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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开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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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赵明如同往日站在讲台上教学,窗外有人咳嗽一声,他抬眼望去,校长和石老师都站在走廊的窗边上。校长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晦暗,石老师也是一脸担忧地望着他。
赵明快步走出门口,说:“校长,你们找我有事?”
“嗯,你上我办公室一趟。”
“现在?”
“对,现在。”校长不容置喙地说了一声,转头就走,石老师眼神更加焦急,拉着赵明就往校长身后走。
赵明“哎哎”了两声,转头朝窗户里喊了一声:“让王老师给你们上课啊,不许瞎玩!”
学生们不明所以,只以为不用上课,有的已经将课本扔到半空中了,唯有成鑫皱着眉头,频频望着赵明的背影。
“哎,我说石老师,老杨找我什么事呀?”赵明小声问道。
石老师动了动嘴唇,正要说话,校长打开办公室的门,说:“赵明,你进来一下。”
赵明还嬉皮笑脸的,开玩笑似的说:“我没犯什么错误吧,您这么大阵仗,可把我吓坏了。”
杨校长没接话,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啪”地摔在他面前。赵明与校长对视了一眼,心顿时沉了下去。
他迅速捡起桌上的信封,里面的照片无一不是他与余晖搂搂抱抱的镜头,最后还附着一封实名的举报信。
赵明脸上血色尽消,他倒退了几步,手颤巍巍地连信封也拿捏不住。
“杨校长,这,这是谁——”
杨校长冷声打断了他,说:“小明,我就问你一句,这事是不是真的?”
赵明不敢抬头,视线在鞋尖上扫来扫去,在这死寂的气氛中,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杨校长似是不敢确认,他从桌子后面快走了几步,站到赵明跟前,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你抬起头,看着我说!”
赵明眼眶一热,突然噙满了泪水,他凝视着杨校长,什么也没说。
杨校长的眉头拧的和山丘似的,他烦躁地重重捶着桌面,说:“赵明,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么?你、你是我们高中最有前景的数学老师,你在教育局里都是挂的上名的,你现在跟我说这个?你知不知道你在自毁长城!”
“杨校长,我——”赵明的手攥紧又松开,“我知道这事离经叛道,我做就做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杨校长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向来温和寡言的领导,用手指着赵明的脑门,恨铁不成钢地咆哮道:“这么多女的,随便找一个不行么,喜欢谁不好,喜欢男人?你对得起学校,对得起学生么?你还有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人民教师?”
赵明好不容易抬起来的头又低垂下去,他哀声说:“杨校长,我知道我错了,可我没影响教学,我没耽误孩子们的成绩,他们这次月考数学排名又是第一……”
“小明,你知道这是哪里来的举报信么?”杨校长长叹一口气,说:“那是上头发下来的,是有人实名到教育局举报的你。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以为这龌蹉的事情还能瞒多久?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家长找上门来了。”
赵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知道这等于给自己的教学生涯划上了句号,他哆哆嗦嗦地问:“我带的学生就剩一年了,一年也不能教完么?”
杨校长闭上眼睛,摇摇头。
赵明咬了咬牙,“咚”地跪在杨校长面前。
“哎,你这是干什么?”杨校长忙不迭地扶起他,他却不肯起来。
“校长,您想想办法,帮帮我,帮帮我,我真的想做老师,我才学的这行……”
赵明这辈子没服过软,眼下却毫不犹豫地弯腰屈膝,在他看来,要他辞职,那他的理想他的天都塌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杨校长一声接一声地叹气,突然间想起什么似的,说:“你知道是谁给你写举报信的么?如果能找到他,让他解释这是一场误会,说不定——”
赵明失魂落魄地离开办公室,石老师等在门口,冲校长使了使眼色,校长只是挥挥手说:“让他静一静吧。”
没有不透风的墙,赵明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搭班的老师已经不经意地避让他的眼神了,连引荐自己的王老师也忍不住长吁短叹。
“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赵明托人给学校带了一句话,如同鸵鸟似的把自己埋在沙堆里。
兴许他的心还不平静,他隐隐约约知道是谁写的举报信,他在等,等那个人的来电,等他的安慰与解释。
“叮铃铃——”夜晚刺耳的铃声惊破了他的耳膜,他几乎是颤抖地第一时间打开听筒。
“赵老师,你怎么了?”电话那头传来黄嘉琪关切地询问,“他们说你要请假,你生病了?”
