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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高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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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父的身体每况愈下,即使是昂贵的进口药,也挽救不了他孱弱的身体。他想活,哼哼唧唧半天,催着儿子去续费,但是身体已经是一台陈旧到无法运转的机器,即使主人是多么期盼恢复如初,破碎的零件都不断发出哀鸣。
夏夜吹来习习凉风,赵明全心全意地陪伴在赵父身边。
“爸,市高中今年录取了两百多个人,我的分数也不知道能不能排到快班。”
赵明在父亲耳边唠唠叨叨,他看见床头的报纸,喜悦地说:“爸,香港要回归了,仪式过两天就在香港举办,终于可以把英国人赶出去了,咱们两岸都能团聚在一起了。”
“爸,等你好些了,我们把妈妈请过来,咱们也聚在一起吃顿饭。”
爸爸身体不见好转,钱的事赵明也不想再拖。
他用爸爸的信息在股市开户,有时候干活听余光侃大山,心里有了计较,选择一支建材股投着。短短三个月就上涨了一半,赵明做梦似的看着账户里的钱,感叹原来赚钱还有这么轻松的方式。
等成绩单正式发到学生手里,赵明买了点水果去看老班。几个月不见,老班的发际线又往后缩了缩,一脸愁眉苦脸的样子。
“老班!”
赵明隔着窗户吓了他一下,老班焦虑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喜悦。
“小明?”
老班给他倒了杯水,还没等赵明坐下,就开门见山地问:“考的怎么样?”
赵明故意拧起眉头,老班小心翼翼地说:“考的不好?”
“马马虎虎,也就考市重点了吧。”
老班激动地站起来,一掌拍到赵明后背:“你小子,吓死我了!”
“怎么了,老班?”
老班点了一根烟说:“今年咱们学校考的不行,好几个尖子生都没有发挥出来。你也知道,我们学校重理轻文,谁知道今年英语考这么难的,倒是让那些民办学校的学生占了上风。”
赵明感叹说:“是啊,今年听力难了不少,我看到试卷还吃了一惊。”
“所以你转学,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唔,对了,你爸爸身体怎么样了?”
“老样子。”赵明挠挠头,说:“老班,还你的钱。”
他拿出五百块递给老班,老班又往他手里塞:“我又没催着你还。”
“钱够了,先还上,要不然我就不还了。”
赵明嘻嘻哈哈地开着玩笑,老班拗不过他,于是收下。
“暑假也别耽误学习,市重点高中高手如云,你的那点水平不够看的。”老班从抽屉里摸出一本习题册,说:“先看起来,不懂的来找我。”
赵明接过沉甸甸的练习册,夸张地说:“苍天呐,也得让我喘口气吧。”
老班笑骂道:“滚滚滚,滚去喘气吧。”
考试历来是几家欢喜几家忧,赵明这边春风得意,好哥们儿瘦猴就从不免愁云惨淡。
“赵明,你扶着我点腰。”
被爸妈男女双打的瘦猴龇牙咧嘴地靠在赵明身上,说:“点背儿,刚回家就遇上我妈了。”
“活该,都考成这样了,你还敢去打游戏。”
瘦猴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顺着他的话说:“是啊,都考成这样了,不坦然接受,难道还让我哭哭啼啼,寻死觅活啊。”
“理是这么个理,你也心态太好了些。”
瘦猴说:“我已经做好了去职高的心里建设,条条大路通罗马嘛,反正都是要出来混社会的,说不定我还能做个大老板呢,到时候我雇几个清华的,天天给我写材料,爽!”
赵明翻了个白眼,说:“哪个不开眼的在你手下干活?”
“你还别说,到时候发达了,哥罩着你。”
赵明在外面闹得很晚,才回医院去。闻到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他就一阵沉重,全没了和良师好友一起时的放松自在。
“让一下,让一下。”
医生推着一辆车急匆匆地从他旁边掠过。
赵明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爸!”
