呢,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现在形势比人强,总不能强按牛头喝水吧,大家又不是傻子,机会摆在眼前,不抓住的才是笨蛋。我们余家眼下式微,下面的员工跑掉,也是人之常情,难道为了三瓜两枣为我们苦心奔走,那我倒要猜测她的用心。”
“你倒是看的开,人心就是被你们这群人弄坏了,什么忠义仁义啊,到你们嘴里都是个屁,只有钞票堆里才能出兄弟。”
余晖走过小道,修长的背影显得几分单薄寂廖,他回头,鲜少认真地对赵明说道:“世道如此,那么,信仰就该如此。”
赵明愣在原地,被他的话唬了几秒,才跺脚跑上去,“老子信了你的邪,你他妈的有信仰?”
连续几天,赵明都为兼职家教忙的团团转,大学的学费减免了,但是住宿和伙食还得自己掏,更何况,他要去大省都市读书,多带点钱不是坏事。
他特意买了点泡面放在食品柜里,想着余晖一个人在家兴许没什么饭吃,没想到余晖根本没碰,白天比赵明晚一步出门,晚上又比他早一步回家。每每问起他在干什么,他镇定自若地用“去医院”,“见律师”来搪塞,赵明也不疑有他,回家能看到家里有一盏黄橙橙的灯,真是一种别样又久违的感觉。
在赵明简陋的不足八十平的小二居里,余晖躺在席子上,瞪着天花板发呆。这几日他去了很多地方,找了余光的旧友,尤其是与余光共同创立光耀集团的几个老板。没想到他们唯恐惹祸上身,有些还接待他委婉地表示自己爱莫能助,有些干脆失联,躲在家里不出声。余晖走了一圈,决定带着马富雪去监狱里探视余光。
昔日大腹便便的余光瘦了一大圈,这不是健康的瘦,而是一种无精打采,失魂落魄的瘦削。肚子还是那般鼓鼓的将军肚,只是里面装的不是山珍海味,而是一肚子怨气,显得浮肿又虚弱。
“阿晖,你终于来了,怎么样,罚金补齐了么?”
余晖拉开座椅,请马富雪坐下,等自己也坐下,盯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大老板,倏地笑道:“爸爸,你不先关心哥哥的死活么?”
余光急不可耐地说:“先把老子弄出来在说,老子都顾不上,怎么顾得上儿子。我投了这么多钱,说没就没,几千万打了水漂,要不是冯定刚出尔反尔,胆小怕事,私下交易的事根本不会捅到上头。”
马富雪咳嗽了声,温柔地说:“余老板,注意言行。”
余光看着两旁的警员,只好作罢。
冯定刚此人,余晖略有耳闻,他是□□的秘书,与父亲是同学,两人平日关系要好,好多生意内幕就是从此人口中漏出。余家谈成了许多利润颇丰的生意,背后少不了此人推波助澜。
余光不肯死心,说:“呸,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那老张他们呢,你有去找他们帮忙么?”
“我正要和爸爸说呢,这帮人太不是东西,我还没提要求,他们就谢客不见我。”余晖语气急切,眼神却气定神闲,说:“后来我就想让他们把钱凑一凑,他们就拿出几百万来,打发叫花子似的叫我走,害怕你和冯定刚的事情抖搂出来牵连他们。”
余光气的浑身直哆嗦,说:“我平日里好吃好喝地伺候那帮没用的家伙,到头来让他们吐出骨头渣子也不肯,我,我——”
“爸爸,现在情势不乐观,要想翻身,还得靠自己。”余晖饱含深意地说:“我听马律师说,你还有一笔钱是应急的,这笔钱只有你和大哥知道,大哥现在昏迷不醒,爸爸难道还不肯说?莫非失信不过阿晖?”
余光像是被泼了一盆凉水,慢慢坐回椅子上,眼神变得阴沉冷厉,“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当家作主!那笔钱是我们光耀集团的积蓄和命脉,谁都不准动。”
余晖也不着急,他慢条斯理地说:“爸爸,我知道我不配动,可是大哥呢?马律师说,本来法院冻结了光耀集团的全部资产,是马律师向法院递交了说明材料,特别拨出一笔钱才给大哥做治疗费用的。今天他能插着呼吸机在病房里安生躺着,明天呢?爸爸,光耀集团的继承人可以没有我,但是不能没有大哥啊。”
余光突然开口,说:“你大哥怎么样了?”
