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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入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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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律师通知他,余晖的庭审在三天后,问他要不要去。赵明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余晖这种情况判几年,对面什么话也没说,赵明就明白了。估计是不轻,说不好要把牢底坐穿。
“被告人余晖,为低价拍地,谋取不正当利益,向公职人员行贿700万元,被x市检察院以行贿罪提起公诉。依照刑法相关规定,被告人余晖犯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并处罚金200万。加上之前内幕交易罪,判处有期徒刑3年3个月,并处罚金175万元,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年,并处罚金375万元。违法所得及孳息依法予以没收,上缴国库。”
余晖垂着头,眼神阴沉,他麻木地扫了一眼旁听席,坐着的面孔全是那么陌生。
赵明一直等在法院门口,瞅着石狮子发呆。当他得到余晖的宣判结果时,反而松了口气,脱力般滑下身子,坐在台阶上。
身边的人来来回回,晚霞烧红了城市的上空,也烧灼着他的内心。
“小伙子,你为什么坐在这儿?”
一个身穿制服,手拿案卷的中年人,经过他的身边,见他一个人孤独凄凉,忍不住问他。
赵明茫茫然地望向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本来想来看看他,到了门口,却迈不动脚了。”
大抵是见了太多这样的场面,那位中年人拍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
赵明颤巍巍地站起身,冲着那人的背影问道:
“十年,久不久?”
中年人转身,微笑着说:“人生不过须臾数十年,经不起蹉跎,但倘若你觉得值得,十年算不了什么。”
赵明没了工作,拒绝了同事请他去做培训班的好意,躺在家里瞪着天花板出神。
整整半个月,他都没出过门,不觉得渴,也不觉得饿。日升月落的时候,突然惊觉天地间好像只剩自己一个人,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塞了点干粮,确保形只影单的自己不会独自在房间内死掉。
那样未免也太可怜了。
本来以为两人是平行线,永远都不会相交,却被证明,直线只是一个抽象的感念,他掉进一个名叫“余晖”的循环里,连水花都不曾溅起,当他默认那就围着这个人作为圆心转吧,命运的轨道却又告诉他,两条直线仅可能相交一次,随后渐行渐远,永不相见。
赵明精通数学,却怎么也解不开他与余晖之间的方程式。
他已然不能分辨自己的感情,就好像这个家里出现另一个人是那样顺其自然的事情,可是近乎毁灭一般的现实,叫他如何从血淋淋的人性中再直视那份真情。
余晖,你究竟对我——
“叮铃铃。”短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愣了五六秒,才慢慢打开翻盖,接通了电话。
“赵明,你人到哪里去了!”瘦猴的话夹杂着关心和责骂,劈头盖脸地从电话那头砸来,“手机也不接,要死了,你被开除怎么不找我?”
大概是感觉到赵明的沉默和抗拒,瘦猴顿了顿,轻声说:“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瘦猴到家,简直被家里灾难过后的狼藉给震惊了。地上随意扔着的啤酒瓶、香烟蒂,横七竖八的方便面壳子、垃圾袋。
他捂着鼻子哀嚎:“这是人住的地么,赵明,你也太不讲究了!”
赵明晃晃悠悠地用脚把垃圾拨远点,说:“我又没死,叫嚷什么。”
瘦猴看着好友满脸胡子拉碴,不见日光的憔悴模样,痛心疾首地说:“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比死好到哪里去了?”
当年意气风发的,说要振兴教育业的人,去哪儿了?
“我,我心里有点乱,但我没事,我很清楚。”
“你清楚个鬼,惯会逞强,丢了饭碗为什么不来找我?”瘦猴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跟在赵明后面调皮捣蛋的男孩,他掰着赵明的肩膀说:“这帮不长眼的东西,你可是市优秀教师,市教育骨干,他们凭什么开除你!”
“因为我,”赵明张了张嘴,声音晦涩地说:“我和余晖——”
瘦猴愣住了,从口袋里摸出支烟,打着火,在烟雾缭绕中平复心情。
“给我也来一根。”
瘦猴麻木地将香烟递给他,半晌才喃喃道:“没想到,我兄弟是基佬。”
赵明吐了个烟圈,“基佬?这个词真新鲜。”
“我早就发现余晖那小子对你不一般,哪有哥们儿之间不搂脖子,搂腰的,还什么什么旅行散心,我就没往这块儿想,要早知道是这样,当初怎么说也不挑史金花的刺。”
史金花拜金又八卦,可是好歹人是个女的。
瘦猴每每想起,自己的好哥们还是能做个正常人的,就后悔不已。
“那你现在怎么办,就这么颓着,饭也不吃,水也不喝?”
