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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开春了,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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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了,钟鲁愚总会闭馆几天,亲自去下面村里收药材,也会上山去看看。宋玉请了几天假,临出发前夜,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拿起拖把抹布给全屋来了个大扫除,又将冰箱里的菜都收拾了,简单回来的时候,只见窗明几亮,厨房里烟熏火燎的。
年过完了很久,阳台上的贴纸日晒风吹,边角有一点翘起,宋玉说要揭下来,简单不让,又细心补了一点胶水,好像还可以坚持到下一个新年的到来。
简单趁他不注意用手指捻了一块鱼肉,含糊道:“这次要去几天?”
宋玉也不清楚,本来现在都是一条龙服务了,药材也都由专门的药贩子送上门的,可钟鲁愚守着老传统,总嫌弃那些大棚种出来的药材没灵气。扔几个龟壳算个日子就来次说走就走,归期不定的旅程。“师傅没说,我给你做了几天的菜放在冰箱里,方便面少吃点,不健康。”
简单五大三粗一个人,被宋玉老妈子一样的训,没有不耐烦,反而还挺高兴,以前他出差,三五个月不在家也是有的,只是这次离愁别绪格外浓重,又不好说不让他去,“小鱼儿,你要快点回来啊。”
宋玉打掉他偷吃的手,将菜都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往房间走,“知道了。”
简单跟在他屁股后面,叮嘱了一堆有的没的,“有人跟你搭讪记得多长个心眼,现在坏人多,别随随便便就跟人走了。”
宋玉噗嗤笑了,“我当初也是随随便便就跟你走了的。”
简单稍息立正敬了个礼,朗声道:“我不一样。”
宋玉点点头,“是,你不一样,我最好运的事情,就是那天在暗巷遇到了你。”
他说的太伤感,简单有点不习惯,“小鱼儿,你,你要是个女孩就好了。”
他冷不丁冒出这句话,宋玉一点小情绪都被堵了回去,挥着手赶他出去,“我就算是个女孩,也不该替你洗衣做饭收拾屋子,你以后娶媳妇可千万别这样,容易打光棍。”
“哦。”简单被推出去,又扒着门缝道:“小鱼儿,我的意思是,就算我以后结婚了,我们还是可以像这样的。”
“你媳妇没意见?”
“她能有什么意见啊。”简单一脸的理所当然。
宋玉一手点上他额头,将他推了出去,怎么觉得他越来越像程渝了呢。
钟师傅这次卜算的最佳踩点,说是深山老林也不为过,他们动车转大巴,又坐上拖拉机,最后一段还是原生态的黄土路,等进村天都黑了。信号不太好,他给简单汇报行踪,又聊了两句就挂了。
累了一天,睡到半夜居然醒了。
他们借住在村长家里,土砖房,打扫的干净,只是这间屋子久没有人住,墙上被老鼠掏了几个窟窿,月光从洞里照进来,格外的亮。城里的夜再怎么深,总有一些工业化的声音,村里则是原始的沉寂,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几乎听不见任何文明社会的动静。
宋玉坐起来,他有些害怕。
他在枕头底摸了手机出来,信号只有两格,还断断续续的,上不了网。他翻了一下朋友圈,程渝出去旅游了,在甲板上自拍了好多张穿泳裤的照片,风城还春寒料峭,他在的地方却是阳光海滩,忍不住给他点了个赞。简单也发了朋友圈,一碗冷掉的泡面,还有被模糊掉的厚厚的一摞资料,配文:勇敢牛牛,不怕困难。
微信提示音响了,在夜里听上去有些悚然。退出来一看,是程渝给他发来消息:“阿玉阿玉,你还没睡吗?”
这种时候有人聊天总是好的,宋玉回了句,“睡醒了。”
程渝饭也不好好吃,抱着手机一会笑一会皱眉毛的,程潇一叉子过去,敲打道:“吃饭有点规矩,你给我老实点,这么多长辈在呢,别逼我削你。”
程家跟林家是世交,两家长辈每年都会一起组织出游,方便小辈们联络感情,今年趁春季大家都不忙,特意包了个海岛出来放松几天。
程渝偷偷看了一眼斜对面的秦昭,又对他哥挤眉弄眼,语气里掩不住的欢欣,“是阿玉。”
他自以为声音低,谁知道对面的秦家兄弟齐刷刷朝他看过了。程渝不明所以,又舍不得放下跟宋玉的聊天,捂着肚子尿遁,“哥,我肚子疼,你们慢慢吃。”
程潇的巴掌还没下去,他就一溜烟跑了。
程渝坐在马桶上捧着手机,“阿玉,这边真的太美了,你没来好可惜。”又嗖嗖嗖发了好多视频过去。
出发前,程渝极力邀请他一起,宋玉也不为所动,他到现在都还挺惋惜的。在他单细胞的思维里,宋玉跟秦昭不就是分个手嘛,再见面也可以是朋友,那个谁谁谁的老婆还是谁的前女友呢,一张桌子上吃饭也都其乐融融的。
宋玉那边很久才传过来一句,“风景真的很好看,你玩的开心一点。”
尽管宋玉回的少且慢,程渝自己也能聊的火热,“我捡了贝壳和海螺,到时候给你当礼物。出海的时候碰上海豚群了,他们的叫声真好听……”
乱七八糟说了好多自己的事情,才想起问问宋玉,“阿玉,你在哪里啊?”