有人说,每一个人的青春都有专属的颜色,而赵明的青春则铺陈着肃穆沉寂的白色。
“爸,香港回归了,外面好多人巡街,可热闹了。”
他轻轻贴在赵父冰凉的手旁,喃喃低语。
家里亲戚闹哄哄地聚在太平间门口,朱艳也来了,戴着副黑墨镜,怅然若失的样子。
“弟媳妇,人已经死了,我们还垫了点钱,是不是该还了。”
朱艳回过神来说:“问我干什么咯,我早就和他离婚了,再说你们借没借他钱,我又不知道。”
“你这话说的,哎,小明在,小明,你说,我之前是不是垫了三百块护工的钱?”
他们叫叫嚷嚷,却没有一句话与他父亲有关。
连他自己都哭不太出来,只觉得空落落的。
“小明,你去哪儿?”朱艳在后面叫他。
“我出去透透气。”
赵明与熙熙攘攘的人群擦肩而过,红彤彤的彩旗迎风招展,悠扬的小号飘扬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大家脸上挂着喜悦的笑容,唯有他在人山人海中失魂落魄地走着。
“喂?”余晖接起电话,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动静,“喂,说话!”
“是我。”赵明找了个电话亭,往余家打了个电话,本来好好的,听见余晖的声音,不知为何鼻头一酸。
余晖如往常般冷冷淡淡问:“怎么了?”
“我爸死了。”
“……你在哪儿?”余晖顿了顿,问道。
余晖开到江厦桥上,大中午的,只有赵明一个人蜷缩在彩旗下。
“我只听过晚上买醉的,还没有见过中午暴晒的,”余晖一哂,“你打算在这儿蹲多久?”
赵明把头埋在胳膊里,闻言觉得自己更悲催了,像个笑话似的。
余晖受不了太阳,硬把赵明拉起来,说:“别矫情。”
赵明一把推开他,吼道:“我爸死了!”
余晖眉毛都没跳一下说:“我知道啊,那又怎么样呢?”
赵明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说:“你是冷血动物么?”
“呵,”余晖把手撑在桥栏杆上,说:“你爸不是已经给你时间准备了么?很多人走的时候,连个背影都没留下,你已经很幸运了。”
赵明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余晖望着湛蓝的天空,冷冷地说:“能够死在大家最爱他的时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久病床前无孝子’,他要是一直赖活着,等过了几年,不说别人,你自己也会觉得他是一个累赘,而不是一个亲人。”
“你他妈说什么!”
赵明攥起拳头,看见他冰霜结成的一张俊脸,又落不下去了。
他摸出口袋里的存折,这本来是赵父的医药费,他劈头盖脸地砸在余晖脸上。
“还你,这下不欠你们余家的钱。”
见赵明红着眼眶要哭不哭的样子,余晖罕见地笑了笑,展开怀抱,说:“来吧,肩膀借你,算是咱们同学一场,想哭就哭吧。”
男儿有泪不轻弹,赵明走上前,沉默地捏起余晖的衣角,抹了个鼻涕,余晖蹦出三四米远,嫌恶地说:“别把鼻涕擦我身上,恶心死了!”
这是你欠我的——赵明闷闷地想道。
上了余晖的跑车,赵明仍旧是哭丧着脸,余晖猛踩一脚刹车,赵明又磕到车板上。
“喂,有这么伤心么?”