“这是医院的诊断说明,”余晖把余振的病历拿出来,说:“一天躺病房里就是两千,爸爸,这可比我去迪厅烧钱多了。”
余光粗粗瞟了一眼,恨恨地说:“你还好意思说,你去美国不花钱?都是一帮狼心狗肺的东西,呸,我不跟你说,说了也没用。我的钱是我的钱,我得自己用,你给我滚,让马富雪跟我说。”
余晖点头示意,径直走出了探视房间。
余光会拒绝自己,他其实并不意外。余光是个什么人,自私自利的生意人,别说是自己,就算是大哥来,也不一定能撬开余光的嘴。毕竟那笔钱,是老爷子的命根子,他东山再起的源泉。
至于余光会和马富雪谈什么,那就更显而易见,减刑或者轻判,又或者讨论那个保外就医。可马富雪会竭尽全力帮他么?怎么可能!余晖低下头,捂着眼睛肆无忌惮地笑起来,他可没有看错马富雪看向余光时,那种深深的憎恶和仇恨。
钱,余光,你看的再重,总不能带着它进棺材吧,要想重获自由,你能选择相信的人不多了。
小豆丁可以算是赵明的第一个徒弟,虽然才上三年级,但是赵明依旧是拿出对待亲儿子的态度对他严加教导。暑假才开始两周,小豆丁就在严师特别的关爱下发烧了。
“他真的没事么?”赵明担忧地看着小豆丁红彤彤的脸庞,问:“好好的怎么生病了?”
豆丁他妈一边擦着门框,一边说:“淘气呗,中午顶着烈日出去发疯,回来躲在空调房里不出来,一冷一热不就中暑了。”
小豆丁抗议说:“我没出去疯玩,我是做完赵老师的作业才出去玩的。”
看着虚弱的小豆丁,直男赵明心里叹气,他精心为爱徒准备了白+黑数学恶战习题,看来得停一停了。
“赵老师,那我可以休息两三天么?”
小豆丁躲在被子里,眼睛眨巴眨巴。
豆丁他妈翻了个白眼,说:“小赵老师,你就放这猢狲精两三天好了,工资我不扣你的,到时候回来加大强度好了。”
赵明从豆丁家出来,望着当头烈日思索:那不是有连着有两三天的假?
“我说赵明,咱俩来,你怎么带个外人?”赵明约瘦猴野泳,瘦猴屁颠屁颠就来了,结果到了水库边上,还发现旁边站着一个白到发光的陌生男孩。
“他也不是外人,就是我说的那个,那个小少爷。”赵明拉着余晖,好声好气的介绍说:“这是李凯,我发小,绰号瘦猴,人很好的,你也认识认识。”
余晖扯扯嘴角,算是很给赵明面子。
“哦,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又恶毒又嘴贱的,那什么什么晖。”
“我叫余晖。”余晖淡淡地伸出手,眼睛上下打量赵明,合着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个形象。
赵明略有尴尬,视线飘忽,呵呵笑笑。
瘦猴才不搞握手那一套,一个大手就拍在余晖背上,说:“哈哈,相见就是缘分,过往的事情就不提了,赵明兄弟就是我兄弟。”
赵明和瘦猴不客气,脱到只剩裤衩子,在岸边拉伸腿脚,就往水里跳。
溪沙水库水面波光粼粼,映衬着赵明结实有力的身躯。赵明到了少年与青年的交接点,既有少年人细瘦的躯干,和若隐若现的六块腹肌,又有青年人健康麦色的皮肤,和将近一米八的个子,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小狼崽,透露着锐气。
他与瘦猴从小混玩到大,如水之后跟湖里的鲫鱼没什么分别。
“哎?余晖,你快下来凉快凉快!”
余晖躲在树荫下,一脸黑线地看着湖里的两条泥鳅,对他们热情的呼唤无动于衷。他原本在家里躺尸,大热天的被赵明忽悠来游泳,结果坐了两个小时公交,换了三次公交车才到镇头上。他靠在树干上,感觉热的快融化了。
瘦猴问:“哎,你什么时候和那个小子那么熟络?”
“他家破产了,我看他可怜,就收留他一阵。”
瘦猴夸张地说:“什么,住家里了,哇靠,我跟你光屁股就认识了,也没去你家过夜啊!”
“你奶奶那么宝贝你,我要是留你过夜了,那还不得半夜来讨人?”
瘦猴越想越吃味,说:“嘿,我还是想不通,一看他跟咱们就不是一路人,你是咋跟他混在一起的。我记得他还虐待你,让你给他开车门来着!这会儿你就全都抛到脑后了?你也太没有阶级革命意识了!”
“哎呀,咱们都是中华儿女嘛,宰相肚里能撑船咯。”
瘦猴嘲弄地说:“你大度,他领你的情么?从来的时候就黑着一张脸,哟,摆给谁看呢!”
