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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表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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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刚充上话费,就弹出好几条短信。赵明给瘦猴拨了回去,一接通,瘦猴的声音就噼里啪啦弹珠似的砸过来:“你怎么现在才开机?你去哪里了,什么时候把房子也卖了?”
赵明才得知,瘦猴后来还去找过他,他不好意思地说:“抱歉,之前手机欠费了。”
“呼——”对面沉默了片刻,说:“我还以为你……”
赵明笑了笑,以为他想不开?
“那你现在住在哪儿,找到新的工作了么?”
赵明挠头,往嘴里赛根烟,说:“在网吧,给人家练练级,运气好给学生们代写作业。”
瘦猴被赵明的落魄震惊,呐呐地说:“哥们儿也过得太惨了。”
网吧黑洞洞的,嘈杂的声音将赵明隐藏在角落里,就是看着这些孩子迷失在虚拟世界里,挺糟心的。
“我说,你的钱是不是都给余晖交罚金了。”
“嗯?”
瘦猴清了清嗓子,说:“我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工作,包吃住,就是编外的,你有兴趣么?”
赵明整了整帽子,将帽徽标标准准地对准前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叹命运的神奇。
瘦猴给他找了个监狱的编外,工作就是值值夜班,偶尔也写一写材料,因为工作时间长,工资待遇少,报名的人也不多,赵明虽然是有“前科”,但依旧凭着关系混进去了。吃点苦其实不算什么,钱给多给少,反正自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个工作也不用愁食宿,赵明很感激发小的雪中送炭。
“小明哥,帮我把档案整一下,拜托!”
小史隔着值班室的窗,把一叠档案塞进来,不等赵明点头,溜得人影也不见。小史是监狱的看守员,刚考进来的整编,天天忙着解决个人问题,因此时常将活派给赵明这样的编外。不过小史很会做人,嘴甜又与领导处的好,赵明也不说什么了。
夜空寂寥,炎炎夏风仅带来了几声蝉鸣,赵明像是翻学生档案似的,一页一页察看罪犯们的生平。
这个张某某,是个诈骗犯,典型的小时了了,哟,还是名牌大学,可惜了。不过再定睛一看,这孩子父母职业均是无业游民,这真是歹竹出好笋,难免了。
还有这个姓孙的,四十好几了,误入传销组织,竟然做大做强,成了上线。不过案卷底下写着人家的供词,全是为了他患病的小女儿。
人间离恨苦,冷暖各自知。
赵明整到深夜,按着太阳穴叹气,迷迷糊糊正打算小憩时,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他几乎是霎时清醒过来,把眼睛揉了又揉,仔仔细细地查看了那人的生平和案卷。
是他。
赵明颤抖着手把档案举过头顶,暗夜里传来他神经质般的笑声。
冤家路窄,真正是孽缘。赵明拭去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摩挲着案卷上的名字,凝视了片刻,突然像是上紧了发条的机器,眼神中多了些光彩。
“领导,我想调到B区。”
赵明走进监狱长的办公室,提出了不情之请。
监狱长对底下的编外人员不甚了解,闻言从材料里抬起头,托着眼镜打量他,半响问道:“怎么,在这个区呆不惯?”
“不,不是。”
“你们这个区都是些小偷小摸的人,算是省事了。上赶着去B区,那里的刺头可多着呢。”监狱长缓缓说:“还是你有认识的人?”
赵明心中一咯噔,心想这下监狱长一定不会同意了,没想到监狱长又慢悠悠地开口说:“行吧,只要不违反规定,你们自己安排。”
小史就分管B区,听到赵明要来自己手底下显得很高兴,搂着赵明的肩膀说:“哥们儿,以后跟着我混呗。”
赵明不着痕迹地推开他,问:“今天要点花名册,认认人么?”
“急什么,B区一共也才那么十几个人,都是些高知识分子,安分着呢。”小史一看表,催道:“走吧,咱们先去吃饭。”
赵明一点头,心说:“来日方长,总有见面的机会。”
终于等到第二天出操,赵明整了整帽徽,肃着张脸,沿着队伍里的人群一个个打量。
见到他了。
心中只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眼神就再也移不开了:嗯瘦了。脸庞凹陷的十分明显,胡子刮的光洁,显得整张脸木然且苍白。微微垂着脑袋,耷拉着眼角,眼神也不看着前方,空茫茫地不知飘在哪里。
哪里还是当初意气风发的小狐狸,简直是耷拉着毛的落水狗。
“3759,出列。”
赵明故意喊了一句,3759同志无动于衷,显然没有反应过来。
“3759,想什么呢?”
