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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周末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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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时候,宋玉在暖房帮园丁种花。暖房很大,里面甚至还种着许多稀罕的热带植物,宋玉怕热,脱得只剩下一个白色短袖,脸上沁了一层粉,红润可爱。
新进的一批兰花都要换盆,拌营养土,他躲在一个喷泉后面,盘腿坐在地上玩泥巴。
‘噔噔’伴着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一双浮夸的镂空雕花皮鞋映入眼帘。宋玉微微抬眸,一个书卷气很浓的青年,二十多岁,鼻梁上夹着一副金丝眼睛,有点像民国剧里面留洋归国的大少爷。
“这是在做什么?”
宋玉看看四周也没有别人,确定他问的是自己,捏了一把泥举起来给他看,“换土,外面新买的兰花要适应这里的水土,就要给它们从头到尾都换一次。”突然想起自己现下的处境,寄人篱下,也是要从头到尾都换一身,连想法也在换。
比如现在,他就默认了秦昀是要退避三舍的存在。
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青年也笑,“玩泥巴就这么可乐。”
宋玉也不知怎的,对着一个陌生人竟然有了几分谈兴,“我在笑,这人就跟这些花一样,去留荣枯,半点不由己。”
青年掐了一只水仙,放在鼻端嗅了嗅,又随手抛到一边,“我看你年纪也不大,怎么说出来的话这么意气消沉。”
宋玉继续一手铲子一手泥,“我胡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宋玉想了一下,他这身份怎么解释呢,亲戚不是亲戚,朋友不是朋友的。
“我叫宋玉,暂时寄居在这里。”
青年又掐了一只开的正好的鹤望兰,“没听阿昭提起过。”
宋玉有些可惜那花,道:“小角色,不值一提。”
青年围着他转了一圈,突然道:“我家也有一个这样的花房,要去吗?”
宋玉跟不上他这突如其来的脑回路,来不及张口就听见身后一串刻意放重的脚步声。
“子陵,你到我家挖人,是不是要先问过主人?”
话音未落,就见秦昭从一面花墙后面绕了出来,颀长的身姿裹着一身修身合称的正装,举手投足间还能嗅到一丝杀伐之气,肩头蹭了一些粉黛颜色,又被他随手掸去,显得他像一个不解风情的薄幸人。
宋玉垂下头,他什么时候成了有主的物件了。
裴子陵被抓包,假装听不懂他的话外之音,“我不是正在问阿玉吗?”
阿玉?
秦昭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确信他们是第一次见面。他伸出一只手递给宋玉,温声道:“这些事有园丁做,不需要你动手。”
宋玉看看自己满手泥泞,又看看他干净修长的手,毫不客气地搭了上去,借力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土,“闲着也没事,我自己要做的。”
秦昭接过宋玉递过来的纸巾,随便擦了擦手上的湿泥,率先往前面走,裴子陵跟在他后面,小声嘟囔道:“哎,我说你藏起来的是什么宝贝,这么紧张不给人看,我自己来,这不是看到了吗?果然是宝贝。”
宋玉没跟上去,看着被裴子陵糟蹋的满地残花,弯腰捡起来,养在一边的水瓶里。
冬天气候反复,宋玉总喜欢穿着单衣在花房干活,不知哪天吹了点冷风,晚上就发了热,他也不打算惊动人,准备自己找管家要点感冒药吃,管家的态度却很谨慎,既没给他想要的药,也不肯让他自己扛过去,于是宋玉顶着头晕鼻塞看管家如临大敌的给秦昭挂电话。
秦昭很快就赶了回来,不顾宋玉的反对,坚持要送他上医院,宋玉病的七荤八素,浑浑噩噩跟着他走。他很少生病,仅有的几次经历是去小诊所里挂个点滴,很快就好起来。可是去了医院,却不是他以为的那回事,一个面容严肃的医生领着他做了一系列检查,折腾到半夜才算完。那个年轻的医生他见过,他听秦昭叫他时睿,经常出去秦家,帮秦昀做日常检查。
等到宋玉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护士终于给他挂上了水,这个时候,原本的鼻塞头晕已经演变成了高热,他躺在一间高级病房内,头痛的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折腾。
秦昭摁住他,“别动,针头歪了。”他明明很忙,宋玉在做检查的间隙看到他一直都在接电话,可还是在这里陪了他半个晚上。
发烧让他眼睛都肿胀充血,连思维都迟钝,“有钱人感冒都这么重视吗?”