赵明说不清内心是感动还是失望,他慌乱地“嗯”了几句,黄嘉琪依旧不依不饶地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赵明咽下苦涩,克制着沙哑的嗓音说:“很快的,你们要搞好学习,别掉以轻心,尤其是你,都高三了。”
这一夜,漆黑而又混沌,他始终没有等到他要等的电话,而学生单纯真挚的关心如同蚂蚁啃噬着内心,不可否认地是,向来不言败的赵明后悔了。
恶魔仿佛在耳边叫嚣,如果不是自己的不见天日的欲望,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般境地,醒醒吧,余晖他根本不爱你,你不过是他回国的一份调味。
这种猜疑如同藤蔓一般疯狂滋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余晖,我可以忍受这种屈辱,但你不能骗我,你晓得我最讨厌这种事。
浑浑噩噩不知昼夜地过了几天,单位的人事决定终于出来了,开除。
赵明早就知道这样的结果,这是不容商榷的决定。他洗了把脸,系上领带,像是第一天到校似的,端着年轻俊朗的面容,大方干净的仪态,去迎接教学生涯的最后一天。
“老师,你为什么要走?”
“你生病了么?”
不明所以的学生们把他团团围住,一双双疑惑的眼睛甚至比裤兜里的开除信更加烫手。
“我……”赵明哑然,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才能让大家满意。
“我知道,赵老师是同性恋!”隔壁班的男生大声嚷嚷着,像是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撕碎赵明最后一块遮羞布,“我爸爸说的,他是教育局的,赵老师是同性恋才被开除的!”
赵明不知所措地几乎是逃也似的,与同学们挥手告别,孩子们小声的议论,简直像利剑一般让他鲜血淋漓。
“嘭!”他撞到了人,抬眼一看,是许久未见的历史老师谭老师。
“你没事吧?”谭老师一把扶住跌撞的赵明。
赵明借着他的手臂,强撑着站起来,“我,我没事。”
谭老师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你的事,我知道了一些,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么?”
赵明摇了摇头,突然又像抓到救星一般,激动地说:“你,你跟我的学生说,我不是,我不是那种龌龊、不要脸的人,我……”
谭老师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明白的,赵明,你是个好老师。”
赵明低垂着脑袋,说:“麻烦了。”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校园,甚至不敢回望自己梦想开始的地方。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奔逃后,黄嘉琪和成鑫直接跟隔壁班那群男生干起架来,他曾经疼爱过批评过的同学一边拉架,一边为自己的老师正名。
苏梅梅抹着眼泪,对石老师说:“我的数学老师,他是一个大男孩……”
天空下起雨,夜色灰蒙,赵明漫无目的地走着,抬眼一看,不知不觉走到了“通达地产”写字楼。
只是工作日的时间,这座高级写字楼却大门紧锁,只剩两个物业保安守着大门。
赵明快步走上前,问:“这公司呢?”
保安瞥了他一眼,不耐地回:“没看见啊,公司倒闭了。”
赵明后退一步,转身疯狂拨打电话,而那个男人始终没有接听。
“李氏集团涉嫌扰乱金融秩序,违规拆地,相关人员移送司法部门……”
沿街店铺的电视传来讯息,赵明浑身湿漉地走在街头。
余晖,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到底又在玩什么把戏。
“咚咚咚!”
赵明用力地拍打着余晖公寓的大门,声嘶力竭地吼道:“你小子给我出来,滚出来,敢做不敢当的混账东西!”
门内毫无声响,不知过了多久,赵明精疲力竭,沿着门板靠坐下来。
“我他妈的就不该信你,”赵明喃喃地说,“说什么长长久久,你小子压根是玩我吧,为什么不来见我呢?”
“哪怕是再编一个故事,我也不会不信的,你不是最擅长这个么?”
“还是你已经厌倦了,玩够了,可是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余晖,你又玩失踪,你到底在哪儿?”
赵明的丑闻在这个小城里着实沸沸扬扬地传了一阵,当地论坛贴吧也不乏激烈的骂声,赵明看的心惊肉跳,忍不住“操”了一句,无奈又愤恨地拔掉电源。嘴长在别人身上,自己也无可奈何。
成鑫他们几个小子给赵明打了好几个电话,赵明没有接,倒是发了几个短信,都是“我无事,别担心我,好好学习”之类的嘱托。
这帮兔崽子,还算有良心,没白疼他们。
赵明攥着手机,感受着机器的余温,难得沉沉地睡去。
谁料大清早就被敲门声吵醒,赵明蓬头垢面,游魂似的打开门,对面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噙着职业化的笑容。
赵明愣了一下,问:“你、你哪位?”
“你好,我是余晖的代理律师,免贵姓王,请问您是赵明先生么?”
赵明急切地问:“那小子在哪儿?”
王律师不疾不徐地打断了赵明的问题,笑着说:“您别急,我进屋慢慢和您说。”
“您请进……”赵明回过神来,给来人倒了杯白开水。
王律师也不嫌弃,捧着茶杯抿了一口,在赵明火热的注视中,开口:“您这么着急,我就长话短说了。余晖先生碰到了些麻烦事,不知道您有没有看新闻,李氏集团最近出了些事……”
“这与余晖有关系?”
王律师推了推眼镜,说:“新闻只说了一方面,还有一些顾忌民众情绪就没有说,总之事情很棘手,余晖先生作为高层之一,已经被司法机关带走了。”
“什么?”赵明跳起来,说:“他进去了?”
