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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乱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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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晖的话言犹在耳,赵明的内心被掀起惊涛骇浪。
“平面内到一定点的距离等长于定长的点的轨迹叫做圆,圆的标准方程如下,大家一定要记住,只要求出这三个参数,圆的方程就确定了……”
课堂上,赵明划了一个圆,偌大的滚圆的图形让他的思绪晃了下。他感觉自己和余晖就像是两个圆,是两个连圆心都不一致的,相距甚远的两个圆。如今却鬼使神差一般,渐渐相切、相交。
“荒唐!”
他猛烈摇摇头,暗自笑道:“男人同男人如何在一起?”
这样显而易见的答案,却让他如鲠在喉,趁着午间没课,他偷偷打开手机,在百度框里输入“同性恋”。得出的结论是令人丧气的,这个回答与几年前,他为了好友田子良的事而遍寻答案没什么不同。电击、抑郁、变态等字眼,刺得他心烦意乱,“啪”地一声就把手机拍在桌上。
“赵老师,你怎么愁眉苦脸的?难道又失恋了?”黄嘉琪捧着练习册晃晃悠悠地走过办公室长廊。
赵明被吓了一跳,看见是他,没好气地说:“你都高三了,成天在高二教研组晃来晃去干什么!”
“嘿嘿,谁叫我是优秀模范生呢?”黄嘉琪一本正经地解释道:“石老师说让我给高二的学弟学妹们讲讲学习方法。”
“哼,不要以为你降了几分,名牌大学就稳稳当当了,船到中流浪更急,越是后面越要把心思沉下去知道么?”
黄嘉琪不耐地回:“哎呀,知道啦!我要发言去啦。”
“还不赶紧的!”
赵明朝着黄嘉琪念了几句,心气顺了许多。他侧头望着窗外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想道:“我赵明可是人民教师,行得正站得直,绝不会——”
绝不会什么,连他自己也不好意思说出口。
余晖最近发现男人似乎在有意回避他,电话不接,也很少再提着吃食上他家门。正好最近接了个项目,他去了趟深圳,令他感到心烦的是,李耀的妹妹也缠着他,要同他一起去。
他真想不明白,那个小丫头看上自己什么,难道仅仅是自己的这幅光鲜的皮囊。
临上飞机的时候,余晖又给赵明发了条短信,意思是自己去深圳出差,这几天就不去打扰他了,也希望他能仔细考虑一下两人的关系。
等了许久都没有回音,余晖叹了口气,这个老古董!
另一头的赵明不是没有看到短信,晚上躺在枕头上边辗转难眠。一抬头,已经是凌晨十二点,他干脆起身,打开电脑,□□栏里“青青子衿”竟然还亮着头像。
“哥们儿,你还没睡?”他敲了一行字过去。
很快对面就回复,“你不也没睡?这么晚,难得啊。”
赵明笑了笑,“青青子衿”是他大学第一次学会□□,主动添加的第一位好友。这么多年,他陆陆续续地与这位朋友天南地北地聊,虽然素未谋面,却有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心烦,想睡也睡不着。”
对面马上敲了:“什么事?”
赵明想了想,回:“你还记不记得,早几年读大学的时候,我同你说过,我寝室室友喜欢男人这件事。”
对面罕见的沉默了一两分钟,才回:“……记得。”
赵明艰难地敲下几个字:“这玩意儿会传染么?”
对面如同深渊般寂静,等赵明都以为他掉线了,一行字直击他的内心,“你喜欢上谁了?他也是男人么?”
赵明差点跳起来,鼠标都握不住了,像个神经病似的吼道:“不,我没有!”
隔着网线,对面似乎察觉了他的反应,状似无奈地回:“你明知道,这种事情是不会传染的。”
赵明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说:“男人和男人,我怎么也想不通啊,当时就想不通,现在更是想不通。”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呢,和当初一样,都是情感两个字罢了。”“青青子衿”顿了顿,又说:“你对他呢,是什么感觉?”
赵明的眼前浮现了余晖的英俊舒展的眉眼,矜持清冷的模样,心中竟有几分难耐。他死鸭子嘴硬地回:“好兄弟啊,我初中就认识他了,我一直把他当兄弟的。”
“是你那个一直写信却没有寄出去的兄弟么?”
赵明大骇,“你怎么知道?”
对面不紧不慢地回复:“你之前说过的,你忘记了吧。”
赵明摸摸鼻子,敲道:“好吧,就是他。”
“这样对你而言,也是普通的兄弟么?”
