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之石》憨小橙

10、第 10 章 宋玉又坐在

　　宋玉又坐在马桶上翻那本日记了，一页一页，记载了一个年轻人从满腔热血到心灰意冷的全过程。
　　‘二月二十日，晴，我们抵达边境了，这里很热，我们被打散重编，队伍里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人，碰到来自云城的秦泊桥兄弟，我们不仅家乡离的近，连血型也一致，在队里的见证下，结了异性兄弟，战场凶险，有个兄弟也有了依靠。’
　　‘三月一日，晴，上面给我们配发了武器，每天都在紧张操练，山那边的进攻好像越来越近，晚上都可以听见炮火的声音，手上脚上都是水泡，晚上跟秦兄一起比赛数谁的水泡多，少的那个人给多的那个人挑破，每次都是我，秦兄是斯文人，细皮嫩肉经不起这么苦的操练，手脚都是水泡。’
　　‘三月三十日，晴，连续晴了一个月，这里很好，有好多可以吃的东西，不像家乡收成不好就要饿肚子，只是危险也很多，一只小小的蚊子都可以要了命，很多人得了拉肚子的毛病，拉着拉着就死了，一卷破席子拉上车扔到城外头一起烧了，连个名字都没有。’
　　‘四月五号，晴，终于要上前线了，很多伤兵退下来，我们要顶上了。我很害怕，但是不能退缩，我们身后是父老乡亲，秦兄也在害怕，夜里翻了好多次身。’
　　‘四月二十一日，晴，到邻国了，这里都是原始森林，进去了摸不清楚方向，也看不见日光，最可怕的是他们几乎全民皆兵，队长让我们提防那些老弱妇孺，因为他们也是敌人，我亲眼看着一个同伴在我面前炸成两截，因为给一个小女孩递吃的，她身上绑着炸药。’
　　‘五月二十九日，晴，秦兄病了，高烧，说胡话，队长让我放下他，我知道，他没有战斗力了，带着他只能是拖累，可是我做不到，我们是兄弟，我得背着他，不能怪别人，每个人都到了崩溃的边缘，每天都有人死去，各种死法，我也害怕，可是我没有时间害怕。’
　　‘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晴，我们好像迷路了，在林子里走不出去，更糟糕的是，我们遇见了敌人的突袭，这场仗打的很惨烈，从天亮到天黑，我们这边没剩几个人了，敌人也是，我们都累了，秦兄还在昏迷，我不能死，我死了他也活不成了。’
　　‘下雨了，我们胜利了，雨真的是个好东西，我的腿上中了一个流弹，火拼的时候没有知觉，现在才感觉疼，真的疼啊，秦兄没事，真好，我们两个伤病残将不知道走不走得出去。’
　　‘秦兄醒了，有救了，我们打败的好像是一只很厉害的队伍，里面好多战利品，拿都拿不下，秦兄说那些敌人身上的勋章才是好东西，他捡了好多，我才不信，枪支弹药还有干粮才是最重要的，关键时候能保命。’
　　‘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碰见了另一支队伍，我们又被收编了，有消息说我们胜利了，队伍开始往回撤，真好，可以不用打仗了。’
　　‘八月一日，我们又回到了镇上，我们真的胜利了，可以回家了。’
　　‘我做噩梦了，好多死人脸，有我们自己的，还有敌人的，往肚子里塞炸药的女人，从菜篮子里抽出砍刀的老人，还有断成两截还在喊疼的兄弟，到处都是红色。’
　　‘下雨了，军医说我的腿耽误了，以后只能瘸了，瘸就瘸吧，命还在就行，只是疼啊，钻心的疼，兄弟们说喝酒就好了，喝了酒不疼了，也不会做噩梦了。’
　　‘镇上开了表彰大会，秦兄代表我们队上去的，那场面风光极了，我跟别人说，那是我兄弟，他们都不信，爱信不信。秦兄是文化人有脑子，听说上面有领导赏识他，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不去，我要回家娶媳妇。’
　　‘阿兰真好看，会看上我这个瘸子吗？’
　　‘阿兰说她也读过书，也明白道理，我虽然瘸了一条腿，但是是为了保家卫国瘸的，我也是他的大英雄。我是英雄，我要娶媳妇了。’