小史拿着铁棍,上前正打算“点醒”这个神游虚空的犯人,没想到3759同志缓缓地将目光收拢,先是不经意地瞥了眼教官,紧接着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一般。
“看什么看,没睡醒?”小史大声斥责道,赵明不紧不慢地拦下了小史的警棍,虽然尽力保持淡定,眼角却俱是笑意。
“算了,和他计较什么呢,赶紧跑圈吧。”
小史瞪了3579一眼,没好气地说:“也是,等下还有几个材料要写,别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赵明善解人意地说:“我看着就行,你先回去忙吧。”
小史脸上这才有些笑意,双手抱拳便遁走了。
“那边的,跑快点,落人家多少圈了。”
赵明指挥着3759,在烈日底下一圈一圈不知尽头的跑步。
张开平,也就是3743同志,奋力跑了两步,凑到3759旁边,问:“老余,他怎么就盯着你一人,认识?”
余晖抿紧嘴唇,在下一圈经过赵明身边的时候,放缓脚步,问:“你怎么来了?”
赵明颠了颠手里的警棍,呵斥道:“少和我套近乎。”
看着余晖铁青的脸,心中又有几分说不清的快意,他压低了声音说:“等你下一圈来的时候,我再告诉你,3759。”
那天清晨,大家都回车间工作了,只有3759拖着单薄的身影在渐渐升起的朝晖中挥汗如雨。
“你怎么会来这里。”
“考进来的呗。”
“我不是给你钱了?”
“这是下一个问题。”
下一圈。
“王衡没把钱给你?”
“钱都给你交罚金了。”
“……你他妈不会还惦记我吧。”
赵明咬牙道:“跑去吧。”
下一圈。
余晖气喘吁吁还没开口,赵明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抢先说:“老子可没惦记你,不过你欠老子的,别想赖掉。”
“我欠你什么了?”
“滚。”
下一圈。
等余晖再次跑步经过,赵明已经不知踪影。
“靠。”3759同志仍不住朝着办公楼骂了句脏话,心却像是下起了春雨似的,再也不能平静。
小史惯常摸鱼,宁可在操作间坐着监督犯人劳改,也不会愿意埋首在文山材料里。赵明笑着接过他递过来的材料,听小史抱怨:“天天都要写整改材料,什么精神建设,哪来那么多破事。”
“这几篇我先拿去看看。”赵明拿出几个通知,说:“晚上我来值班吧,你忙你的去。”
“谢谢赵哥,赵哥最好了。”小史夸张地给了他一个熊抱,拎起包正要走,又说:“赵哥,你是不是认识那个3759的犯人。”
赵明猛地抬头,惊讶地说:“你看出来了?”
小史了然地说:“怪不得呢,我还道你调来b区是为什么,n市那么小,有几个熟人有什么奇怪的。”
赵明正要松口气,小史神秘兮兮地问:“哥,这是你恩人还是仇人?”
“嗯?”
“恩人的话自然还是要松松的看管啦,要是仇人的话——”小史呵呵了两声。
赵明忍不住笑了笑说:“就是一个熟人,认识罢了。”
小史摸了摸鼻子,说:“哦,这样啊。”
赵明写完材料差不多晚上八九点,办公室空荡荡的,突然间手机震了一声,解锁一看,竟然是大学寝室群里的消息。
黄哲:嘿,说好的啊,2008年要聚一聚,正好赶上奥运会啊。
紧接着徐红涛也发言:0808咔咔就是发,谁不来谁孙子,你一个外籍人士回得来么?
黄哲回了个微笑: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旧是中国心。
徐红涛叹了口气:北漂人士不能和你比。
然后艾特了田子良和赵明。
看朋友圈,黄哲早几年润到国外了,博士在读,冲着美国的永住去的。徐红涛留在北京,听说考上了编制,文物保护单位,偶尔会发发历史百科之类的。
赵明等了半天,田子良也没有回复,他自觉也无甚可说,于是将手机掐黑屏了。
一别几年,大家虽然各奔东西,却真正在岁月中成长许多。也许唯有他自己,在迷途中向黑暗疾驰,越走越远。
“奥运会呐……”
赵明不受指引似的,缓缓向监狱踱步而去。
赵明在余晖的牢房门口停住,潮湿的阴暗的气息侵蚀骨髓,他将头抵在铁栏杆上,却听见淅淅索索的脚步声。
“你还没睡?”
