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随着朝晖的我们》提笔看心

11、相亲

　　那人转过头来，清晨的阳光笼罩在二人身上，赵明些微眯了眯眼。
　　对方从背阴处向他跨了一步，眼神深幽地像一口老井，看不出喜悦或者难过，让人心生畏惧。
　　“赵明，我醒了。”
　　赵明后退了几步，像是顶不住对面看透一切的眼神，他暗自懊恼，说自己心虚个什么劲。他咧开嘴，笑着说：“余先生，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余振摩挲着受伤的脸也微笑说：“多谢你的照顾，这段日子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儿，顺带手的。”赵明罢罢手，又挠头说：“要说麻烦什么的，主要是我垫的钱，我本来想问余晖要的——”
　　“钱的事你不必担心，我有一个账号，算是给自己留了个后路。”余振半张脸疤痕崎岖狰狞，半张脸却光洁英俊，阳光照在伤口上，显得诡异丑陋，“我就想问问你，我弟弟现在在哪儿？”
　　赵明咽了口口水，尽力不转移视线，声音平稳地说：“余晖他三年前就不告而别了，这几年连电话也没来一个。”
　　余振低沉地笑了起来，眼底是黑压压的阴羁，“是他这小子能干出来的事。”

　　大学四年一晃而过，豆角如愿以偿地飞到英国继续进修“ABC”，黄哲哭哭啼啼地送走了他第六位甜心，打算读研继续祸害学妹，大部分同学都为自己的前途奔波不已，只有赵明一个人继续淡定地往返于宿舍和图书馆之间。
　　“你不想留下来么？”蔡萍已经拿到s市重点小学的岗位，她仰着头，小声问赵明，“以你的成绩留下来也不是难事，我们以后可以一起教书育人。”
　　蔡萍面色有些发烫，用手拨了拨脸上的碎发。
　　“我，我说不好哎，”赵明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是定向生，根据学校分配岗位的，前阵儿辅导员跟我们这批学生说了，可能要去支援‘希望工程’，应该是不能留在市里了。”
　　蔡萍急切地说：“我知道，我是说等你们结束山村支教以后，说不定可以来s市的。”
　　赵明叹了口气说：“以后的事现在哪里说得准，我想如果回来了，大概率就是回家乡找工作吧，那儿虽然没什么亲人，但还有套房子，生活应该能容易一点。”
　　“这样啊……”蔡萍声音低落下去。

　　赵明在甘肃山村里支教了两年，缺水干旱的气候让他的皮肤黑黝透亮，身体结实地能扛起一头牛，简直和村里的壮小伙子融为一体。山村的教学任务不重，一个小学里才几十个学生，他空的时候，还帮村民砍柴跳水，精力用不完，到了晚上倒头就睡。
　　只是在眺望山岗那一片黄沙时，心中涌上难掩的失落，“他到底跑哪里去了”这个疑问盘亘在心底。毕竟那孩子才十几岁，就算是有钱，在异乡不知生活的好不好，大少爷似的脾气要是不改，肯定是要吃苦头的。
　　“赵老师，你的信！”邮政小哥拿着快递扯着嗓子喊他，他用衬衫抹了把汗，接过快递，拆开一看，是调他回乡的函。
　　赵明郑重嘱托了来接任的年轻老师，给每个孩子写了箴言，含泪挥别乡亲们，踏上了归家的火车。
　　没想到他能回自己的高中母校教书，开课第一天，他穿上了自己最好的白衬衫，连领带都纠结了半天，踏进校门的时候，王老师特意站在门口接他。
　　“王老师！”
　　赵明激动地上前给了老师一个熊抱。
　　“你这小子，不是跟你说了，毕业的时候一定要和我说一声么？”王老师嗔怪道。
　　赵明不好意思地说：“我都忘了这茬了。”
　　“黑了，也壮了，支教还是锻炼人的，”王老师又话锋一转：“这次录取数学老师，是我向校长举荐的你，你要好好干，现在高中学校之间竞争很激烈，一切都要看你带的学生成绩怎么样，你可要使出120分努力啊！”
　　“我明白！”
　　赵明拿出当时教小豆丁的劲头，给那帮高一的打了个措手不及。
　　“老师，卷子太难了！”
　　“这个向量不是下学期才学的么？”
　　刚考完中考，怀着一丢丢小骄傲的莘莘学子们，捧着四五十分的卷子泪流满面。
　　赵明严词说：“这是给你们摸个底，考得差不要紧，关键是要一次比一次进步，现在离高考已经不足1000天了，都给我精神点！”
　　带班石老师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以前还给赵明带过课，她打趣说：“你呀，黑着脸的样子还怪唬人的，比我这班主任都尽心。”
　　学校的食堂特别丰盛，赵明终于可以吃到教师餐了，他咣咣就能干掉两碗。
　　“赵、赵老师？”
　　赵明抬头一看，一个清秀的小少年托着餐盘，满脸诧异。
　　“你是——小豆丁？”
　　少年满脸黑线，说：“赵老师，我有名字的啦，我叫黄嘉琪。之前听说高一来了个黑面阎王，我还以为是同名同姓，没想到真是您。”
　　黑面阎王？赵明囧囧地说：“我也没有那么吓人吧。”
　　黄嘉琪说：“你生气的时候，我连口茶都不敢喝，幸好我已经高二了，就让学弟感受一下你那秋风扫落叶般的冷酷吧！”
　　赵明哈哈大笑，说：“你放心，你要是怀念的话，下个月你们班数学老师休产假，我帮她代半年。”
　　黄嘉琪迭声说：“别别别，也没这么怀念。”