“之前和你说过的,跟钟师傅在乡下收药。”
宋玉确实说过,但是没想到居然不是敷衍他的,于是又高兴起来。
程渝恋恋不舍地关了手机出去,在门口就见到靠墙站着的秦昭,他穿了一身休闲服,头发松散下来,表情也称得上温和,照理程渝应该不怵他的,可是每次对上他,总有种莫名的感觉,秦昭像他天天板着个脸的爸,而宋玉像他妈,没有那么喋喋不休,却让人想亲近。
他甩甩脑袋,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去,他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摊手伸向他。
意思很明显。
程潇捂着口袋,连连摇头,“你们这是侵犯隐私。”
程潇不跟他废话,直接上手抢了,“你光屁股的照片还在我电脑里存着呢,还好意思跟我谈隐私。”程渝抢不过他,眼睁睁看着他把手机夺走,又按着他的指纹解了锁,递给秦昭。
秦昭还是维持那副姿态没动,也没接手机,只是问他,“他还没睡吗?”
程渝眼巴巴看着手机,没胆量再抢回来,老实道:“睡了,睡醒了。”
秦昭抬手看了看腕表,脸色沉了沉,匆匆走了两步又停下,颓然靠在墙上。
程潇将手机扔回去,抬了抬下巴,“他在哪?”
程渝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了个地方。
程潇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喂,给秦总定张最快回a城的机票,站票也行。”
飞机哪里来的站票,这就是只要最快的了。
程渝没敢吱声,不知道怎么说了一句话,秦昭就要走了,还是去宋玉那里,国内现在应该是半夜吧。
三个人站着都没动,没两分钟,程潇的秘书就发来了最快的航班信息,连他们现在在大海上飘着的游轮的接驳船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走。
程潇卡着秦昭的胳膊将他拉到甲板上,“走吧,我替你跟长辈们解释。”
看着远去的船影,程渝不懂,“哥,他为什么……”
程潇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的秦昀,声音放大了一点,“小渝,希望有一天你也能遇到一个让你不远万里奔赴的人,那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秦昭落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程潇安排了人来接他,他只要了车,拿着那个地址,却停在路边半天没有动。他已经很久不抽烟了,做完手术之后,医嘱吩咐的,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他简直就是最听话的病人。
可是现在,他很想给自己来一只烟。
程渝说,他又醒了。
他又做噩梦了,他在害怕吗?所以才会跟秦渝聊那么久。
可是现在天亮了,他应该不再需要他了。
宋玉辗转一夜,等天微微亮,外面传来鸡鸣犬吠才安心睡去。再睁眼已经是大中午了,暖阳透过窗照进来,给屋里蒙上一层鎏金色。窗户上不知道哪个年月糊的喜字,风吹日晒的颜色掉完了,只剩下古朴的轮廓烙印在上面。
他摸出手机靠墙屈膝坐着,昨晚程渝发给他的视频有一些现在才接收到,阳光落在被子上,照的人骨头都犯了懒。
程渝应该是把他的库存一股脑都发过来了,很凌乱,有他说的结伴出现的海豚群,有晨起空无一人的沙滩,有海上冲浪,有高空滑翔,还有人声鼎沸的沙龙,女生们穿着或长或短的裙子,男人们穿着鲜艳的沙滩裤,但总有那么一个人衣冠齐楚不合群,好像掩盖了什么见不得天日的秘密。
钟鲁愚推门进来,“醒了,我还说中午饭也赶不上呢。”
宋玉回过神来,将手机塞回去,赶紧起身穿衣服,农家饭菜简陋,但是实在,宋玉吃的很香。
钟鲁愚看着他,老怀安慰,“这就对了,能吃能睡才是享福人。”
宋玉吃饱了,主动背着背篓,师徒俩慢悠悠往山里去。山不高,半天可以爬个来回,多珍贵的药材也没有,只是钟鲁愚托人在山上种了些因地制宜的草药,没怎么打理,想去看看长的怎么样了。
