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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师徒俩回去 ...

  •   师徒俩回去的时候,已经霞光满天了,宋玉背着背篓,里面冒出翠绿的藤蔓,钟鲁愚一路笑着跟人打招呼。
      回了暂住的地方,村长一脸难色的跟师徒俩商量,说又有人来借住。宋玉愣了,村长家屋子少,被他们师徒俩一借就没有多余的地方了。看他们不说话,村长又解释,“那人说,也不一定,他晚上可能不来住,只是预订个位置。”
      宋玉主动道:“那不介意的话,跟我挤一下吧。”
      村长感激宋玉通情达理,羞愧道:“唉,好好,我晚上给你那屋多加床被子。”
      宋玉跟钟鲁愚是分开住的,钟鲁愚的房间小,但是环境好,可惜床小,挤不下两个人,宋玉也不能让老人家睡不好,只能自己主动退一步。
      村长老婆一边套被子一边跟村长嘀咕,“该不是骗子吧,钟大夫是老熟人,给他师徒住是没问题,可那个人是个生面孔。”
      村长一边乐滋滋数着钞票,一边冲着女人凶,“你懂什么,只要这个东西是真的,管他是骗子还是好人,况且你看那人那气度,那能是普通人嘛。”
      村长媳妇小声抗议了几句,没敢再吱声。
      晚上宋玉躺在床上,翻动间架子床咯吱咯吱的响,晒过的稻草有一种干燥安心的味道。一掌宽的距离之外,安安静静放着一床被子,粗布的,上面还有几个补丁,但是浆洗多了,显得很柔软。
      宋玉坐起来,从枕头下摸出手机,信号还是不好,但是电话打的出去。窗外传来一点响动,很快又熄了,今晚没有月光,伸手是推都推不开的黑暗。
      电话被接通,秦昭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冽沉稳,像万年不会动容的雪松林,但是呼吸节奏乱了,夜太静,他甚至能听见那头的虫鸣,“小玉……”
      宋玉手指上缠着一根干稻草,柔软又有韧劲,“我做噩梦了。”
      那头停了一下,“……小玉,我陪你说说话吧。”
      宋玉凭着感觉给稻草打了一个结,“我不想聊天,秦昭,这里好冷,我睡不好。”
      ‘咚咚咚’
      又等了很久,也好像就是一呼一吸的时间,木门上传来一点敲击声,跟心跳的节奏一样。
      深夜,荒村,敲门声,应该是很怕人的。宋玉歪头看着门扉,门硝是从里面插上的,开也只能从里面开门。
      宋玉对着手机,悄声道:“有人在敲门。”
      秦昭的声音从听筒跟门外一起传过来,组成一种奇异的合奏,“小玉,是我。”
      宋玉将声音压的很低,像在窃窃私语,“外面那个人说,他是你。”
      秦昭站在门外,露水打头,寒意浸骨,顷刻就清醒了,“小玉,我从程渝那里拿了你的地址,然后向村长提了住宿请求,可是他胆小不敢进门,现在在门外的,是千真万确的秦昭。”
      宋玉“哦”了一声,眼睛里像盛着一丸水银,粼粼泛着波光,然后说:“那你进来吧。”
      秦昭推门,门没栓上,户枢上过油,没什么太大的动静,手机没挂,屏幕上的一点微光在这个全黑的环境下好像萤火,他披着风露,站在那点可怜的光里,站在宋玉伸手就可以够到的地方。
      宋玉单手又将纠结在一起的稻草解开,系一个结需要费时费力,可是解开一个结,只用轻轻一扯,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秦昭,你来的好快啊。”
      谷雨落,万物生,一声惊雷,风里就带了一丝潮气。宋玉拥着被子没动,秦昭站在门口,不敢进,不想退。
      他们中间只有几步路的距离,光阴一转,就是数个寒暑。他想起初见时候,秦昭说他是半部春秋的秦,他总沉湎于那个杀人又诛心的昭字。回头望过去,这个秦字,让他爸赔了一条腿,也让他赔了一颗心。真正算起来,这个半部春秋,才是命运弄人。
      闪电劈开了浓夜,宋玉在雷雨间隙开口,“秦昭,你说了要给我一个交代的。”
      秦昭踏过门槛,背身合上门扉,插上木硝,然后缓缓转过身来。宋玉坐着,而他站着,外面是大雨将至。
      “小玉……”这一声,好像用尽了他所有力气。
      ——宋玉不喜欢下雨天,他也不喜欢。