“先让我想想吧。”
瘦猴啧的一声,说:“想什么,想怎么打余晖一顿,出出气?我听说,余晖进去了,后来法院怎么判的?”
赵明低垂着头,把脸埋在胳膊里,闷声说:“十年 。”
“这么久!这判的可不轻,他哥也没有帮他一把?”
“他们兄弟不对付,没火上浇油就很好了。”赵明用手搓脸,说:“罚金还没交,还得想想怎么凑,不然以后影响减刑。”
“你缺多少?”
“没缺多少,余晖给了我张卡,我,我打算把房子卖了,差不多能够。”
瘦猴跳起来,嚷道:“卖房子?不行,绝对不行,你疯了么,卖了你住哪儿?”
赵明自嘲说:“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住哪里不是住,有个歇脚的地方就成。”
“这是你爸妈留个你的唯一财产,就这么卖了?你和余晖都到这个地步了?”
赵明环顾着七十平的老屋,他从小就住在这间房子里,纵使水管发霉,电线老化,防盗窗生锈,那无一不是自己居住过的痕迹。他心里浮现出,幼时承欢父母膝下的场景,独自趴在书桌上学奋笔疾书的场面,最后,竟然落脚到余晖把第一台空调抬进来的场面。
“不是有房子,就有家的。这个房子,我早就想卖了。”
瘦猴看不惯他灰心丧气的样子,说:“你倒是开口啊,你又不是没有哥们儿,哥们儿干什么用的,不就是关键时刻给你两肋插刀的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磨磨唧唧的,是不是跟余晖那小子学的?”
赵明终于露出点笑意,捶了瘦猴一拳,说:“你说谁磨磨唧唧?”
“是男人就爽快些,说吧,差多少?”
赵明想了想,说:“我再算算,那张卡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
瘦猴见过赵明,心里的石头就落了下来,好歹还活着。他之前认识的赵明,面子比天大,活着就是争口气,他听到赵明出了这样的绯闻,一开始还以为是有人想搞他,后来确认是真的,瘦猴惊出一身冷汗,他实在不能想象,一个循规蹈矩三十年的男人,能为一份离经叛道的感情付出到什么样的地步。
赵明想的很简单,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等人出来,他至少要问个明白,或者干脆揍一顿。他快三十了才认认真真开始的一段恋爱,不能不明不白地没了。
至于会得到什么结果,他已经付出很大的代价了,并不介意再加码。
反正也没有什么在意的了,耿耿于怀的事情如果一直不解决才会变成陈年旧疤。
晚上打开电脑,□□“蹬蹬”迫不及待地抖动起来,赵明点开一看,全是“青青子衿”发来的消息。
“你发生什么事了么?”
“为什么这么久不上线呢?”
赵明看着关心的话语,却不知从何答起。倒是“青青子衿”眼尖发现了自己,主动问候:“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
“过得还好么,是因为临近期末所以很忙?”
赵明这才想起,之前和对方说过自己的职业,顿了顿说:“早就不做了。”
对方吃了一惊,敲了一行:“发生什么事情了么,那不是你的梦想么?”
赵明抹了把脸,回:“中年人没有梦想,哈哈哈。”
“你不是这样的人。”
赵明被噎了一下,半天才回过神:“现在是了,孤家寡人一个,情场失意,官场也是。”
“你失恋了?”
“算是吧。”
“被人甩的?”
“唔,你算得真准。”
对方很快发过来:“别太难过。”
赵明想了想,慢慢打字:“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突然间人就变了。”他老树开花,又是那么一朵霸王花,天知道他克服了多少心理阻碍,多少精神折磨,还有那些疯狂悸动,有悖人伦的瞬间。
“这很难理解么,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爱情本来就是稀有物,就像是一瓶两块钱的水,打开喝的第一口值一块五。”
“意思他要把这五毛扔了。”
对方发了个笑脸,说:“也许吧。”
赵明愤愤地回:“老子不是街边的小猫小狗,随他玩。”
“但是事实如此,他应该当面和你说清楚了对么?”
“……我觉得,那不是他的心里话,”赵明犹豫了下,敲道:“他是挺卑鄙无耻的,但是——”
“人总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好像世界里自己是特别的那个,但结果往往事与愿违。”
赵明接不上话,他相信余晖对他有过几分真情,但具体是几分呢?那小子惯会利用人,他又凭什么认为自己是特别的那个。
越想越烦躁,他干脆回:“咱们能跳过这个话题么?”
对方比了个“ok”,“我明年兴许就回国了。”
“是么?国内好呀,我听说国外都金融危机了,哪有我们这么多发展机会。”
“到时候我能来见见你么?”