他看不清楚秦昭的表情,只知道他应该是沉默了很久,一双略带凉意的手贴在他的额头,略过他的提问,低沉道:“感觉好些了吗?”
额头滚烫,宋玉不自觉想借他的手降一下温,含糊不清说着,“你看我这样子像好一些了吗?”
秦昭好像极轻促地笑了两声,然后换了一只手给他贴着,“还有精力犟嘴,看来身体底子不错。”
那天怎么回去的不知道,只知道第二天是神清气爽的在房间的床上醒来的,他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恢复如常。
只是等他好了没几天,秦昀犯病了。他总是张牙舞爪的,让宋玉忽略了他其实是个病人。
他直接被带去了二楼的一个房间,医生来的很快,并且给他做了相应的治疗措施。那天秦昭回来,在秦昀的房间呆了很久出来,宋玉等在门口,问他,“秦昀怎么样了?”
他其实跟秦昀没什么感情,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只是看他小小年纪就生病受罪,总是能生出一点同情心。
秦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宋玉看不懂他的眼神。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屠夫看一只待宰的羔羊的眼神,他甚至还挤了几滴鳄鱼的眼泪。
“现在没事了。”
宋玉说着苍白无力的安慰,“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一定有办法治好他的。”
秦昭靠在墙上,里面是插着各种管子,靠呼吸机续命的秦昀,眼前是活蹦乱跳,青春活力的宋玉,相同的年纪,多么不公平的对比。
宋玉说完套词就想回房,秦昭显而易见的疲累,自己自觉一点少给主人添麻烦。
秦昭叫住他,“住的还习惯吗?”
“很好。”
秦昭捏了捏眉心,“阿昀现在这种情况,我可能照顾不到你,有什么不方便就跟管家说。”
宋玉点点头,又想什么似的,“我想借几本书看,你知道哪里有图书馆吗?”
秦昭道:“什么样的书,我让人去买。”
宋玉不好意思道:“也没有具体的,什么样的都可以,我自己去图书馆就可以了。”
秦昭想了想,把他带到二楼拐角的一个带密码锁的房间,将密码给他,“这里是书房,除了一些文件,里面的书你随便看,如果没有想看的,就跟管家讲,他会帮你买。”
宋玉贪婪地看着堪比一个小型图书馆的书房,“这里的书够我看几年的了。”
秦昭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本来是帮阿昀准备的,不过他不爱看,你看也好,不算辜负这些书。”
宋玉完全是一副三好学生的样子,“我会好好珍惜的。”
秦昭的手在虚空停顿了几秒,打了个转又落在了宋玉肩上,“别拘束,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秦昀这次病了很久,等他再见到人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这段时间,只看到各色医生进进出出,秦昭也不去公司了,一直呆在家里跟医生交涉,更多的时候陪着短暂清醒的秦昀,宋玉也想过去探望,只是都被管家拦下了,他那里是无菌病房,太多人进出不太好。
“哥,我好难受啊,我是不是快要死了。”秦昀脸上带着呼吸面罩,一张巴掌脸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撑着。
秦昭半抱着他,安慰道:“不会的,哥不会让你死的。”
秦昀一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袖,“哥,我死了其实也挺好,死了就可以见到妈妈了,我还没见过妈妈呢。”
秦昭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秦昀是他们的母亲拼死生下来的,生完他就撒手人寰。当时他才七八岁,只记得母亲拉着他的手,强撑着一口气将秦昀托付给他,“昭,这是你弟弟,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了,你是他的依靠,他是你的责任。你们的爸爸还年轻,以后说不定就会有新的家庭,你弟弟就只有你了,你要护他的,不要让人欺负他,妈妈也会在天上看着你们的。”
他的母亲是那样刚强的一个女人,临终连丈夫都信不过,只肯将小儿子托给才七八岁的大儿子。他可以保护秦昀不受一点欺负,可是他保护不了秦昀不受病痛折磨,秦昀娘胎里的不足之症,后来演变成现代医学也难以拯救的恶疾,妈妈在天上看着,可是他束手无策。
秦昭握着他的手,努力去逗他,“妈妈还不想这么早见到你。”
秦昀跟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哥,宋玉可以,你们给他做过检查的,我跟他各方面都高度匹配吗?”