      秦泊桥动手太快,而他刚刚跟魏莱达成协议,等他赶回来的时候,面对的是已经被开膛破肚的宋玉,跟万事俱备的秦昀,他一个都舍不下,唯有自己。他一向觉得,以命相胁是最不入流的手段,可有一天,他不得不拿这种手段来对付他的父亲。
      他信不过秦泊桥的医疗团队,也不能留下他们将宋玉作为备选方案,所以他狠心带走了所有主要医师,而剩下的,秦泊桥为了保守秘密,只留了一个实习生给宋玉缝合伤口,他的身体被注射了太多药物以适应换肾手术,以至于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浑浑噩噩,而秦昭,在完全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掏出了一颗肾脏。
      宋玉摸了摸身上的伤疤,真有意思,这里没有少个东西。坐久了,身上泛起一阵凉意,宋玉躺下来,没有再说话。
      秦昭看着多出来的一人宽的床铺,没有动,宋玉又往里侧了侧身子,稻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一种最古老的呼唤。秦昭慢慢也摸上了床,他没有睡过这样的地方,会漏风的砖瓦房,有补丁的棉花被,还有翻身会响动的稻草床,可是宋玉在他身边,会呼吸,会找他要交代,而不是梦里那团血肉模糊,命悬一线的虚影。
      在车再也到不了的地方,他在那条黄泥路的尽头抽了一支烟,然后就出发了,他走在陌生的小路上,背着沉甸甸的情谊,去奔赴一场未知的终点。
      幸好,他还要他的交代。
      “你为什么会来?”
      “因为你做噩梦了。”
      “走过来累吗?”
      “不累。”
      “外面冷吗?”
      “不冷。”
      “……我冷。”
      被子底下传来一点犹犹豫豫的动静,秦昭呼吸急促,他想将被子加盖在他身上的,但是没忍住,挪了过去,然后,宋玉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坚定的,毫无保留的。
      宋玉翻了个身,探出另一只手穿过单薄的覆盖,准确抚上了那一片已经隐形的伤口,泛起酥酥麻麻的痒意。
      秦昭的手,也畏缩又大胆地摸到了他的伤处,这是他第一次直面这个地方,他终于不再闭口不言,在确认了爱意重新萌发,而那汹涌又绵长的恨意可以退居二线。
      “阿昀从出生起就没有母亲,我不能让他知道,连他的父亲都想要放弃他。”
      宋玉不关心秦昀,但是他同情他,小王子有命投胎,无运享福。比起无药可医,今日不知明日事的恐慌,他的所作所为好像都能被盖上合理的戳印。
      “会痒吗?变天的时候,我这里总是会痒。”宋玉问他,不是为了诛心,只是闲谈。
      秦昭往他的方向靠了靠,“不会。”
      宋玉又问,“少了一颗肾是什么感觉。”
      秦昭跟他额头相抵,“幸福。”
      宋玉不解,但是秦昭的眼神明明白白告诉他,他没有说谎,他失去了一颗肾,得到的不是无休止的痛苦,而是,
      ——幸福。
      下了一夜春雨,早起已是天朗气清。秦昭醒的早,宋玉还睡着,呼吸清浅,脸埋在被子底上,只露出光洁的额头,秦昭小心翼翼的凑过去,唇轻轻碰了一下又分开。
      外面有人低声细语,“徒弟,起了没。”
      宋玉睡得人事不知,秦昭偷偷替他捂住耳朵,等外面没了动静,又舍不得松开了。又等了片刻,人睡沉了,才悄悄起身出去。
      宋玉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的老高,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伸手一摸,另一边冰凉,好像昨夜只是他做的一场梦。坐起来发了一会愣,被子上落了一些阴影,他顺着光源看过去,窗楞上的喜字褪了色,阳光透过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叮铃铃……
      一阵手机铃声将他神游的思绪叫了回来。
      宋玉顺着音源从枕头下掏出一个手机,还没张口,对面传来一把苍老的声音,透着慈祥,“阿昭,我听程家老二说你有要命的事回去了,是公司出了什么事情吗?”