　　‘我喜欢女儿，最好长得像阿兰，可惜生了个臭小子，臭小子就臭小子吧，我以后可以给他讲战场上的那些事。’
　　‘我打了阿兰，我不想打她的，明明前面站的是那个绑着炸药的女人啊，我喝多了，我疯了。’
　　‘腿太疼了，不喝酒熬不下去，喝多了就会看到好多死人，他们来找我索命了吗？’
　　‘阿玉打我了，打得好，我的儿子有种，我愧对他，愧对阿兰。’
　　‘秦兄还是老样子，我已经老了。’
　　最后两页日记，字迹清晰，像是写字的人刚刚才放下笔。
　　夹层里掉出了一张照片，里面是几十个穿着东拼西凑的军装意气风发的青年，背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还有个人的手印，只是年代久远，已经看不清晰了。
　　宋玉合上日记，这是宋致远的青春。
　　他上过战场杀过敌，他应该被人们记住，可是他只是带着满身创伤回了家乡，做了一个人人嫌的修车匠。
　　‘砰砰’
　　宋玉悚然一惊，“谁？”
　　“……是我，你在里面待太久了。”秦昭的声音安稳沉静，一下子将他从那个混乱血腥的年代拉了回来。
　　“哗……”宋玉按了一下抽水马桶，“我没事。”
　　又等了一会，听到秦昭开门出去的声音，他才出去。
　　‘阿玉，晚上早点回来，给你做芡实糕吃。’
　　‘阿玉，把这个修好的车给前面大叔送去。’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秦昭进去的时候，宋玉半边身子几乎要掉到床下，手在空中乱抓，口里模糊喊着妈妈。
　　把大灯打开，再把人唤醒，宋玉还有些恍惚，眼角沁着一点泪，看上去尤其可怜。
　　秦昭递给他一杯温水，他接了喝下去。
　　“灯要亮着吗？”
　　宋玉听着这熟悉的对话，仰头看他，“我不怕。”
　　爸爸妈妈有什么好怕的。
　　秦昭探手又摸了一脑袋汗，去浴室拧了个热毛巾替他擦了一把脸，又把他往床里推了一下，“没说你害怕。”
　　灯关了，宋玉却清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秦昭一把按住他，“睡不着？”
　　宋玉点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出声道：“嗯，秦昀好一点了吗？”
　　秦昭似乎不太愿意跟他谈论秦昀的病情，含糊应了一声。
　　早上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滚到秦昭怀里了，一个东西热烫的抵着他，都是男人，他自然知道那是什么，悄悄挪开一点，又装作若无其事起床去洗漱。
　　秦昭也醒了，闭眼等了一会才起床回自己的房间。
　　“哥？”
　　刚反手带上门就看到秦昀站在他跟前，“你在宋玉房间做什么？”
　　“他做噩梦了，我过来看看。”
　　秦昀一眼就看到他腿间异样，声音又尖又利冲着秦昭嚷，“看到他床上去了。”
　　秦昭对这个弟弟从来纵容，“瞎说什么，跟看你一样。”
　　秦昀三天两头就病的起不来身，从会吃饭开始就吃药，秦泊桥并不怎么疼爱这个儿子，等于是秦昭又当爹又当妈把他养大的，久病的人格外依赖人，秦昭也惯着他，秦昀睡眠质量差，秦昭不管工作到多晚，都会去陪陪他，经常秦昀一撒娇，兄弟俩就挤在一头睡了。
　　秦昭见他穿的少，将他的手捂在自己掌心，转了个话题，“生日快到了，想要什么礼物，我给你准备。”
　　秦昀的眼睛掠过宋玉的房门，脑子转了转，“想要天上的星星。”
　　秦昭拉着他回房，“好，给你买一颗，用你的名字命名行不行。”
　　秦昀被逗开心了，“算了，星星太冷了，要个热闹点的吧，我要一个盛大的生日派对，你要给我请好多好多朋友回来。”
　　秦昭哄他，“好，你要请什么人拟个名单，回头让管家发请柬。”
　　家庭教师的课已经停了很久，宋玉也不要求给自己单独开小灶，日常躲在书房看书，或者在花房看园丁培育新品种。
　　裴子陵来的勤，总是哄他出去玩，宋玉也只是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