王律师笑笑:“还没开庭,我们还在准备材料,具体是什么结果也不好说。赵明先生,你先别急,请坐下来说。”
赵明挠头,不耐地坐下来。
“余晖先生托我给您带句话,你的处境他都知道了,很抱歉给您带来了这么多麻烦。另外这是一张卡,足够您过上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衣食无忧的日子了。”
王律师掏出一张银行卡,分外贴心地说:“账户是干净的,您可以放心用。”
赵明忍了又忍,还是站起来揪住对面的衣领,恶狠狠地说:“什么抱歉,他一句话就当屁事没有么,少来这套,让他自己来见我!”
王律师吓了一跳,连忙把自己的领带拯救出来,大口呼吸说:“赵先生,真的很抱歉,不过他可能暂时不能亲自来见你了。”
“那我去见他!”赵明攥紧拳头,“拿上你的卡,老子不稀罕。”
王律师惊魂未定地出了小区,整理了凌乱的西装,忍不住暗自嘀咕道:“这家伙真的是个老师?”
因为今天的来客,被开除的阴郁似乎暂时抛在了脑后,赵明从橱柜里挑了几件像模像样的衣服,又陆陆续续地将扔在地上的东西归位。
再次见到余晖,已经是时隔一个月左右了,天气逐渐转暖,当时挑的衣服已经由西装换成了白衬衫。
赵明张了张嘴,似是要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余晖变了,像是突然间换了一个人,眼里没有光,没有意气,没有喜怒,像是一个垂垂老矣的人靠坐在椅子上。他瘦了些,眼眶都凹陷进去,盯着自己的目光说不出来的阴郁沉闷。
还是余晖先说话,“你来找我,有话?”
赵明这才像是打开了开关,怒吼道:“当然,你对我做的事,难道就这样轻飘飘的一笔勾销了?”
“我给你的钱不够?”
“操,这是钱的事?”要不是有看守的警察,赵明说不定直接就动手了。
“你也看到了,”余晖亮了亮手铐,说:“我对不起你,但是我没别的好补偿你了,王律师说,钱你没收,收下吧,也不多。”
赵明一时沉默,片刻说:“举报信是不是那个女的写的?”
“嗯,”余晖淡淡地说:“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就是个疯子,我早就说过,不过现在李氏自身难保,她也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了。”
“她倒是想,我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赵明自嘲道:“我无业游民一个,难道还怕这些资本家的荼毒么?”
余晖勾了勾嘴角,说:“赵明,你这个人,真轴。”
“那你呢?”赵明顿了顿说:“什么事也不和我说,你是属闷葫芦的,咱两这事每个交代,我稀里糊涂地被你害那么惨,我咽不下这口气。”
余晖看着赵明身后厚重的石灰墙,说:“咱两一开始就没认真过,你知道的,我就是图个新鲜。”
赵明站起身来,心中暴跳如雷,却碍于场所,咬着牙说:“你他妈再说一遍。”
“赵明,好赖话也听不出来了是么?”余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我逗你呢,没有这回事,我就和李媛结婚了,到时候一手把着李氏,一手玩着你,我就是这么个人,你不是清楚么。”
最后对话也没进行下去,赵明被警察客气地请出探视室。
临了,王律师还是把银行卡塞到赵明手里,语重心长地说:“赵先生,你别介意,余晖先生也是为了你好,在什么时候,钱都是最有用的。”
赵明这次没有拒绝,他回望公安局缓缓合上的自动门,说:“你说的对,我何必和钱过不去,这是他欠我的。”
学校打电话来,说是之前工位上的东西整成快递寄过来了,赵明晃过神来,凑到玻璃镜子面前,一个胡子拉碴的糙汉子。
“呵。”他轻笑了一声,自暴自弃似的把脸浸在脸盆里,等窒息感无法忍受,他才气喘吁吁地抬起头。
他工位上的东西很多很杂,足足装了一个大箱子,里面是竞赛、奥数书还有各个年级的教科书、参考答案,以及茶杯缸子、地球仪和他还没来得及还给学生的,上课没收的言情武侠小说之类的。
他整着整着,突然低低的哭起来,他想起刚迈入校园是那样意气风发,他发誓要做像学生时代那样善良博学的老师,现在却可望而不可即。
书桌上的关于教学的书也一并收起来吧,反正也用不上了,睹物还伤悲。
赵明收拾到一半,看到床头摆着的和余晖在长白山的合影,两个人那样亲密无间,一点也预料不到后面发生的灾厄。
“嘭!”赵明举起相框狠狠砸在地上,红着眼睛低吼:“叫你玩我,叫你玩我,还想坐拥齐人之福,我呸!”
发泄过后,赵明沿着床角坐下来,终究还是舍不得那些美好的回忆,他状似随意地将照片与数学书籍一起,尘封在箱子深处。
余晖,老子认栽了,这事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