赵明捂着鼻子,怒骂:“死的不是你爸,你当然不伤心。”
余晖笑了笑说:“死的是我爸,我是不伤心啊。”
赵明一阵无语,心道:差点忘了他们家一家子都不正常。
两人又是兜风又是吃夜宵,玩到深夜。赵明从来没这么疯狂过,醉醺醺地跳下车,蹬蹬跑到驾驶位,给余晖拉开车门,鞠躬说:“请。”
余晖迷迷瞪瞪地走下来,扶着赵明的胳膊说:“你小子,也有给我主动开车门的一天。”
赵明也揽住他的胳膊,哈哈大笑:“老子、老子给你开车门,那是给你面子,一般人,呃,老子毛都不会理。”
余晖半个身子都靠在赵明胳膊上,赵明笑着笑着就收声了,他低头看余小少爷垂着头,昏昏欲睡的样子,浓密的睫毛仿佛两把小扇子。
“喂,醒醒!”赵明扒了扒他的脑袋,小少爷嘟囔了一声。
别说,睡着了的余晖比醒着的时候好伺候多了。
赵明一边扶着他,一边感慨地说:“余晖同志,介于你陪我兜风的良好表现,本大爷大人大量,原谅你以前狗眼看人低的种种劣迹。”
他环视着偌大的气派的别墅,呼出胸口的浊气:“自此,你我两不相欠,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清早,余晖扶着额头从别墅楼梯下楼,打着哈欠,一脸倦容,左右瞥了一圈都没看见熟悉的身影。
他嘀咕道:“赵明这家伙居然睡得这么晚。”
余振拿着大哥大正在客厅讲电话,闻言转头说:“你找小明么,他昨天就走了,没和你说?”
余晖脸唰的就阴了下来,快步跑到紧挨着杂物间赵明睡的小房间。
打开房门,床上被子叠的整整齐齐,没有书本和衣物,赵明果然走了。
余晖静静地环视屋内,房间干净的像是没住过人。
他“啪”一声关上房门,将这个少年曾经居住过的空间彻底地隔绝开来。
还完债的赵明没有感觉到一丝轻松,回到家连个鬼影都没有,他给老爹敬完香,摊开老班送的练习册苦大仇深地翻开第一页。
“咚咚咚”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小明!”
原来是瘦猴李凯,他扛着一台电风扇,穿着大拖鞋,气喘吁吁地抱怨:“你开门也忒慢些!”
“你怎么来了?”
赵明把他迎进屋,热水瓶没水,他又提着水壶烧水。
瘦猴把电风扇放地下,亦步亦趋跟在他屁股后面,“我们家买空调了,我妈让我把电风扇送过来。”
赵明瞥了一眼那个半新不旧的电风扇,说:“我家又不是没有。”
“你那台声音大的跟挖掘机一样,还能用?”
赵明推搡他一把,说:“就你事多。”看不起他还是咋滴?
瘦猴笑嘻嘻地说:“要么晚上去打球吧,我请你喝北冰洋。”
“不去,老子还得看书呢。”
瘦猴看见书头就痛了,说:“刚考完,就又要读书啊,你是不是读傻了?”
“老班说,市重点高手如云,让我趁这个假期好好补补。”
高中三年是风平浪静的三年,没有盛气凌人的富家公子,没有冲破荷尔蒙的早恋,也没有那个阴恻恻的难以捉摸的小少爷,赵明每天骑着自行车上学,抬眼望去是万里无云的蓝天。
他的身形在三年时间飞速抽芽,如同一颗孱弱的树苗,在经历风雨之后,默默长成了一棵青松。麦色的腹部若隐若现的腹肌,紧实具有爆发力的四肢,让人突然意识到,这个男孩已经逐渐成为一个男人。
“赵明,这段完形填空你来读一下。”
赵明从容不迫地站起来,在老师和同学的讶异中,吐出流利标准的英语口语。
一万次感谢那个臭小子的吹毛求疵。
高考结束,班主任王老师把他叫进办公室,把志愿表摊到他眼前说:“你也太大胆了些,就写了一个清华,其他的志愿呢?万一分数出来不够呢?”
他们是千禧之年的第一批考生,考完之后先估分,在填报志愿,最后再通知有没有录取。
“只填一个大学,还不服从调剂,你也太狂了些。”
王老师看对着自己的得意门生唉声叹气,他拿着笔在厚厚的学校名录上划来划去,问:“你估分准不准?多少来着?”