　　赵明新官上任三把火，一天12个小时后都埋在课堂上、办公室里，批改作业写教案，还得研究近几年的奥数考题，抽空要给尖子生开小灶，忙得团团转。
　　在他苦心孤诣地教学下，他带的两个普通班，数学成绩一度超过重点班，带的高二、高三的尖子生，成功挺进全国奥数决赛。
　　“大家要学习赵明老师的这股劲头，要有只争朝夕的紧迫感，市里面马上要评选年轻优秀教师了，我打算推荐赵明老师参选，你们有什么意见么？”
　　杨校长是教育局派下来的，精神矍铄的中年人，是一个实打实的务实派。
　　会议结束，王老师皱着眉头，单独把赵明叫到角落。
　　“王老师，您找我，怎么神神秘秘的？”
　　王老师忧愁地说：“你，唉，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你晚上能早点下班不？”
　　“咋啦？”赵明糊涂了，加班不是好事么？
　　“你一个人把数学组整个组，拖了整整一个小时才下班。你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愁，大家都是拖家带口的，得赶紧回家带孩子，日久天长的，人家都对你有意见了。”
　　“我，我没让他们加班呀。”
　　“你加班，人家不加班，那不是显得没你努力，没你事多？更何况，你才刚来一年，就给你评优秀教师，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没点想法？杨校长他是要树个典型，你评上就评上了，以后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就好了。”
　　赵明为难地点头，他只想当个好教师，没想到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不能对老师变态，只能对学生变态。赵明在有限的时间里，握着粉笔疯狂输出，学生们无不怨声载道。他有时候看镜子里的自己，发现抬头纹加深了，头发也稀少了，俨然已经是合格的数学老师了。
　　余振来找过他几次，除了第一次还钱，其余的赵明都没见他。一来是没空，二来是也不想与余振有什么瓜葛。余振这几年重操旧业，在房产慢慢有了些口碑，他知道赵明不肯见他，便差人给他送了个诺基亚。
　　“这么贵重的东西，让你们老板拿回去，我不会收的。”
　　“我们老板说了，你是他的救命恩人，送什么礼都是不过分的。”
　　赵明不耐地说：“钱都还清了，他又不欠我什么。”
　　没想到余振这么锲而不舍，开着一辆大奔驰，在学校门口等赵明下班。
　　赵明夹着数学书从黑色轿车边匆匆走过，余振摇下车窗，扯开嘴角：“有空么？一起吃个饭？”
　　赵明本想拒绝，余振开着车子在后面慢慢跟着，旁边的学生家长不时瞩目，赵明无奈，只好咬牙坐上车。
　　余振选了一个私密的园林式的会所，包厢特别偏僻，赵明每每路过这儿，都以为这是一个公园，没想到深处还别有洞天。
　　包厢内的灯光十分柔和，照的余振狰狞的侧脸都模糊了几分。
　　感觉到赵明的注视，余振些微有些不自然地抿了口红酒，稍稍往外侧了侧身，露出完好无损的另半边脸。
　　赵明感慨，余振之前是如何自信又强大的男人，因为突如其来的打击竟然也变得畏缩起来。
　　“我这张脸很可怕吧？”
　　赵明摇了摇头，说：“我看习惯了，也就还好。如果你做生意不方便的话，还可以整容。”
　　余振嗤笑了一声说：“不瞒你说，我也想过整形修复，我讨厌别人盯着我的脸，露出惊悚同情的神情。不过我想，这也是提醒我不走我爸爸老路的印记，于是就忍了下来，这么多年了，我早就习惯别人异样的眼神了。只不过今天你看我的时候，我不像原先那样习以为常。”
　　余振突然凑近了，眼睛像是一块深黑色的磁石，他悠悠地说：“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么？”
　　赵明吓了一跳，有点结巴地回复：“余先生，其实你不用太在意，我，我是举手之劳，你知道的……还有余晖，我是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我对天发誓！”
　　余振仔细地看着这个大男孩透亮的眼珠，突然笑出了声，说：“你太有意思了，你是我的恩人，这份情谊不会因为旁人而改变，我是相信你的。”
　　余振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仿佛很认真很深情似的，赵明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站起身来，颤颤巍巍地脱开椅子，说：“余先生，我和你的同事也说了，你把钱还给我就行。你现在很忙，我也是，你不必把这个小事放在心上。”
　　余振长腿一跨，狭小的包厢，因为两个站立的男人而变得拥挤。
　　“余先生……”赵明背贴在墙上，似是对现在的局面有些迷惑。
　　“赵明，我只是拿你当朋友看，谁都想要一个忠心的朋友不是么？”
　　赵明被他蛊惑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希望下次，能再和你共进午餐。”
　　赵明逃也似的离开包厢，骂道这位仁兄破相之后怎么这么变态，说话阴阳怪气的。

