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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二天,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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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宋玉去上学之后,秦家父子开车载着宋致远上了医院,检查结果一时半会出不来,他们也不可能在这里耗着,显得太功利。宋家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好像他们从来没来过一样。
他爸最近酒也不喝了,专心经营铺子,于兰脸上整天带着笑影,宋玉看了也高兴。接连下了数天大雪,压断了几根电线,到处都在停电抢修,天黑了的早,蜡烛倒是畅销。
宋玉又回来晚了,在学校赶作业,给家里省点电费。还没进巷子,就见到浓烟滚滚,消防车一辆接一辆扯着警报碾过去,他还站定看了一会,才惊觉是甜水巷那块的方向。
推着车拼命往家里赶,巷子口挤满了人,每个人都灰头土脸,还有人端着家里的锅碗瓢盆冲进去救火。
胖婶一把扯住他,“阿玉,你怎么才回来,你们家着火了。”
他茫茫然抬起头,那声音一时近,一时远,他听不清楚。
胖婶下死手在他耳朵上拧了一下,敞开嗓子喊了一声,“你爸妈还没出来。”
自行车轰然倒地,宋玉扔下书包就往巷子深处跑,邻居都围过来拉他,“阿玉,消防队已经进去了,你过去不是添乱吗?”
黄莺死死抱着他的腰,“阿玉,听这些叔伯的劝,你可不能出事。”
宋玉被压的动弹不得,蓝白校服在雪地里滚的看不清颜色,手脚蜷曲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
明火早就灭了,现在也不过是做善后清理工作。
宋玉从人潮的罅隙里望过去,穿橘色衣服的人从家里抬出两幅担架来,一只手垂了下来,被烟熏的黢黑,腕子上还挂着两个银镯子,发出叮叮的响声,那是于兰的嫁妆镯子,她一直念叨,以后要传给他媳妇的。一只脚从没有盖严实的白布里坦露出来,没穿鞋,那脚萎缩的不正常,又糙又丑,往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佝偻着,那是他爸的跛脚,瘸了好多年了,阴雨天总是犯病,病了就要喝酒,喝完酒就打老婆孩子。
宋玉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开人群,扑上去死死拦着担架不让走,街坊们拦不住他,工作人员无奈也能理解,他们见过太多这种伤心欲绝的意外。
僵持了半天,黄莺过来劝他,“阿玉,你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不出声啊。”
宋玉握着他妈的手,还是软的,只是冷的他打了个寒颤,他好像才反应过来一样,极微弱地叫了一声,“妈,我饿了。”
这话一出,心软的女人们哭了出来,还有男人们开始窃窃私语,这半大小子以后该怎么办。
巷子口来了一辆黑色轿车,秦昭一个人过来的,他陪着宋玉去了殡仪馆。
晚上的殡仪馆没几个人,冷清清的,不过这种地方,大白天也不见得热闹。冷库的人来接收尸体的时候,他跟疯了一样趴在他妈身上不肯下来,秦昭费了一点力气才把他拉下来,带到接待室安静下来。
秦昭跟消防,警察接洽完事宜,又重新回到简陋的接待室,宋玉傻了一样,跟他说什么都没反应。
他的手在挣扎中出了一点血,秦昭眼睛闪了闪,从大衣口袋掏出一块方巾,替他仔细擦干净,又去找工作人员要了点碘伏创口贴回来给他清创。
天亮的时候,秦昭出去买了点热食递给他。
宋玉一夜没睡,脸色青白,眼神懵懂又脆弱,他问秦昭,“我没有家了。”
秦昭摸了一下他的头发,“你可以去我家,把我家当成你家。”
宋玉也不知道听明白没有,重新低下头去。
白天来了几个街坊帮着他处理后事,宋家没有亲故,以后就真的只剩下这么点血脉在世上了。
宋玉什么都不懂,秦昭索性大包大揽了,葬礼办得很低调,但是看得出花了心思。最后遗体告别的时候,宋玉从于兰手上取下了那对银手镯,“妈,我以后一定给你儿媳妇带上,你要保佑我。”
宋致远一辈子没穿过什么合脚的鞋子,买不到合适的所以一直都在凑活,凑活了一辈子,临了才穿了双好鞋,宋玉给他爸套上新鞋子,“爸,到那边喝酒可以,少喝点,别再欺负我妈了,她怕黑,你牵着她的手,走慢点。”
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秦昭一直陪着他,偶尔消失一会也很快回来。