“670左右,就数学几个步骤拿不准,政治写的有点忘了,前后大概有五到十分这样吧。”
“一分就差出去好远呐,考的好是第一步,填的好是第二步,你这也太不保险了,想学什么老师看看。”
“经济学。”
王老师笑了笑说:“好,好,这个专业好就业,以后进银行、国企,你也不用那么辛苦了。不过北大,复旦的经济学都很好的。”
“我就考清华。”
王老师骂道:“一根筋,你爸妈呢,由得你这样胡闹?”
赵明沉默了片刻,说:“王老师,我就考清华,今年考不进,就明年考,总能考上的。”
说完,扭头就走,王老师在后面喊也喊不住,气的叫到:“轴!轴到家了!”
赵明急着给老班报喜,初中的“花蝴蝶”英语老师已为人妻,挺着大大的肚子,欣喜地把他迎进办公室。
“这么多孩子,就你一个人最积极,抢先来报喜。”
英语老师散发着母性光辉,温柔地说:“这么好的成绩,也不辜负你十年寒窗,总算是争了口气。”
赵明点点头,迫不及待地问:“老班不在学校么?”
三年又三年,这阵子该是老班接着管中考的时候,怎得不见他在办公室里,也不在课堂上。
“小明,你老班他早两年就辞职了。”
“什、什么?”
“他家孩子确诊了自闭症,前两年陪着孩子去北京看病去了。”英语老师叹息着摇头:“可怜这么大点的孩子,怎么得了这个病,七八岁了连个人都认不全……”
熟悉的教室传来朗朗读书声,透过窗子,赵明仿佛觉得其中有那么一个瘦弱的孩子,和自己一模一样。再定睛一看,那个男孩与自己又长得相去甚远。
他抹了一把汗,突然拔腿往市重高跑,“嘭!”办公室的门被突然打开,举着搪瓷缸的王老师手腕一抖,就听见自己的爱徒喊:“王老师,我要改志愿!”
回到家里,许久不响的电话铃夺命似的响个不停,赵明愣了一下接起,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女声:“小明,高考考完了么?”
赵明顿了顿,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妈……”
“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前阵子实在太忙了,也没给你打个电话,考得怎么样?”
“还行。”
朱艳也不敢多问,连连应声:“考得还行就好。”
“妈,你是有什么事么?”
对面足足沉默了五六秒,才开口说:“小明,妈想问你借点钱……”
赵明站在沙发旁,浑身的血液都冷凝了似的:原来打电话的主要目的,是来借钱的。朱艳还在那头喋喋不休地抱怨:“挨千刀的余光,得罪了上头,工程又出了人命,现在已经被公安局带走了,听说要判刑,啥时候放出来也不知道,可怜你妈我,半夜三更给人家讨上门催债,好几十伙人呢,还有带家伙的——”
“那余振,余晖呢,他们不在家?”赵明手捏着电话线问道。
“哎呀,你可别提了,大的回来路上出了车祸,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他也是公司董事之一,等醒来还要接着打官司的。小的我从卷铺盖躲出来到现在,我就没见过他,没良心的东西,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
“妈!”赵明又绕回最初的话题:“你要借多少?”
“你刨去你的大学学费,给我三四千先应个急。”
三四千块真的不多,没想到朱艳连这个钱也拿不出来,赵明有些惊讶,还是同意了:“等下你把账号给我,我去银行给你转。”
踌躇了一会儿,赵明又问:“那你现在住哪儿?回来住么?”
朱艳想起家里那死鬼黑白分明的照相,说了儿子好几次也不肯收进去,忙说:“没事没事,妈有落脚的地方”
赵明挂了电话,手还缠在电话线上。
余家出事了?那么大的消息竟然还没登报,恐怕是要等事情尘埃落定的时候在昭告天下。那现在余家状况如何,余光是市里面有名的企业家,现在顾不上情妇也就罢了,连自己也身陷囹圄,那光耀集团怎么办,上上下下的员工和家仆怎么办?