　　“哎，赵明，你还没有女朋友吧。”
　　王老师找了个没课的时候，特地过来寻爱徒。
　　开门见山地提问打的赵明措手不及，还没回答呢，旁边的数学主任就接话：“没呢，光棍一条，天天蹲在教室祸害学生，老王，你有好的就赶紧介绍给我们小明吧。”
　　其余人也笑起来，搭班的石老太太笑着说：“怎么把小明给忘了，这么好的孩子呢。”
　　赵明小声说：“其实我也不急的。”
　　王老师拍了拍赵明的肩膀，说：“都二十五六了，到年纪啦。”
　　七拐八拐地给他介绍了一个姑娘，教育局工作的，本地人。第一次见面约在电影院，赵明起了个大早，从洗衣池里挑了一条还算干净的领带，骑着自行车前往目的地。
　　“小明，起那么早啊，哟，还别着领带呢！”
　　隔壁的邻居太太扛着录音机，正打算来一段晨练，见状不禁打趣道。
　　因为没有手机，为了避免迟到，赵明提早站在影院的树下等候，没一会儿就汗如雨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自己都饥肠辘辘的时候，那位姑娘穿着一袭黄裙姗姗来迟。
　　“你好，我叫赵明。”
　　赵明伸出手，友好爽朗地说。
　　那姑娘捏着鼻子说：“你好——这是什么味儿呀？”
　　赵明捏着领口低头闻了闻，不好意思地说：“天气太热了，我汗味可能比较重。”
　　姑娘扇着风，说：“那行，别热着了，快进去吧，电影快开场了。”
　　买的是《门徒》，一部缉毒电影，看的全场姑娘百感交集，赵明身边的姑娘也抹了抹眼泪说：“这帮吸毒的，该抓！”
　　两人的中餐在必胜客解决，姑娘拿着菜单，一口气点了一堆，赵明看她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心想这姑娘倒是好养活，牙口也好。
　　“哎，我叫史金花，教育局工作的，比你大一岁，你不介意吧。”
　　赵明摇摇头说：“一岁也没差很多。”
　　史金花闻言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嫌弃我年龄大，我每天埋头工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迈入剩女的行列了，哎，说多了都是泪。”
　　“年龄不是问题，我觉得过日子找个实在人就好。”
　　史金花很是热络，赵明也有问必答，两人正相谈甚欢时，透过玻璃窗，赵明瞥见一个修长清瘦的背影，从街角一闪而过。
　　他几乎是从椅子上腾跃而起，在史金花的惊呼中冲出门口。
　　是他么？
　　“该死的，没长眼睛啊！”
　　在滴滴的喇叭声中，赵明跌跌撞撞地跑到对面，他焦急地寻找那个记忆中的人，然而那身影仿佛一滴水蒸发在空气中，无影无踪。
　　等他失望落座，菜都上齐了。
　　史金花诧异地问：“你刚也太危险了，是遇见什么熟人了么？”
　　赵明扯了扯嘴角：“仇人吧。”
　　史金花“啊”了一声，说：“城市又不大，有缘会相见的。”
　　等散场的时候，兴许印象还不错，史金花问他要电话，赵明摊手说：“我还没有买手机呢。”
　　史金花诧异地“啊”了一声，说：“那好吧，那回头，咱们用固定电话吧。”

　　第二天赵明顶着两个黑眼圈上课，王老师打趣说：“别是第一次相亲太激动，晚上给熬得吧。”
　　同事们跟着瞎起哄，赵明管了一杯茶叶茶，苦笑：昨天不知为何，头脑里均是那人瘦削的身影，翻来覆去一夜未眠，他自己都觉得魔怔了。
　　看来有些事情没有彻底解决，是会变成心底的顽疾，如鲠在喉。
　　“那姑娘你觉得怎么样啊？”
　　赵明呆呆地说：“额，还、还成吧。”
　　“害羞了，绝对是害羞了！”
　　赵明无语凝噎，说：“我们就见了一面，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
　　放学之后，果然看见史金花与学校的另一个男老师有说有笑地并肩走着。王老师大为震惊：“她不是和小明在谈恋爱么，怎么又和别人勾勾搭搭的。”
　　旁的同事见怪不怪：“这话说得难听，人家那叫广撒网，谁知道和赵明成不成。”
　　王老师托着眼镜，叹了口气，说：“现在的姑娘哟——”
　　赵明倒是无甚异常，史金花前儿个还打电话过来解释，他也就淡淡一笑。自己家里什么条件，他心里清楚，正因为如此，他下定决定要挑一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否则和他爹妈似的，那还不如不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