多年的网友要奔现了,赵明高兴还来不及,“好啊,你来,我请你。”
“这可是你说的,一言为定。”
赵明腆着脸打电话给余振,虽然知道这两兄弟互帮互助的几率约等于0,不过这天真是东边不亮西边亮,那边李氏集团朝不保夕,这边余氏集团倒是冉冉升起。据说,余氏吃了李氏原来的蛋糕,果真商场如战场。
余振爽快地给了个地址,赵明打开短信,愣了下:世纪花园A栋。
十几年没来了,这个别墅区显然已经不是最好的位置,不是最贵的楼盘了,许多住户已经另寻佳处,唯独这一栋绿树成荫,鲜花茂盛。
“你来了。”余振坐在院子里,阳光打在他光洁的那一半脸上,另一半则巧妙地被树荫遮挡。
“想喝点什么?”余振招呼下人,询问赵明:“茶可以么?”
“唔,我都可以。”赵明有些局促,大概是有求于人,所以没有以前那般硬气。
“好久没见了,过得还行么?”
赵明忐忑地坐下来,呐呐点了点头。
余振抿了一口茶,悠闲地说道:“如果需要我的帮助,你但说无妨,我也知道你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
“我——”
话还没说出口,余振又慢悠悠地补充一句:“若是我弟弟的事,就免开尊口。”
赵明瞪大眼睛说:“你怎么知道,我还没说话。”
余振瞥了他一眼说:“你三五个月不来找我,卡着这样的时间点,我看起来很像傻子么?”他自嘲地笑笑:“总不能是为了看我吧。”
“可,那是你亲弟弟,”赵明站起来,说:“我知道你们有很深的矛盾,但——”
赵明情绪有些激动,涨红了脸却又说不出什么。
“你也想不到理由,一个我可以帮他的理由对不对?”余振将整张脸暴露在阳光下,狰狞与光洁割裂般在赵明眼前呈现。“如果我和他交换位置,你觉得他会不会伸手捞我一把?”
不会。赵明很快在心里给出了答案,根本不可能,余晖没有踩一脚已经很好了,简直是睚眦必报的性子。
余振了然地说:“某些方面我比你更了解他,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当初他刚进余家大门的时候,我没少欺负他,当年他还是个豆芽,每天被我打的哇哇叫,后来……”
他点了根烟,慢悠悠地说道:“我叫他给我妈磕头,他妈跟别人跑了,我还出了不少力……”
“他恨我,是理所当然的。”
“……”赵明不知道说什么好,反正换了自己,肯定把对方咬死了。
许是猜到赵明心中所想,余振淡淡笑笑,示意赵明坐下,“你好久没来这个地方了吧,我重修翻修了一下,怎么样?”
赵明老老实实地说:“挺好的,跟以前差不多。”
“是么?”余振点了点头:“那就好,我特意把原来的地方买下来,老爷子不是说,人不能忘本。”
赵明总觉得他话里有话,讽刺意味十足,踌躇了一会儿小心开口:“我,那我能向你借点钱么?”
“嗯?”余振回过神,噗嗤笑了出来,说:“今天我不帮他还绕不过去了?”
余振上下打量赵明,问:“可是,你拿什么还呢?我听说,因为那小子,你连工作也没有了。”
赵明有些难堪,不知道上辈子欠了余家什么债,他咬着牙,说:“总而言之,卖血卖肾也会还的。”
余振的笑容收紧,他似是有些烦躁,大力地吸了口烟,说:“你最好不要后悔,我们这类人,不是你凭着一腔热血就能得到什么好结果的,到时候撞得头破血流,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赵明走的时候,还听见余振低沉的嗓音从背后透过来:“合也无味,孤也无味,也不过如此……”
赵明打电话给王律师的时候,王律师正开着小会996呢,他显然对赵明这番操作显得颇为惊讶。也许在王律师这一干外人眼里,这两男人的关系大抵和一夜情也没有什么区别。
“这样的话,罚金应该是交的七七八八了。”
赵明舒了口气,问:“那就好。”
他的水电费已经逾期了,等挂完电话,手机也显示余额不足。这两天,他把小屋子收拾下,毕竟这个地方很快不属于他了。
说留恋倒也有些情感,毕竟自己独来独往一个人,全赖这套小两室有一个歇脚的地方,说舍得也舍得,冷冷清清的屋子哪里比得上活人重要呢。
新的屋主是一对中年夫妻,因着学区房的缘故,一口气把这个小户型买了下来。赵明还承担了房屋的税金,而且急于脱手,所以价格也不贵,那对夫妻很满意,看见赵明都笑眯眯的,连说过完户就行,慢慢搬出去也不着急。
“现在真的是孤家寡人一个了。”赵明头一仰,躺在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