      宋玉拿下一看,不是自己的,备注写着外公。
      “……”
      林宏很快意识到对面不是秦昭接听的,切换了一种语气,不重,但是颇有威仪,“请问这是秦昭的手机吗?”
      宋玉没法再装哑巴,硬着头皮,“是的。”
      一个很年轻还有些紧张的声音,林宏愣了,这也不会是秦昭的助理或者秘书,因为他们会周到到在他主动开口前先说明情况。
      林宏将音调降低了一点,亲切道:“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宋玉,我叫宋玉,秦昭的手机落下了,我先挂了,待会再让他给您回过去行吗?”
      林宏清了清嗓子,“不用,我找他也没什么事情,你不要挂电话,我可以跟你聊聊吗?”
      宋玉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抠着被子上的补丁,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一个老人的请求。
      林宏的声音很疏朗,“我知道你,你可能不知道我,我是林宏,秦昭的外公。”
      宋玉脸色涨红,“林先生您好。”
      那头笑了起来,带着饱经沧桑的通透,“你不要紧张,我不吃人,如果你不介意,你可以随阿昭一样,叫我外公。”
      “……”
      林宏叹了口气,“阿玉,我这样叫你,可以吗?”
      宋玉下意识地坐直了,“您随意。”
      林宏心下感叹,真是个好孩子。“阿玉,秦昭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跟我讲过了,如果他不是我们家的孩子,我都恨不得捶死他。可是他是,我就不得不护着他说几句不公道的话。他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家,你要怎么恨他对他都不为过,但是……”但是什么,他好像也说不下去了,要人家在家破人亡之后再跟仇家不计前嫌,好像怎么样,都是泯灭良知的事情。
      林宏的声音矮了下去,就像一个普通的,无能为力的老人,他不敢再奢求什么,只是话锋一转,说起了秦昭。
      “阿昭订婚的时候,亲朋好友谁都没有通知,他的未婚妻从来没有人见过,我还是在报纸上看到他订婚的消息,巴巴地去问他,他也只说不重要。半山那栋宅子他一个人住着,连阿昀也搬了出来,不管多晚他都要回去……”
      “……”
      “我这么说话我自己都羞愧,可是老头子还想替不争气的孙子求你,如果你还对他有感情,能不能对他好一点。阿昭非你不可,你今天能接这个电话,说明事情也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我活了一辈子,知道有些坎是迈不过去的,说放下又哪里是那么容易放下的,但是退一步,你自己好过一点,也容他一个赎罪的机会,好不好。”
      宋玉久久没有出声,林宏也不勉强他,“孩子,今天这个电话,就当我们爷俩的悄悄话,你不爱听,就当没听过,也别告诉秦昭了,那孩子心思重。”
      挂了电话,宋玉将手机递给面前站着的人。
      秦昭接过来看了一眼通话记录,倏地握紧了,他不知道林宏跟他讲了一些什么,张了张口,“小玉,外公说的,你别往心里去,我以后再跟他解释。”
      没有了黑夜的遮掩,将一切都大白在阳光底下,两个人都有几分不自在。
      宋玉爬下床穿衣服,也没再说什么。
      洗漱的时候,钟鲁愚一直围着他打转,眼神滴溜溜的,像个老顽童。
      宋玉无奈,转了个方向。
      钟鲁愚绕过来,嘿嘿笑了,“徒弟,那个人不是经常给你送白花的吗,还没死心啊,都追到这里来了。”