宋玉说起来是半个徒弟,其实连门都没入,他也不是吃这碗饭的人,跟在旁边看了三年多,唯一学到的本事是熬药,偶尔还会掌握不好火候糊锅,钟鲁愚也不强求,他有一些老手艺人的坚守,讲求顺其自然。当初他的师傅觉得他做不了周公门下,就连算卦面相的本事都是他偷学的,到最后他也不知道,他真不是这块料还是师傅偏心,到了宋玉这里,他也不强求了,想学就倾囊相授,不想学就随波逐流。
走了半程,钟鲁愚眼前一亮,看到玉儿了,从背篓里拿出一把小铲子,蹲下来正准备开挖,宋玉哪能让老人家自己动手,抢着要接过铲子,被嫌弃地推到一边,“去去去,别捣乱。”
宋玉放下背篓,也蹲到一边,只有一把铲子,他想帮忙也无从下手,钟鲁愚手脚利索地从土里完整无缺的倒腾出一根何首乌,面带喜色,看上去就有年头了,正好入药。
钟鲁愚挖到玉儿了,也不着急去看那块荒地,就地坐下,用手一点点清理泥巴。春日下午的阳光晒的人恍惚,宋玉掂着那把小铲子,又跟孩子一样在地上乱挖,这里刨个坑,那里埋点土,弄的乱糟糟的。
钟鲁愚得意的给他献宝,“你看这个东西,看着不起眼,还有毒性,但是炮制得当,就能治病救人,今天我没路过这里,它就算再长个百八十年也没人看到,但是我路过了,还带着工具,这是我跟它的缘分。”
宋玉道:“它好好的呆在这里,再长个百八十年的说不定就能成精成仙,您这是断了它的前程,是孽缘。”
钟鲁愚也见怪,“臭小子懂什么,这世间万物都有它存在的意义跟宿命,它生来就是消除苦厄的,遇到我,算它走运,早一步得道成仙。”
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他总也说不过钟鲁愚,华夏文化博大精深,正说反说总有典故跟出处。他决定问点一直很困扰他的东西,“师傅,什么人会一直带着一个根本用不上的东西啊。”
钟鲁愚头也没抬,“带着就说明用的上呗,种地的下田要带锄头,打猎的上山会带弓箭,那是吃饭保命的东西。”
宋玉一屁股坐下来,那把铲子就被他立在面前,像块无声的丰碑。
“师傅,有人心怀叵测,但是半途悔改,那可不可以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钟鲁愚终于清理干净了,满意的左看右看,不过怎么看也是一块灰扑扑的土疙瘩。“徒弟啊,老祖宗有句话说得好,凡事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看宋玉似懂非懂的,索性给他讲起了老掉牙的一点旧事,“我还小的时候,到处闹饥荒,爹妈一碗米就把我给了人,哪管你是去北边受罪还是上南边享福啊。我命好,碰到的人是你太师傅,学徒苦啊,朝打暮骂的,没有十年出不了师,遇到刻薄点的,手艺学不到,还给人家白使唤。你太师傅徒弟多,吃饭的嘴多了,就有顾不上的,我也是吃了一些苦头的。但是我仍然感激,感激爹妈给了一条命,感激师傅传道授业,感激师兄弟们守望相助,再回过头来看看,日子苦啊,但是再苦,也有一些甜。我都黄土埋脖子了,现在还记得我扒着门槛不肯走,我姆妈跪下来求我,说我不跟人牙子走,家里几个弟弟妹妹都过不下去。我就想啊,这么多孩子,舍哪个都行,为什么偏偏是我。后来就不恨了,我有吃有穿有手艺学,家里吃完稀饭还照的见人影,我不苦,家里人苦,我那时候大了,出去就能当半个劳力用,家里几个小的,人家不要,出去就个死,爹妈也是没办法啊。”
宋玉听出满脸泪,钟鲁愚也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徒弟啊,人这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有时候,不是原谅别人,是放过自己,想开了,这辈子就过的顺当。”
宋玉抹了抹脸,手上沾了泥,又鼻涕眼泪的,看上去既可怜又狼狈,“师傅,父母会怪我吗?”
钟鲁豫摸了摸他的头,“父母希望你过的好,你就算是个为非作歹,打家劫舍的恶棍,也是他们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