赵明一下子愣住了,当然不是,那时他与瘦猴各奔东西,他却从未像牵挂余晖一般挂念过瘦猴。明知道没有回音,却依旧想要联系上对方,那样杯水车薪的努力,连自己都觉得矫情。
难道,我对余晖抱得是那种感情、
不,肯定不是。赵明猛烈地摇头,他们可是在深夜互诉衷肠的好哥们儿,如果有一天要以命换命,他一句话不说就豁出去。
见他没有回答,“青青子衿”又提议:“如果他是个女的,你会喜欢他么?”
余晖是个女的?
赵明觉得这个脑洞惊出天际,他不禁浮想联翩:如果余晖是个女的,那可太抢手了。长得好看,又会做菜,脾气虽然臭,但是他们两有共同语言呐。
等等,那也就是说,除了性别,他对余晖是——
“我,爱上他了?”
对面似是叹息,打字:“我不是在误导你,你的心除了别人,没有人能真正明白。”
跟网友聊完,赵明的心情愈发不能平静,几十年的教育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身陷离经叛道的感情漩涡这回事。
继上次从苏梅梅那里没收言情小说,班级里整顿了一波课外读物。大家读书的眼神更加专注了,面对风清气正的课堂氛围,赵明略有一丝安慰。
趁着艺术节汇演,赵明让班干部们好好策划一个节目,让大家松快松快。
“老师,我们早就想好了,我们想表演京剧。”
赵明诧异地说:“京剧?你们还有这个功底?”
“苏梅梅的小姨是剧团的,她给我们做艺术指导,我们都想试一试。”
赵明赞同道:“好啊,京剧是优秀的传统文化,你们有心尝试是一件好事,我期待你们的表现啊。不过,你们打算排什么剧目呀。”
“保密。”素来严肃的班长浮起笑容,马尾辫一蹦一跳地跑开了。
“别忘了提醒大家,功课不能拉下!”赵明老母鸡似的叮嘱道。
艺术节对于赵明而言,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初中时代唯一一场晚会,叫赵明见识了什么叫面甜心苦。一晃经年,他已从青涩的少年转为教师,能从更成熟的角度去审视学生们的行为举止。“总之,给他们留下一个回忆吧,省的将来同学聚会没什么好说的。”
赵明试着自我开导,却没想到目睹这样一份大惊喜。
台上,虞姬飘然若仙,眼波流转,深情对望霸王:“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件云敛清空冰轮乍涌。”
项羽望着半空,怆然泪下:“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姬面若桃花,泪盈于睫,舞弊,自刎在台上。
一众师生先是愣了几秒,才发出震耳欲聋的鼓掌声。赵明沉浸在戏剧中,半天才拍掌较好。他碰碰旁边的谭老师,说:“这是我们班的学生?”
谭老师没好气地挪开肩膀,说:“你们班的成鑫,认不出啊!”
成鑫,霸王?别说,还真有几分挺拔威武的味道,那另一个虞姬是谁?他们班有这样芝兰玉树的人物么?
他伸长脖子向台上观望,结果那个妩媚多情的虞姬蹦蹦跳跳地冲他跑来,一把抱住他,兴奋地喊道:“赵老师,我演的好不?”
赵明被他扑的差点背过气去,惊魂未定地试探:“黄、黄嘉琪?”
黄嘉琪顶着假发,眼光潋滟,娇羞无限地答:“是奴家。”
赵明腾地把人从怀里摔出去,黄嘉琪摔了个狗吃屎,不满地说:“你也忒粗鲁了。”
“虞姬,虞姬怎么是个男的?”
黄嘉琪揉着脑袋抱怨:“我是反串啊,梅兰芳大师还演杨贵妃呢,老师太老古董啦!”
成鑫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只是脸上还是浓墨重彩的,他无奈地扶起黄嘉琪,转头向赵明解释:“赵老师,原本的虞姬是苏梅梅,她前几天发烧了,班委说要么让黄嘉琪试一试,结果扮相还挺好的……”
黄嘉琪得意洋洋地说:“还是你们班长眼光好,我就是选错行了,天生就是个大青衣啊。对了,还得谢谢苏梅梅呢,要不是她的点子,谁能想出霸王别姬这出戏啊。”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赵明简直惊掉了下巴,现在的学生都这么多才多艺么?