      宋玉擦了一把脸,纠正道:“师傅,不是白花,那是白雪山,玫瑰的一种。”
      钟鲁愚点点头,“玫瑰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处对象就爱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名头。”
      宋玉不理他,转身去了厨房。农村人起的早,春天田里活也多,没道理还要单独给他留饭。他起来的晚,都是自己随便弄点饭吃。
      秦昭已经在厨房了,长手长脚的人伛偻着腰背在低矮的灶台前点火做饭,动作不太熟练,但看上去还是像模像样。
      宋玉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锅里是面条,一人份,看来他们都已经吃过了。秦昭将面条盛出来,又往锅里倒油磕了个鸡蛋,侧身挡了一下飞溅的油滴,低声道:“再等一下,马上就可以吃了。”
      宋玉也不急,拿了双筷子坐在天井的小木桌边等着吃饭。农家小院收拾的干净利索,墙角种了一颗葡萄,春天藤蔓长的快,头顶是脆生生的嫩叶,风一起,满院都是斑驳的光影。
      秦昭端了一碗盖着荷包蛋的面出来,蛋煎得金黄,没有糊,滋滋冒着热气。
      钟鲁愚也拖了条凳子坐过来,眼馋道:“徒弟,这么多你吃不完吧。”
      宋玉一筷子面还没吃,闻言又往自己怀里拖了一下。
      秦昭立刻起身,“您要是想吃,我再去做一点。”
      宋玉咬了一口荷包蛋,头也没抬,“别管他,三高。”
      秦昭于是又坐了回去。
      钟鲁愚伸指戳了一下他的额头,语气颇为不满,“嘿,我怎么收了你这么个护食又护短的徒弟。”
      宋玉埋头吃面,也不知是热还是怎么,脸颊绯红。吃过早午饭,师徒俩又要上山,秦昭跟着,宋玉看他,“你没事?”
      “公司的事都安排好了。”这段时间本来就丝他刻意空出来陪长辈的,现在就算是有天大的事,他也舍不得走了。
      他说没事,宋玉也由他去。
      上山的路不好走,钟鲁愚年迈,但是腿脚比年轻人不知道利索多少,爬山如履平地,很快就将两人甩在后头。秦昭常年锻炼的人,走山路也不在话下,只有宋玉,走三步歇两步。
      秦昭刚开始还不敢伸手,他慢他就等着,后来胆大了,直接伸手去拉他。绕过一个弯道,钟鲁愚坐在路边等他们,看他们牵着手也见怪不怪,吐槽道:“徒弟,再磨蹭又跟昨天一样,啥也做不成了,虚度光阴啊。”
      宋玉有人借力,乐的轻松,还有余力回嘴,“师傅,昨天不是还成就了您跟何首乌的孽缘吗,不算虚度。”
      钟鲁愚跟在后面纠正他,“是缘分,哪里是孽缘,尽胡说。”
      师徒俩一路吵嘴到了地方,三个人都愣了。
      宋玉爬了半天,只看到草盛豆苗稀,调侃道:“师傅,这就是您说的良田。”
      钟鲁愚自己也没上心,眼前的境况不算意外,还是强硬挽尊道:“可能今年年成不好吧。”
      宋玉撇撇嘴,新闻里都报道粮食大丰收了,在他嘴里就成了年成不好,这锅甩的也太冤枉。
      但是来都来了,总不能白来一趟,钟鲁愚挽起袖子,不管有什么,都势必要拯救一点出来。
      师傅都下场了,宋玉也不能干看着,虽然他觉得可能他们干半天,也不过是白费力气。秦昭将背篓塞给他,“你就别下去了。”
      两人在荒田里挖了半天,什么也没有。钟鲁愚把铲子一扔,泄气道:“算了,没有耕耘,哪来的收获。”
      秦昭早就放弃了,专心在旁边挖一颗草。
      钟鲁愚蹲在一边,“你这年轻人,看不出来动手能力还不错。”
      说着随手扯了一根野草,问道:“这是什么?”
      秦昭看了一下,答道:“一年蓬。”
      又掐了一只,“这个呢?”