赵明想了一圈,最后浮现在脑海的,是那个阴沉沉、喜欢拿眼角余光看人的小少爷。
自从上次的不告而别,他已经三年没有见过余晖了,仿佛在余家打工还债的一年是人生中一场青天大梦,只有偶尔看到生僻的英语单词,他才会想起那时那人戏谑地纠正自己读音的模样。
不知余晖那家伙怎么样了,他不是说自己去美国了吗,美国不知道有没有暑假,他回来若是自己家里发生了这样的变故,会不会伤心沮丧。赵明不无恶趣味地想,古人云,风水轮流转,果然诚不欺我。只是那小子一向是娇贵难缠,醉生梦死,不晓得现在日薄西山的余家是否能支撑起他往日的挥霍。
“鸡兔同笼,最简单的是列方程,不过要等你们初中之后再教,如果奥数里面遇见了这种题目,就先用假设法,这种题目就属于送分题了。”
赵明扭开茶缸,学着老班的样子呷了口茶。一旁的小豆丁戴着眼镜,苦大仇深地在草稿纸上划划写写。赵明摇了摇头,暗叹现在的小孩子日子是真难过,以前他们上学,哪来的什么奥数,这不都是高中生才玩的竞赛么?
现在这趋势愈演愈烈,别说奥数作文有竞赛,琴棋书画一样没拉下,听说过两年,特长生还能加分,赵明也不由得庆幸,幸好自己那时候没有那么多花头。
“小赵老师,中午做了饭,要么一块儿吃点?”
李阿姨探出脑袋,热情地招呼道。
“不了,不了,今天发录取通知书,老师让我们上午回学校一趟。”
赵明利用暑假找了一份家教的活,以卓越的高考成绩,许多家长对他趋之若鹜,他一口气带了三个学生,忙的团团转。
李阿姨点点头说:“哦哦,那是件大事,可不能耽误了。”
赵明看了桌上的闹钟,对小豆丁说:“时间也差不多了,我给你留了点作业,你先慢慢想,一时间做不出也没事,数学主要是思路,一通百通。”
小豆丁头如捣蒜,连忙将赵明送出家门。
哎,不管什么时候,数学老师都是很难取得民心的。
赵明单肩背包,骑上自己的二手自行车,哐当哐当往高中赶去。
当时的录取通知书都是统一传到学校,学生们去传达室里领,他们班主任王老师特别重视这件事,生怕有遗失误拿这样的事情发生,因此早早守在传达室里,来一个同学发一个。
赵明到了学校,发现好多老师都在,毕业的学生都穿上自己的常服,特别是女生,把头发放下来,再穿个连衣裙,还真有些不认识。
“赵明,你可算来了。”
王老师拉住他,痛心疾首地说:“诺,你的录取通知书。”
他一边说一边揉着自己的胸口,赵明噗嗤地笑出声:“王老师,你怎么学起西子捧心,难道是不舍得放我这么优秀的学生去上大学哦?”
旁边的女老师不顾王老师的吹胡子瞪眼,取笑他说:“别提了,自从你改了志愿后,老王就犯上胸口痛的毛病,天天都长吁短叹的。”
王老师幽怨地说:“可不是,我们学校几年才出一个清华、北大?你倒好,志愿说改就改,瞎胡闹!”
赵明接过录取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封皮,说:“师大不也挺好的,像老师一样教书育人,特别有意义。”
王老师还在那里摇头,说:“浪费,浪费分数,你就算选一个清华的数学系,怎么,往后就不能教书了?”
他说的有道理,但是赵明选择师大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师大出来还能包就业,学费也是免的。也就是说,等他读完,必须要根据国家的分配来就业。
这实在是一个巨大的诱惑,毕竟虽然有助学贷款,但是借的总要还的,反正都打定主意要读师范,去哪里读不是读。分配就更是浑不在意,他一个男人,家里已经无甚牵挂,天下之大,四海为家,最好能去山区支教,用自己的能力发光发热,就像之前他爱戴的那些老师们那样。
见赵明油盐不进,眼下木已成舟,王老师拍拍赵明的肩膀说:“去哪里都要认真读书,快毕业了给我说一声,听见没?”