成鑫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相处这个点子的,不过听说她在看《霸王别姬》这部电影,不知道是不是一回事。”
“不行!说的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
程蝶衣如泣如诉,似嗔似怨,看的屏幕前的赵明毛骨悚然,心头像是沁了血。
做梦的时候,赵明梦见自己变成了色厉内荏的段小楼,余晖则是千娇百媚的程蝶衣。余晖拉着赵明的衣角,期期艾艾地哭诉:“料想你对奴有真情实意,谁曾知,奴是真虞姬,却遇上你个假霸王。”
余晖修长白皙的手指尖都点上赵明的眉心了,赵明倏地从睡梦中惊醒,下身已经是一片狼藉。
“妈的,这叫个什么事。”
赵明心下戚戚,愁绪满腹,趁着瘦猴老婆回娘家,又把好友约出来。
老友到了眼面前,赵明话也说不出口,只知道一个劲地喝酒。
瘦猴按下他举杯的手,诧异地问:“我说明儿,你找我出来,就是为了喝酒的?”
“你不喝就别劝我。”
瘦猴连声道“委屈”,说:“我是这个意思么,你分明就是心里头藏着事,支支吾吾的,不肯跟我说呢。”
赵明咽了口酒,闷闷地说:“我和史金花分了。”
瘦猴哈哈大笑:“就为这事?分的好呀,这婆娘配不上你,太原火车站,你就为这事不开心,太不值当了。”
赵明依旧愁眉不展,瘦猴一拍桌子,说:“你别愁了,我让我老婆给你找找对象,这次咱们开放大镜找,一定要找个温柔贤淑的。”
赵明心里的郁结更深了,他幽幽地说:“老李,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瘦猴愣了下,喜欢就是喜欢,哪有好像之说,赵明怎么也变得这么矫情。
“谁啊?”
赵明思虑再三,招招手,说:“你先过来。”
瘦猴不明所以,把身体往前倾了下。
“再过来点。”
瘦猴迟疑地慢吞吞地往前挪,赵明一抬手说:“你干脆坐我边上来。”
“啊?”瘦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咱们两个大男人,挤一块啊。”
“叫你来,你就过来。”
瘦猴不情不愿地挨着赵明坐下,赵明试着,压抑着抗拒,慢慢把头靠在好兄弟肩膀上。
“……”瘦猴腾地跳起来,喊道:“赵、赵明,你干什么?”
赵明一脸黑线,“吵什么,这么大声,是要别人都看过来么?”
瘦猴压低声音,满是火气,“你抽什么风?我刚刚鸡皮疙瘩掉一地。没事吧,你!”
赵明赞同地说:“我也觉得怪恶心的,咱们还是做好哥们儿吧。”
瘦猴瞥了他一眼,说:“去去去,跟你女朋友亲热去。”
与瘦猴的身体接触,让赵明清楚,自己不是那类特殊的群体,他也必须承认,对余晖这个货真价实的男人,他从来不带排斥的。
那么那句好像有喜欢的人,就变成真的了。
余晖返回n市的时候,已经快过年了。街道上张灯结彩,却没有什么行人。
下飞机的时候,听到有人叫他,他循声望去,赵明裹着灰色的围巾,正朝他招手。
余晖颇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你怎么来了?”
赵明接过公文包,嘿嘿笑道:“怕你孤家寡人,触景伤情。”
余晖推着行李箱,眼含笑意,说:“怎么回去呀,先说好,我可不坐公交车。”
“哎,怎么能让余老板挤公车呢,我招出租去。”赵明狗腿似的跑出大厅。
两人风尘仆仆地回了赵明的狗窝,赵明吃力地提着两个行李箱,说:“你一个大男人,出差带这么多行礼?”
余晖用脚踢了踢其中一个,说:“给你带了礼物。”
“真的?”赵明兴致勃勃地拆包裹,里面有名牌手表、还有进口的洗发水。他拿着洗发水高兴地说:“这个好,实用!”
“土包子!”余晖嗔了一句,又神色柔和地说:“怎么突然想起来,来接我了?”
余晖已经做好了与赵明打持久战的准备,哪里想到回乡能有如沐春风的待遇。短短几天不见,浑身长满倒刺的小刺猬怎得转性了?
赵明脸色不自然,小声说:“放寒假呗,闲着也是闲着。”
“赵明,我——”
“晚上在这儿吃呗。”赵明飞快地打断他,把他推进洗手间,催促道:“快去洗洗吧。”
赵明隐隐知道余晖要问什么,但自己并不知道问题的答案,或者这份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却又不能够开口。
余晖迅速地洗完澡,暗暗吐槽,除了空调,热水器也得升级了。他本来打算换上干净的衣服,转念一想,干脆光着膀子晃悠到厨房。
“做什么好吃的?”余晖蹑手蹑脚地凑到赵明耳朵旁。
赵明被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到这只赤裸的开着屏的孔雀,手足无措地说:“大冬天的,你不穿衣服不觉得冷么?”