赵明轻声问了一句,暗夜中眸子像是被露水打湿的叶子。
余晖盯了半晌,向那张生机的脸庞伸出手,却被赵明一偏头避开了,他的手自然自然垂落在赵明的肩膀上。
“警官,我猜你今天会来找我,特意没睡,等你。”
余晖故作轻佻,掸了掸赵明肩头压根不存在的灰尘。
赵明也笑了笑,暗夜中露出他洁白的门牙,“3759,别和警官套近乎。”
余晖低垂这头,看见自己那身蓝白相间的囚服,一时无言,沉默片刻说:“你不该来的,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赵明叹了口气,说:“我要不是找不着工作,也不能跳进这火坑。你一撅屁股走人,倒是省事,食宿国家都给包了——”
“傻子一样。”
“说谁呢!”赵明拔高了音量,几个犯人被惊得翻了身,余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他的嘴唇。
扎扎的,胡子也不勤刮,跟以前一样,大老粗一个。
余晖心里骂道,却见赵明愣在原地,于是坏笑说:“警官,现在可以和你套近乎了么?”
赵明一反手就把余晖的手拧到栏杆上,低着声音说:“别乱来。”
余晖凑近他的耳朵哈了口气,对面男人耳垂登时红的几乎滴血,他心情也由阴转多云,阴羁的眼睛透出些亮光,扑闪扑闪的,“警官,你来不是为了这个的?”
赵明怒极反笑,这混账玩意,耍流氓也不看看地方。瞅着他一张俊脸,心想要不是这小兔崽子,自己的职业生涯能毁于一旦?
更可气的是,现在还被人家牵着走。
赵明也想开了,顺手就往余晖裆部掏去,这可把小狐狸吓得一激灵,顿时结结巴巴起来。
“你说对了,我就是为这个,也得看我想不想。”
余晖脸上罕见的窘迫让赵明有些得意,西风终于不被东风压倒,他胡汉三又回来了。
“你,你可真是——”余晖说不下去,人一旦没脸没皮起来,都是天下无敌的。
赵明摊了摊手,心说:这年头谁还原地踏步啊,我吃了你这么大亏,还能不长进?
玩笑过后,两人的距离拉近不少,仿佛之前的烂账都抛掷脑后。赵明压下心中的情愫,惆怅地吁了口气,“快放暑假了,约好的去北京。”
“去呗,你找王衡要钱。”
赵明白了他一眼,拧着眉头说:“不去了,我这种落魄样子,去了也没脸。”
余晖幽幽地说:“比我还没脸?”
赵明一记脑瓜崩在余晖额头,恨恨地说:“我好歹是在外面的,你呢?”
“是说呢,”余晖轻笑一声,“我就不明白了,天长水阔的,你老往我身边凑什么?真爱上我了?”
“去你的。”赵明啐了一口。
余晖半是认真,半是戏谑地说:“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这辈子怕是折在这破地方了。”
赵明看他渐渐严肃起来的脸,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地说:“靠,你把我害成这样就想跑,别想美事了,你欠我的,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讨回来。”
临近高考,赵明的职业病还是不由自主地提起来。虽然他已经不是教师了,但对学生们的关切却溢于言表。他利用办公电脑,光明正大地查询历年高考分数线,拿着笔仔仔细细地记录。
万一学生们来问了呢?
即使这个万一,微乎其微。
小史还打趣,问:“怎么,赵哥,你家里有孩子要高考?”
一边搜集资料,□□久违地跳动起来,竟是老友“青青子衿”发来的消息。
“我于7月底回国,先到北京,你有空么,盼聚。”
竟然和同学会的时间重合了,赵明无奈地苦笑:他是真想去,可是没钱也没时间去。连怎么向大学好友们解释,他也张不开嘴。
许是眉头的川字太深,监工的时候,余晖特地把螺丝刀摔在赵明脚下。
“警官,报告,我好像有点心口痛。”
赵明回过神来,看着余晖欠打的脸,气从中来,说:“哪儿痛?要不要我给你揉揉?”
旁边的犯人们吹起口哨,哄笑起来:“揉揉。”
余晖也一脸挑衅地看着他,小史一敲警棍,威慑道:“吵什么吵,3759,你想背处分么?”
赵明大步一跨,伸手狠狠地给余晖的胸口揉起来,余晖久经刑期的小身板压根经不起揉搡,当场就痛得蹲下腰。
“还疼么?”