秦昭看向门外,找他回来不就是这个用处吗。
秦家又不是什么慈善家。
“是啊,时医生都说,再也找不出像你们这么相匹配的人。”
最近都是宋玉单独吃饭,他也说随便一点跟管家他们一起吃,只是秦家注重规矩,所以就算他一个人,也按照平时主人家的标准来。裴子陵貌似跟秦昭关系很好,跑秦家很勤快,有时候赶上饭点,也会跟宋玉一起用餐。
桌上很多滋补的食材,味道却欠奉,裴子陵吃得直皱眉头,“阿玉,我真佩服你,天天吃这些也不嫌腻味。”
宋玉听得直笑,桌上那么多菜,谁让他赶着吃那道药膳,“这道菜好吃,你尝尝。”说着给他碗里放了一筷子芦笋。
裴子陵捧着碗,满脸的荣幸,“阿玉说好吃,一定是好吃的。”
秦昭从楼上下来,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么熟稔的两人,“什么好吃?”
裴子陵生怕人抢一样囫囵吞了下去,“你来迟了,吃不到。”又转头冲宋玉道:“阿玉,总呆在屋子里人都闷出病了,请你去我们家花房参观,去不去?”
宋玉道:“书房很多书看的,怎么会无聊。”
裴子陵看了看楼上,又看看秦昭,继续怂恿他,“看书多没意思啊,云城很多好玩的地方,你一定会喜欢的。”
这样的话,这些天他说了很多次。
秦昭插了进来,“你想去吗?我没空带你,子陵是个会玩的,你跟着他去我也放心。”
裴子陵得到首肯,连饭也顾不上吃,“走走走,哥哥带你去见世面。”
宋玉也还是个孩子,说起玩来也心动。
第二天一大早,裴子陵就来接人。
秦昭自己主动提出的出行,放人也不痛快,太远的地方不要去,太危险的地方不能去,他找不到的地方也不能去,下午五点前还要回来一起吃晚饭。
裴子陵也不知道听清楚他这些条条框框没有,把人塞进车里就想跑,被秦昭一把扯住,“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人。”
裴子陵抱怨道:“我又不是人贩子,至于防我防的这么紧嘛。”
“去哪里?”秦昭非要他交代一个地方。
裴子陵从兜里掏出两张票,甩的哗哗响,“园游会。”两个人左手挂着氢气球,右手举着糖葫芦,一个碰碰车就玩了三次,裴子陵裹着一身不接地气的书生皮,乐此不疲地陪他玩这种幼稚的游戏。
从云霄飞车上下来,秦昭的电话都快打爆,裴子陵接了电话,又顺手替宋玉擦掉了他嘴边的糖渍,也不知是无意还是怎地,反手将沾了糖渍的手指卷进自己嘴里。
宋玉还在口袋里掏纸巾,看着他的动作愣了一下。
裴子陵交代完行程,拉着他的手往下一个项目冲,全然忘了刚刚做过什么。
宋玉摇摇头,也许他想多了。
从游乐场出来时间还早,裴子陵早就忘了对秦昭的承诺,“阿玉,你多大了?”