赵明点了点头,对王老师郑重地说了一句“再见”。
回程路上,赵明在公交车等车,一辆小轿车开过,又倒回来摇下车窗,一声男声唤住他“赵明!”
赵明抬头看了眼,男生竟然打了耳钉,一头短发抓出时兴的造型,他一时间竟然想不起这是他哪位朋友。
“我,茅子俊,看来你是真把我们给忘了。三年不见,你的变化可真大。”
赵明略一思索,这才想起来在他短暂的私立初中生涯,还有这么一号恶劣的人物,真是冤家路窄。
茅子俊倒是挺大方,打开车门走下来,与他聊了几句。
“你刚高考完?考的怎么样?”
赵明盯着他左手的纹身,心想,难道现在还流行古惑仔风格?他随口应付道:“还行,马马虎虎。”
“我听说你以前可是以清华、北大为目标的,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如愿?”
茅子俊还是那副幸灾乐祸,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人。赵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说:“比不上茅公子,不知是考上哈佛还是剑桥?”
茅子俊脸上尬了尬,他本来就是随便玩玩,读的野鸡大学,眼看成绩之事赵明是浑不在意,他只好转移话题:“你回不回初中看老师?”
“回了我自己的初中。”
赵明把“自己”两个字大写加粗,在他心中,那个势力刻薄的私立初中,根本不能算自己的母校。
“哦,对了,你听说了没,余家出大事了。”茅子俊突然压低了声音,不无兴奋地说:“就是你经常跟的老大,余晖家里出事了,听说房子都拿去抵了。”
看见赵明反映全无,他讶异地问:“你早就知道了?”
赵明淡淡地回答:“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茅子俊挑眉说:“我还当你是他小弟,不过也好,他们家是树倒猢狲散,你最好躲得远远的,省的一块儿吃牢饭。你去哪儿,要不要我叫司机送你?”
茅子俊浑身透露着家境的优越,赵明早就不耐烦了,指着公交车说:“你走吧,我的车来了。”
上了公车,赵明浑身不自在,他想起茅子俊提起余晖时,那种恶意的嘲弄,突然意识到,余家不会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吧?
不会吧,烂船还有三千钉,余家家大业大,总有些珠宝首饰啥的能应急。
可是余家别墅都抵押了,那上下几口人住哪儿呢?尤其是现在管事的一个进去了,一个住院了。
鬼使神差地,赵明坐上了前往世纪花园的公交车。
一路上,他都宽慰自己:我可不是关心那小子,就是去看看热闹,毕竟余家也是当初自己打过工的地方。
门岗保安依稀记得这个沉默的格格不入的少年,抬手就让他进去了。
越是靠近那栋白色阔气的别墅,赵明越是心怀忐忑,他不明白心中那份不平静来源于何处,他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才来到余家大宅的。
“啊!”赵明在别墅跟前立住,对眼前的狼藉瞠目结舌。只见别墅大门洞开,血红的油漆泼在白墙上分外狰狞,他谨慎地往里张望,屋内的家具已经寥寥无几,还有几个下人在往外搬行李。
“赵明,你,”余家的阿姨捧着个铁锅往外走,见到他惊讶地问:“你来这里干什么?你妈叫你来的?”
赵明不知道作何解释,胡乱地点点头。
阿姨“咦”的一声,说:“你妈当初跑的最快,她的衣服首饰老早就收拾好了,我说呢,怎么余老板一出事她就跑没影了,怕是早就得到风声了吧。”
赵明白了她一眼,干脆直接朝屋内走。
阿姨冷笑一声说:“你进去也没用,家里值钱的早就被讨债的背走了,电视机、电冰箱,你能看到的都拿走了。老板还欠我两个月工资,这不,我拿个小物件,自认倒霉了!”