余晖揽住赵明的腰说:“找不到衣服,行李还没来得及收拾呢。”
赵明脸腾地红了,他一把推开余晖,逃也似的说:“我去找衣服,你给我看会儿炉子。”
余晖望着煎得稀碎的带鱼,轻轻叹了口气。
吃完饭,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电视上热热闹闹的,快过节了,频道里尽是载歌载舞的节目。
赵明随口问道:“这次出差,还顺利么?”
余晖点点头,说:“还成吧,深圳的投资和金融产业比我们这块发达多了, ”
赵明貌似看的聚精会神,实则用眼角余光观察余晖的表情,突然听见对方问:“今年过节,你有什么打算?”
“我?”赵明顿了顿,说:“没什么打算啊,就家里蹲呗,也没什么亲戚可走。你呢?”
余晖把手一摊,也笑笑:“和你一样。”
赵明哈哈大笑,说:“看来我们都是孤家寡人了。”
“也不全是,”余晖摩挲着下巴,说:“要不咱们凑合凑合过个节?”
赵明低下头,尴尬地搓手说:“行啊,行嘛,你来就是了。”
“你为什么不看着我?”余晖摸了摸脸,明知故问:“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没有。”赵明猛地一抬头,余晖如玉般剔透的面庞引入眼帘,他支支吾吾地说:“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看的。去,去冰箱拿点喝得来。”
余晖递给他一罐啤酒,自己也拉开易拉环抿了一口,“赵明,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很想问你,当初为什么收留我?”
“嗯?”
“我的意思是,我对你也不好,我们也不是一路人,你怎么想到收留我呢?”
赵明挠挠头,说:“这么久的事了,我还以为你不愿意提这茬呢,上次我拿这个与你说成鑫的事,你还好大的不乐意。”
余晖把背靠在沙发上,极其放松地说:“你的事和你学生的事,是两码事。”
赵明“切”了一声,又听到余晖说:“人是很奇怪的动物,希望别人对自己有恩必报,又不希望别人挟恩报私。所以,我希望你那时候收留我,不是出于同情,或者是什么别的目的。”
赵明哑然,心说自己那时候哪有想这么多。
余晖慢慢凑近他,说:“你想想,那时候我对于你来说,就那么特别,你当时,不会就喜欢上我了吧?”
赵明瞪大了眼睛,失声道:“什么?这是哪来的结论,我当时就顺带手,我、我……”
余晖一副“我都知道”,云淡风轻的模样,“如果小时候的事你不承认,那么那一个晚上你那样的表现,又是什么意思呢?没关系,我给你时间,对我们来说,确实有些离经叛道。”
哪一个晚上?赵明转念一想,不就是滚到床上去的那一夜么?他不仅结结巴巴,连手脚都开始发抖,“余晖,我——”
余晖做了个安抚的动作,他缓慢而有力,不容置喙地说:“这段时间,我先住在这儿,有什么没想清楚的,我和你一同想。”
隔天,赵明刚起床,就听见余晖举着手机,“深圳那块地马上要建地铁,我觉得潜力很大,对,价格是有点高,政府那边已经见过了,我们是外来的,总是要帮忙解决一些指标的,是,是还没完全谈妥。”
等余晖挂电话,赵明才走过,嘀咕道:“大清早就那么忙啊。”
余晖转头,明朗地笑道:“赚钱啦,什么时候都不能耽误的咯。”
赵明提议:“快过年了,咱们买点菜去吧,不然过年前一两天,菜场不开门。”
两人走到望湖市场,此时外来务工者多已经买完年货回去,摊主对一些对联、烟花和贺卡都打折卖。赵明拎着一袋子鸡鸭鱼肉,提了副对联左看右看。
“人增福寿年增岁;鱼满池塘猪满栏。嗤,这也太土了。”余晖的手从裤袋里,余光一撇,挑了一副去结账,“雪海玉犬辞旧岁金猪拱福门,就这个吧。”
赵明红光满面,说:“行,我还得拿副挂历。”
饶了一番价格,摊主也是棋逢对手,无奈地说:“跟你做生意,真是没什么可赚的。”
赵明内心美滋滋的,但是表面上还是惋惜地说:“老板,买的肯定不如卖的精啊,再说,你不卖我,过两天就没用啦。”
摊主把零钱找给他,不死心地说:“我老婆的摊位就在转角,买鞋袜的,你要是报我的名字,我给你打对折。”
赵明眼睛放光,拉着黑脸的余晖,兴致勃勃地跑到转角。
余晖看着满目的红内裤,红袜子,震惊地问:“怎么,你、你本命年啊。”
“瞎说,我都快三十了,本什么命,”赵明神采奕奕地说:“过年啦,总是要穿点红色的咯,我给你一块儿买吧,你看这牌子上写的,买三送一,加上我们打对折,那一共就是……”
余晖抗议道:“不,你别买,你买了我也不会穿的。”
赵明不由分说地付了钱,“哎,这袜子怎么了,纯棉的还配不上你这糙老爷们的脚?”