余晖露出一口白牙,龇牙咧嘴地笑道:“不疼了,警官。”
刚一落座,张开平就不解地凑过来,说:“老余,没事你招他干什么?”
余晖揉着胸口但笑不语。
夜晚,赵明思忖再三,还是决定拒绝同学会的邀请。黄哲好不容易回国,对朋友不能相聚十分惋惜,而徐红涛却知道些底细,只是含糊了几句。
田子良却一反常态,在群里刨根问底,不依不饶,“为什么不来呢,不是约好了么?”
赵明有些烦躁地挠挠头,却又不想将自己的情况和盘托出。
“大概是真的有事吧,”徐红涛解围道:“是兄弟一辈子是兄弟,过两年再聚呗。”
赵明干脆给“青青子衿”也发了信息,说来也怪,在网上见不着面,倒是更容易倾吐心声。
“我最近落魄了,工作也很忙,大约是不能来见你了。”
没想到对方很快回复:“怎么了,是遇到什么难事了么?”
“也不是,一时间也说不清楚,只是换了工作,现在也没想好以后怎么过,心里有点乱,也没什么心思见人。”
“这样啊。”
赵明舒了口气,不用隐瞒的感觉真好。
“不过我向来想来见你。”
赵明又从床上鲤鱼打挺,这、这是什么情况?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随着那一天余晖的插科打诨,许多事情渐渐明朗起来。成鑫考上了理想的大学,第一时间就给他打来电话报喜。
“本来估完分就想和你说的,不过我想更有把握一点。”
“好,真是太好了,我记得黄嘉琪也是这所大学的。”
“唔,对,他报了金融。”
赵明打趣道:“那你就是他的学弟了,打算学什么呢?”
“谁是他学弟,美得他,我还没想好,也许是数学,或者统计。”
这对欢喜冤家——赵明很高兴,不由嘱托道:“到了大学,记得相互照应。对了其他人考的怎么样?”
“都不错的,大部分都进一本线了,不过今年我们没有清北的,最好的是隔壁三班的进了复旦。苏梅梅她们这帮女生大部分去读了师范、经济之类的。还有几个像叶子这样的没发挥好,等着明年复读。”
“那就好,那就好。”赵明一连说了两次,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了。他很清楚,这是他做为老师最后一项议程,从今往后,他将与此再无瓜葛。
“老师,我和黄嘉琪合计着,暑假来看你,你还住在老地方么?”
“嗯?”赵明停顿了一下,说:“暑假么?你们好好玩就行,别惦记我。”
“就是想来看看你,老师,现在你做什么呢?”
成鑫难得地撒娇,赵明心里有些熨帖,但还是硬起心肠说:“我过得挺好的,你们要好好学习,等你们工作了,出息了,再给我打电话。”
“啪”地挂断电话,赵明罕见地点了支烟,烟气氤氲中,他模模糊糊地回到了少时,与余晖在海边,那时余晖初经变故,却依旧豪情万丈。他想自己永远忘不了,那时余晖闪烁着光彩的模样。
08年的奥运会是全国的大事,也是世界的大事。犯人们在每天收看完新闻联播后,准时蹲在电视机前观看体育转播。
余晖罕见地看的十分认真,赵明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说:“郭晶晶和吴敏霞拿的金牌。”
“喂,不要剧透!”包括余晖在内的犯人都对其怒目而视。
赵明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这还有什么悬念吗?”
张开平用手肘撞撞余晖,说:“我要是在外面,光猜赌注就能赚一大波钱。”
“去,还想再呆几年?”
赵明看见两人交头接耳,不悦道:“3759、3743,你们能消停点么?”
张开平连忙讷讷地端坐身子,一脸认真地收看节目。反倒是余晖,意味高深地瞄着赵明,赵明也不知道哪来的气,真想把这小子的刺头按下去。
看押犯人洗漱,回牢房。赵明揪住机会,对余晖说:“你少和这些人来往,争取早点出去。”
余晖吊儿郎当地撇撇嘴:“警官,你很介意,我和他来往么?”
赵明额头青筋直跳,余晖这小子还正面朝他哈了口气,火上浇油:“你嫉妒?”
简直是不知所谓,赵明气的给他一记脑瓜崩,说:“你们的案卷我都看过,谁也别说谁,今年减刑的名额要是下来了,你争取争取。”
余晖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无所谓地耸耸肩,便溜回牢房。
夏天的时候,赵明恨不得全窝在办公室里,宿舍虽然就他一个人住,但是空调坏了,一到高温的中午,他就浑身淌汗。
这天午后,他肩膀搭着条毛巾,耷拉着人字拖,刚去澡堂冲完凉,传达室的老大爷就叫住了他。
“小赵,有人找你?”老大爷从报纸后头抬起头,一努嘴,说:“就树下那小伙子,站了大半天了。”
赵明往不远处望去,树下的身影舒朗高瘦,似是有些眼熟。他放下脸盆,缓缓朝那个身影走去。
“田,子良?”