等把他爸妈放进合葬公墓里,宋玉又回了一趟甜水巷的家,如果那还算家的话。
屋子里被火烧的一塌糊涂,邻居女人们帮着清理了一些杂物,看上去还是很陌生,屋子不大,三个人经常转个身都困难,烧完了看上去竟显得还挺空,他走走停停,好像要把每个地方都刻在脑子里。
书桌玻璃夹层里面还放着一张小时候的全家福,那时候他爸妈都年轻,感情也好,抱着他赶集专门去照相馆拍的,照片上的人年轻漂亮,半点没有被生活磋磨的痕迹,还被放在橱窗做了好久的样板。
他爸妈房间烧的最严重,几乎看不出什么本来面目。事故调查说,是蜡烛使用不当引起的火灾,那几天断电,家家户户都是买蜡烛过日子。至于他爸妈为什么没有跑出来,根据走访调查可能是他爸喝多了没知觉,他妈回头去救他爸的时候也一起困死在里面了。
他站在门内对秦昭说:“能不能在外面等我,我想自己呆一会。”
秦昭退出去了一点,站在大门外一眼能看到的地方,道:“有事叫我。”
房间小的可怜,一张床榻就占了大半,有时候冬天冷,他爸妈就会叫他过来一起睡,三个人挤在一起暖和,只是他上了高中以后难为情,再冷也不肯一起挤了,上一次三个人睡在一张床上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已经不记得了。墙角有个樟木箱子,里面收着他妈的一堆零碎儿,已经烧成一堆焦炭,勉强维持一个四方形的形状在那杵着。
宋玉在屋子里站了很久,天色暗下来,他却浑然不觉。脚下踢到一个什么硬物,他拿起来一看,一个铁皮饼干盒子,熏的黢黑,打开里面的东西却还完好,他妈少女时期的黑白照,针头线脑,还有手巾包着的东西。
他再也撑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看到爹妈尸体的时候没有哭,在殡仪馆枯坐一宿的时候没有哭,给爹妈装殓的时候没有哭,从火化炉前接过两个骨灰盒的时候没有哭,给他们刻碑填土的时候没有哭,只是回到这个生活了十六年的家的时候,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没有家了。
屋子里传来幽咽的悲鸣,衬着这个不久前出过人命的房子显得可怖异常,秦昭点了一只烟,看着劫后火场,又掐灭了,不由有些烦躁。
一阵突兀的铃声划破黑暗,他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是秦泊桥。
秦昭将心头那点突如其来的躁动伴着接听键一起摁了下去,那头的声音很兴奋,“阿昭,你弟有救了。”
秦昭看了一眼屋内,一阵夜风卷了过来,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我尽快带人回去。”
再抬头,宋玉幽幽地站在里屋跟外屋交界的地方看着他,他瘦了很多,尖尖的下颌,大大的眼,那身蓝白校服穿在他身上,像挂不住一样嶙峋。屋子黑,他的眼睛亮的吓人,像某种暗中窥视的小动物
秦昭背后出了一身白毛汗,定了定神,温言道:“可以走了吗?”
宋玉走过来,借着屋外散碎的光,可以看清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黄莺听到动静出来,“阿玉,你回来了。”
宋玉擦了擦眼睛,过去打了个招呼。
黄莺拉着他的手,心疼道:“晚上有地方住吗?来我们家跟军军将就一晚吧。”
陆续有街坊探出头来,“阿玉,吃了吗,我们家刚做的晚饭。”
黄莺家男人过来招呼他,“阿玉,我们这些邻居都不富裕,但是养活你还是尽够的,只要你不嫌弃,吃百家饭也能把你供出去。”
宋玉将手背塞进嘴里咬着,弯腰朝着这些热心人鞠了一躬,他肩上还别着孝布,骨头支棱着,看着实在可怜。
住在巷子里的人每家都过得拮据,坐在一起商量出这么一个解决方案,真的是用了心的。
秦昭替他开口,“谢谢各位叔伯姨婶们的好意了,宋玉以后就在秦家生活,秦家小孩有的,他一样也不会缺。”
四邻看着气度不凡的秦昭还有停在巷子口那辆招摇过市的车,都不吭声了。人往高处走,他们总不能阻止宋玉去过更好的生活。
宋玉背着书包跟秦昭走的时候,黄莺追了上去,递给他一个食盒,里面是蒸的热乎的芡实糕,“阿玉,这是你妈那天跟我一起做的糕,说你爱吃的,你带上,路上饿了吃。”
宋玉忍了一路的眼泪唰的又流了出来。
黄莺欲言又止,看着宋玉闪烁道:“阿玉,想吃糕了回来,大姨给你做啊。”
宋玉握着黄莺的手,红着眼笑道:“黄姨,我以后常回来看你们,我们都好好的。”
黄莺也抹眼泪,“哎,哎,都好好的。”
宋玉扒着车窗的手收了回来,车越驶越远,甜水巷的一切缩小成一个点,然后消失不见。
秦家在云城,离宋家两个多小时车程,不远,只是这段路,他走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