赵明往里走,许多地方像是被砸过般,石灰簌簌往下掉,和以前整齐干净的模样截然相反。
他扶着栏杆往二楼走,一步一个白脚印,别墅这种高端奢侈品,只要一不打扫,没过几天就积满了灰尘。
余晖的房间在二楼尽头,他推开房门,房内空无一人,他蹑手蹑脚地进去,突然听见沙哑的男声。
“想拿什么尽管拿去,过几天法院来查封,可就没钱给你们了。”
赵明吓得汗毛都立起来了,一低头,原来余晖靠坐在床的下方,当时过分紧张,竟以为房间无人。
余晖见无人应答,不耐地转过头去,看清对方模样,竟然眼睛睁的老大,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赵明也是不敢相信,当初粉雕玉琢的小少爷,如今胡子拉碴,满脸萧索阴羁,两眼冒着骇人的光,哪里还有往日冷清矜贵的模样?
两人对望了片刻,余晖偏过头,说:“你来干嘛?”
赵明手心濡湿,说是来看看他,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来看他笑话的?
余晖背对着他,两只手搭在床沿上,嘲弄说:“你妈的工资我们可没有拖欠,她可机灵着,一瞧风向不对,连声招呼也没打就跑了。”
赵明低下头,这是他妈的风格,老在他爸病重的时候,他就见识了。
“若是来看我笑话的,就尽管看吧。”
他果然还是这么想。赵明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咪,略带慌张地摆手:“我才没那么闲,就是,就是来看看——”
看看什么?他真想给自己一嘴巴,硬着头皮说:“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你的。”
余晖笑出声来,眼神冰冷地望着窗外:“你能帮我什么?我爸欠了多少钱,连他自己也不一定能算清,光看法院的传票,起码也有四五千万。我哥出了车祸,现在还躺在医院人事不知,能不能活下来都不好说。你说,你一个穿着帆布鞋,浑身上下不超过一百块的毛头小子预备怎么帮我?”
赵明的火气被拱起来,却强压着没有发作。狗玩意,三年不见,还是那么惹人厌。都到这步田地了,还装腔作势,狗眼看人低!哼,要不是看你如今落魄了,我照样打你!
余晖没有听见回音,光是空气里弥漫的火药味,他就知道这小子一定气的不行。他冷笑:“想打我?来打呗,最好给我打进医院里,也省的应付那帮要债的。”
怒气一下子被他的话语浇灭,赵明心想,痛打落水狗不是他的风格,他都这般可怜兮兮了,自己还用得着跟他置气?
“我打你,我不是去蹲局子里了?我是那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傻子么?”赵明干脆蹲坐在余晖旁边,顺着余晖的视线望去,窗外郁郁葱葱的大树在紫红的晚霞中散发生机。
赵明唏嘘:“怪不得有钱人都住别墅呢,从我家里往外看,只看到电线杆子和别人家的窗户,你这里倒是挺别致的。”
嫌余晖不够心烦似的,又往他心里插了把刀:“多看看,以后说不定看不着了。”
“咚!”余晖抄起床头柜的闹铃,把窗户砸个粉碎。
“喂,你干什么!疯了么?”
赵明跳起来,朝他嚷嚷。
结果余晖和打通任督二脉似的,抄起身边的东西就砸。柜子、吊灯,连床单都撕成一条条的破布。
发泄了好一通,余晖才收手,疲惫地靠在墙上滑下来。
真会糟蹋东西,赵明没有出手制止他,虽然心里很是可惜,但依旧任由他发泄,等到室内一片狼藉,他才说:“出气了吧。”
谁知那臭小子慢慢转过头来,眼神含着几分疯狂,直愣愣地盯着赵明,一字一句地说:“你说的对,既然我享受不了,别人也休想捡我用过的东西。”
赵明张大了嘴巴,倒退了好几步才站定。
这是什么妖孽啊,他真的和我一样大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