男人一席衬衫,斯文儒雅,端着温柔的微笑,从树影里走出来。
“小明,好久不见。”
赵明又惊又喜,他结结巴巴地说:“你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我说过的,”田子良停顿了一下,轻柔地说:“在□□上。”
赵明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指着田子良,不可置信地说:“你,你就是那个——”
嗯,没错,青青子衿。
田子良望着赵明瞪圆了的大眼睛,忍俊不禁地说:“外面太热了,不请我进去坐坐?”
回过神的赵明把田子良请回宿舍,倒了杯茶叶茶。田子良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摆设,接过茶杯,说了声“谢谢,”又对着书桌上的《数学学习与研究》忍不住感慨:“我以为你会一辈子教书的。”
“我原先也这么想的,”赵明摸摸鼻子,说:“但是发生了挺多事的。”
“我想也是。”
“对了,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赵明对着一点十分好奇。
谁知田子良只是抬头看着他,说:“真心想找的人,哪里会找不到呢?”
赵明愣了下,却不知道怎么接话。
还是田子良起了个话头,说:“好不容易举办的同学会,你没来真的很可惜,大家都很想你。”
赵明来了兴趣,追问:“黄哲、豆角都怎么样了,你们去北京看了比赛了么?”
“都很好,黄哲明年就和洋女朋友结婚了,你不知道,他现在有多人模狗样。豆角也没以前那么愤青了,胖了不少,我估计他站你面前,你也不一定认得出他。”
“真的假的?他要是还一脸痘,我保管能认出他。”
田子良走上前,轻声问:“我呢,你不问问我么?”
赵明有些躲闪,不自在地说:“你不是过得挺好的,我听他们说你在国外混得不错。”
“不亲口问我么?”
“嗯?”
田子良有些无奈,走到窗前,说:“你为什么不问问我,这些年有没有再找过人,为什么明明离你那么近,却用了网名,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我在国外,有没有想过你。”
“你……”赵明后退了几步,他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那里蕴藏着太深的情愫,他内心呼之欲出一个答案,却是他从未想过的。
“你这么聪明,大概知道原因了吧。”田子良笑笑,期冀地看着他说:“我想,如果你肯给我一个机会,哪怕是骗我也好的。”
赵明顿了顿,背过身,小声说:“我,我心里有人了。”
田子良猛地回头看他,问:“是这里的同事,还是——他也是男人对么?”
赵明不好意思却坚定地点了点头:“嗯。”
“是你一直在说的那个人?”
“嗯。”
田子良勾起嘴角,有些释然,说:“我,也猜到了,毕竟在这样的地方工作,你一定不会喜欢的,我想或许是有什么人牵绊住你了。”
“对不起。”除了这个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
“你不必对我说抱歉,”田子良又恢复了那般平静温和的面容,他松开了捏紧的拳头,说:“我只是,有些不甘心,所以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来见你一面。这样也好,至少我也知道了你的答案。”
那样一个小太阳般的人,终究是照亮了别人的人生。
送走田子良,赵明像是揣了个滚烫的火球,说不清的感情烧灼着他的灵魂,快要爆炸似的。
“你跟我来。”
众目睽睽下,他把余晖拉倒训诫室,狭小的空间两人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你怎么了?”余晖有些担心,“脸怎么这么红,中暑了?”
话刚问完,却被赵明一把抱住。
饶是久经商场,铁石心肠的小狐狸也一时呆住了。
赵明近乎哽咽着,说:“我,我还想和你一起看下一个奥运会,下下一个奥运会——”
在他看不到的头顶,是余晖缠绵的眼神,温柔细腻地笼罩男人,仿佛密密地亲吻着他的脸颊、周身。
“傻瓜……”余晖闭上眼睛,呓语道。
王律师来探视的时候,告诉他,这个傻瓜把自己的房子都卖了。从没见过这样的傻瓜,完全不跟着寻常人走。
“我可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也给不了你,除了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
赵明把头埋在他肩膀上,笑着说:“我也什么都没有了,我们没什么两样。”
余晖头疼地揉着太阳穴,这人真是,蠢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