余晖连话也不想说,深深地为赵明的审美感到绝望。
大年三十那夜,余晖烧了一大桌子菜,门口的鞭炮还没到半夜就陆陆续续响起来了。
“赶紧吃饭,等下春晚就开始了!”
赵明一声令下,余晖率先举杯,十分有仪式感地说:“那好,就先祝我们新年快乐吧!”
闹哄哄地吃完饭,两个大男人窝在小小的三人位沙发里,赵明抱着靠枕,看着赵本山的小品乐不可支。
长着褶子的赵本山坐在炕上,念着台词:“当时这只鸡啊———心里特别矛盾,特别压抑,你想啊,你试想,一个公鸡,它要下蛋,不是它的活它要干。丢不丢人啊,丢不丢鸡啊,同行怎么看它?鸡怎么看它?鸭子怎么看?大鹅怎么看?今后在文艺界怎么混啊”
宋丹丹接茬:“于是乎它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下自己的蛋,让别人说去吧。”
赵明转过头,余晖眼里亮晶晶的,原本深幽黝黑的双眸,浮现出动人的深情,“听到没,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
晚上,余晖硬是和赵明挤在一张棕榈床上,南方的冬天阴湿寒冷,两个大男人肩并着肩,透露着的热气却令人过分温暖。
“还是买一张床垫吧。”余晖盘算着躺在床上盘算。
“千万别,大男人哪有这么娇嫩的?”赵明嗤了一声,说:“再说,等年过完,你不回你的高级公寓啊?”
余晖嘿嘿一笑,说:“不回去了,咱两挤一块儿不是刚好。”
“去你的!”赵明啐了一口,说:“别来住,碍眼。”
“口是心非是不是?”余晖逗他,看着对方看着对方,熟稔地说:“咱两现在什么关系啊。”
“嗤,谁跟你有关系?”赵明翻个身,把瘦削紧绷的背脊对着余晖。
余晖顺势从背后揽男人,赵明挣了两下便随他去了。赵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说:“这叫什么事,能长久么?”
余晖嗅着男人发梢廉价又熟悉的洗发水香味,笑道:“咱们两无父无母,上不用告天,下不用知会高堂,合得来就在一块儿,谁管得着呢?你那边,我不在公众场合乱来,你就放心做你的人民教师好了。”
赵明闷闷地说:“知道见不得人就好,我学生明年就高三了,关键着,你要是不规矩,咱两别提以后了。”
余晖连声应是,被子底下却不甚老实,赵明嫌痒,挥苍蝇似的驱赶,又想起什么似的,说:“明年高考完,就是北京奥运会了。”
“想去?”
“嗯,”赵明把身子转过来,轻声说:“好久每回北京了,顺便回母校看看,赶上那么个盛会,大家一块儿热闹热闹。”
余晖爬坐起来,俯身将赵明锢在身下,一双眼睛里具是光彩,他低下头,轻轻啄了赵明一口,说:“好吧,那就睡吧。”
赵明摸着脸,一颗心在寒夜里滚滚烫的,直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过完年,余晖依旧与赵明黏黏糊糊,时常给他买一些高档西装和手表,美其名曰“改善品味”,几乎是一有时间就往他的房子里钻,赵明对他的骚扰不胜其烦,严令禁止这种“资本主义”的腐蚀行为。
一下课,赵明就提心吊胆,还没走到门口,就用眼睛瞟大门口,生怕余晖玉树临风地等在门口,那可就太吸睛了。
走廊里几个男生簇拥着奔走,嘻嘻哈哈的笑声传了一路,赵明心里也很熨帖,不由感叹和年轻人在一起真好啊。转念一想自己与余晖种种情愫,脸色又变得奇怪。于是咳嗽一声,故作严肃地说:“放学还不回家,等什么呢?一天到晚的,尽知道瞎玩。”
男生们对视着,哄笑着满不在乎地跑开了。
赵明摇摇头,合上办公室的门,正打算回家,手机响了起来,是一串从未见过的数字。
拨通后,一个陌生的尖刻的女声传来:“你是赵明?”