赵明泼了瘦猴一脸水,“去你的”,又抬头看向余晖,余晖端坐着如同一尊菩萨。是啊,好说歹说拉他来游泳,就是为了让他散散心,顺道认识自己的铁哥们,他也不下来玩,跟自己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赵明走到岸上,余晖闭着眼睛小憩,树叶投在他姣好白皙的脸庞上落下斑驳的阴影,整个人面若冠玉,清秀雅致,赵明仅在岸上走了几步就汗流浃背,而余晖却仅有鬓发渗出点汗液。
“游好了?”余晖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说:“那赶紧回去吧。”
赵明叹了口气,闭着眼睛的余晖是小可爱,睁着眼睛的余晖语气里强忍着不耐,俨然又是那个不近人情的小少爷了。
“这才哪到哪,我们下去才一个小时呢!”赵明拉住他的胳膊,不由他分说,把他往水里赶。
“好不容易来一趟,你也凉快凉快!这跟游泳池可不一样,活动的地方大着呢,不用和小朋友挤着下饺子。”
余晖碍着赵明的催促,慢吞吞地脱下T恤,露出瘦削的身体。
赵明注意到几道伤疤横亘在他光洁的背脊上,不由皱眉:“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余晖轻描淡写地说:“在美国挨了几个混混的打。”
“靠,你得好好练练,没道理中国人现在还挨美国欺负。”赵明怒其不争,当场就发誓要在暑假把余晖也练出六块腹肌。
余晖用脚试探了下,水库水果然十分阴凉,赵明说:“你从来没来过,不适应这个环境,就先在浅水区适应适应,有事就招呼,我们听得见。”
等安顿好余晖,赵明一个扑腾又去湖中央找瘦猴了。
瘦猴打趣:“哟,皇上回宫了,现在终于来翻我的牌子了?”
“爱妃,你别吃醋,我现在就来宠幸你!”赵明笑着骑到瘦猴背上,瘦猴拼命挣扎,水中央闹出一片水花。
瘦猴调侃道:“你瞧他那样,白斩鸡似的,要块没块,要个头没个头,有钱小孩难道连饭也吃不饱?”
赵明想到余家的变故,唏嘘道:“有钱人说不定真不如我们,你说一会儿生活在云端,一会儿打到地面上,你的心里能受得了?”
瘦猴吐槽说:“我受不了,我爸受得了,他最近在鼓捣计算机,打算从深圳批发零部件再到咱们这儿卖,还让我去职高读计算机,我去,我只会玩游戏!”
“那不是专业正好对口,以后你就可以一边上课,一边玩游戏,多么光明正大。”
“想得美,我妈第一个反对,她说我读计算机,弄不好最后去天桥底下修电脑,我妈要我去学会计,好歹是门手艺。”
两人拉了几句家常,赵明眼角瞥了一眼不远处,竟然没有发现余晖扑腾的身影。
“余晖呢?”赵明喊了一句,察觉不对劲,和瘦猴前后脚向浅水区飞速游去。
湖面平静无波,余晖却不见踪迹。赵明心跳如鼓,有种强烈的不好的预感。
瘦猴问:“这小子会不会是上岸了?”
赵明说:“你去岸上找,我在湖里划一圈,快!”
说完,便一头扎进湖底。
水库说大也不大,但是深浅不一,万一余晖不识水性,去了水流湍急处,那就不好说了!
赵明心里一激灵,恨不得分出三头六臂来寻余晖的踪迹。
突然脚下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赵明低头一看,差点吓得魂飞魄散!余晖如同没有生命的洋娃娃般,闭着眼睛安静地漂浮在水底。
“余晖——咕噜咕噜”
赵明张开了嘴,湖水汩汩地往他嘴里灌,他赶紧合上嘴巴,一把拉起余晖。
余晖失去知觉,任由赵明拖向岸边。
“赵明,你找到了?”瘦猴跑过来,拍着余晖的脸:“哥们儿,醒醒!”
赵明也心慌地不行,手心里都是虚汗,他大声喊:“余晖,余晖!”
瘦猴吓得脸色苍白,说:“不会,不会是死了吧!”说完,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探余晖的鼻息。
“啪!”赵明打掉瘦猴的手,用力按着余晖的胸膛,吼道:“余晖,你给我醒醒!”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起体育课的心肺复苏急救法,他来不及思考,俯身用嘴给余晖做起人工呼吸。
在瘦猴的惊呼中,赵明接触到一片冰凉柔软,他大口大口地渡气,直到余晖吐出水,一阵剧咳转醒过来。
瘦猴瘫软在地,骂道:“你可吓死我们了!”
赵明把余晖扔在地上,大口喘气。
回来路上,两人坐在颠簸的公交车上,赵明沉着脸问:“你怎么溺水的?那么浅的地方。”
余晖有气无力地说:“腿抽筋了。”
“不知道喊人么!”赵明压着火说:“不是跟你说过要喊人么!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没命了!”
要不是看在余晖刚刚回转,赵明非揪着他的衣领质问他。
为什么没有喊人,余晖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掠过的一栋栋房子出神。当吸入第一口水的时候,他感觉到窒息,当第一百口水灌进来的时候,他只感到恍惚。
朦朦胧胧中,他看见了光,也许那是濒死之人见到的天光。
那种感觉,让他有种自虐般的快乐。
赵明懒得理他,也不知道他此时心中所想,心中揣了一肚子气,还没处撒。
等两人到家门口,熟悉的女声叫到:“小明,你怎么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