“翻过年就十八了。”
裴子陵轻轻嘀咕了一句,“真是没人性啊。”
宋玉没听清楚,夜场太吵,他们必须对着耳朵大吼才听得清对方的声音。裴子陵是熟客,吧台的调酒师给他抛了一个媚眼,嗔道:“弟弟这么小就带出来了,也不怕别人惦记。”
有相熟的男男女女凑过来,“好漂亮的弟弟,怎么就被你祸祸了。”
裴子陵搂着宋玉的肩膀,又骄傲又嫌弃,“把你们的哈喇子都收一收,人家还没成年呢。”
说着招呼调酒师给他做了一杯莫吉托。
“弟弟怎么称呼。”一个俊秀的年轻人挺肩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宋玉看的出来他们虽然放诞,但是没有恶意,乖巧道:“宋玉,宋朝的宋,石头玉。”
白恒笑的花枝乱颤,“你是石头,那我们是什么。”人对美好的东西总是宽宥,宋玉长的占便宜,白恒也知道初次见面他放不开,又道:“我叫白恒,比你年长几岁,你吃点亏叫我白大哥,听子陵叫你阿玉,我也这么叫可好。”
宋玉从善如流道:“白大哥好。”
莫吉托盛在一个细长口的玻璃杯里,还不够一口的量。
裴子陵推给他,“没什么酒精,尝尝。”
宋玉跃跃欲试,杯口将将送到嘴边,手机又响了起来。
“你们在哪?”
宋玉将电话移开一点,狂乱的音乐立刻挤了过来,“夜店,应该是夜店吧。”
“……裴子陵带你去夜店做什么?”
现场纷乱,秦昭的声音也不大,但宋玉分明听出了一丝不快。
裴子陵看宋玉手足无措的样子,将电话接过来,“来夜店肯定是见世面啊,阿昭你十五岁就开荤了,我们阿玉还差一岁就成年了,连夜店门朝那边开都不知道,这不公平。”
旁边一群看热闹的哄地笑了起来。
“我马上过来,你别让他喝酒。”
裴子陵将电话还给宋玉,存心跟秦昭作对,“不喝酒怎么能算来过呢,试试。”
宋玉捏着手机,摇了摇头。
裴子陵也不勉强,他自己一会工夫就喝了几杯,调酒师给他上的新研发的,看着花里胡哨,后劲儿却大。他借着酒劲歪在宋玉身上,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阿玉,给我做弟弟吧,我们家花房大,比秦昭家的大多了。”
宋玉将头偏开一点,避开那股浓郁的酒香,“裴大哥别开玩笑了,现在这样挺好的。”
裴子陵笑了一下,“好什么呀,跟着我,天天带你玩。”
“我还要上学,还有好多书也没看完。”
裴子陵一只胳膊吊在他的肩膀上,嘴凑到他耳边低语,“都成书呆子了,秦昭那书房有什么吸引你的,要不你跟我说说,那里面有什么,我给你建一个一样的,比他那个还大。”
宋玉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轻笑道:“书,看不完的书。”
秦昭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裴子陵挂在宋玉身上,两个人面贴着面,宛如一体双生。
宋玉在笑,裴子陵也在笑。
秦昭大跨步越过人潮,将宋玉扯到身边,不悦道:“你说带人出来玩,就是玩这个。”
裴子陵抽了骨头一样倚在吧台上,“哪里有这里好玩,你管的也太多了。”
秦昭跟醉鬼没什么好说的,“回头再跟你算账。”说着拉着宋玉出去。
一路上秦昭都没说话,宋玉也不敢做声,虽然他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到家熄火,秦昭问他,“今天玩的高兴吗?”
宋玉松了口气,小声道:“好玩。”又补充了一句,“游乐场好玩。”
秦昭的指头在方向盘上叩了几下,好像下定决心,“好玩就行,只是下次别跟他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
还有下次?
“嗯。”宋玉保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