赵明心中隐隐有了不详的预感,随着电话那头持续不断的女声,他的心如坠冰窖。
赵明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的情敌竟然会是一个女人,以至于面对对方咄咄逼人的态势,赵明简直是兵败如山倒。
“你有没有廉耻,男人与男人这种肮脏的事情也做得出来?”
“我听说,你还是个人民教师,你不会是想顶着这个身份过一辈子吧。”
赵明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余晖的手机,那头似乎在开会,余晖压低声音,说:“等下打给你。”
赵明胡乱地应是,正要挂电话,余晖又问:“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你,你认识李媛么?”赵明艰涩地问道,对方似是有些惊讶,过了一会儿呼吸急促地说:“你等等,我过会儿打给你。”
等了一整个晚上,手机那头都是安安静静的,赵明挠挠头,颓败地给它接上充电器,心想着:这小子该不会是在玩我吧。
他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心说若是这样的话,他就劈死那个不要脸的玩意。
“咚咚咚”,大概是凌晨六七点的样子,家门口有人敲门,赵明几乎是一跃而起,腾地几步开了门,眼前的余晖满脸疲惫,领带也松松垮垮地吊在脖子上。
两人在门边对峙着,余晖先开口:“让我进去喝口水吧。”
赵明一侧身,给余晖让了道。
“你想问什么,李媛?”余晖举着水杯靠在墙上,说:“那个女的就是个疯子。”
赵明扯了个笑脸说:“我也觉得她不正常,她是谁?”
“李耀的妹妹。”
“她说你和她——不会是真的吧。”
余晖默了片刻,把水杯放在桌上,说:“我们可能会结婚——看在李耀的面子上。”
赵明瞪大了眼睛,脑子里冲的乱七八糟,从余晖说出那句“在一起”后,赵明只顾着理清自己的思绪,想象着今后两人会遇到什么样的磨难,他从来没有想过,余晖可能在骗他这个事实。
他怔怔地开口:“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你、你该不会是要我做你的——情人?”赵明分外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半辈子的羞耻心被碾的粉碎。
余晖吸了口烟,说:“不是,这是暂时的。”
赵明怒不可遏,驳斥道:“既然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为什么还要拉一个女人进来,余晖,你不是说,你不靠女人上位么?”
余晖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说;“我他妈的什么时候靠女人,那个女的有神经病。”
李媛要跳楼,李耀肯定不能不管,左不过是个交易,成年人之间哪有万事顺意呢。
赵明却不知道其中缘故,在他眼里,余晖是为了向李耀卖好,为了自己的经济利益,他是想两头都占,一时间,赵明怒喝:“好啊,你倒是江山美人两手抓!你他妈要是个男人,现在就给李耀打电话,说,说你喜欢男人!”
“你别这么轴行么?”余晖无奈地说:“我不会与她发生什么,这是面上的,过场,懂么?”
赵明冷哼道:“你对她是过场,她对你呢,人家都闹上门来了,可见对你是一心一意的,虽然疯疯癫癫的,谁晓得你是不是坐享齐人之福。”
余晖扶着额头,说:“你别和女的一样争风吃醋,咱们开开心心的,一天天过不行么?”
赵明闻言,气不打一处来,他揪住余晖的衣领,说:“我他妈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我告诉你,我也是个堂堂正正,要脸的男人,你要是今儿不把话说明白,咱们还是各走各的路。”
余晖眼神一暗,说:“赵明,你要把我逼到这个地步,我心里什么意思,你不清楚。我最难的时候,身边陪的都是你,我心里能没有你?”
赵明话都堵在嗓子口,沉默了片刻,说:“我是豁出去了,你不能骗我。”
余晖松了一口气,轻轻揽住赵明的肩,低语道:“骗谁,都不会骗你,你最记仇了。”
赵明知道,余晖决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放弃,他之所以被余晖的三言两语所打发,也表示自己在男性尊严和真爱面前已经做出了选择,只是他没想到,现实的覆灭来得如此迅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