      “通泉草。”
      钟鲁愚连问了七八种,最后一拍大腿,悔不当初,“早知道收你了,我那傻徒弟,到现在连稗子跟稻子都分不清。”
      秦昭笑了一下,手下没停。
      钟鲁愚撇了一眼,“这东西遇到你,今天算是遭劫了。”
      秦昭道:“是缘分。”
      钟鲁愚感叹,“也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宋玉蹲在田埂上晒太阳,秦昭伸手将他肩上的草屑拍了拍,宋玉欠身看了一眼收获可怜的背篓,又仰头望向他,秦昭将背篓背上,朝他伸出一只手,“是六月雪,会开一种白底红边的小花。”
      宋玉眯着眼睛看了一会,伸手搭住了那只早就准备好的手,“那应该是很好看的。”
      回去的时候,时间还早,钟鲁愚去村民家闲话,宋玉懒得动弹,秦昭陪他去村子里逛了逛,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昨晚下过雨,白天出了一天太阳,空气里都是新鲜的土腥味。宋玉沿着田埂上走,秦昭走在他后面,碰到草深的地方,就伸手替他拨到一边去。
      走累了,举目望去,远处是三三两两扛着锄头回村的人,宋玉停下来随手折了一根芦苇草,过了时令,蓬松的尾羽已经干瘪了,他放在手里捋了捋,回头看他,“你信鬼神吗?”
      秦昭不信,前面快三十年的时间,他只信自己。但是后来,他向神佛低头了。
      宋玉又折身往前走,阳光不热烈,他的脚步也不快,还能听见脚下草木折腰的声音,秦昭总觉得他走快了就会消失不见,伸手拖住了他。
      宋玉站定了,往后退了几步跟他并肩又往前走,田埂很窄,两个人不得不紧紧贴在一起。
      这种天气不热不冷正适宜,可秦昭的手心还是沁出了一层汗。
      “年前我去了一趟云雾山,那里风景很好。”
      秦昭看着他不说话,宋玉也没说话,只是伸手搭住了他的胳膊,慢慢往回走。
      云雾山,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有的人做了亏心事才会去庙里烧香拜佛,而有的人,有了求而不得的欲望才会长跪不起。
      一年三百六十天,被握着手合写的字帖,桌角堆不下的临摹,画不完的红批,都已经刻骨入心。父母墓前喝了一半的酒,永远干净整洁的坟茔。不许见白头的秦家老宅,满坑满谷的白雪山。海城云雾山里,一个毫无信仰的人,又为了什么给佛像镀金身,长叩首。功德簿册子上,第一页赫然写着宋家三口的名字,点在后殿的长明灯,挂了满树的祈福牌,宋玉的字是秦昭教的,那个如出己手的熟悉字体,诚心诚意写着他的名字跟生辰八字。
      东风暗换流年,春天来了,会有风,风生水起,万物都有了新的活法。那些迈不过去的坎都会迈过去,那些恨的怨的,也总要有个了结。
      这辈子,他认命了。
      那天,他在罗汉殿前跪了很久,暮鼓声起的时候,他对着满天神佛虔诚发愿,是他勘不破爱恨嗔痴,一头扎进这红尘苦海里面,是他罔顾人伦,偏要跟孽缘纠缠不休。人间劫满,他日去天上见父母,宋玉自会请罪,至于秦昭,阎罗殿前尽数功过,他替他承担一半罪责。
      佛说,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宋玉是肉体凡胎,血肉之躯,受不得第二次刀斧加身。
      可是就像那年深夜在书房,秦昭问他从书里面读到了什么,他说,人的本质是重蹈覆辙。宋玉是人,逃不出六道轮回,因果循环,所以他重新入了八苦局,走了九劫道,只求这次,秦昭能刀下留人,成全他一个圆满。
      宋玉望着远处,春草还生,禽鸟高飞,三月末了,转眼就是清明,他轻轻开口道:“我想我爸妈了。”
      秦昭紧紧抓着他的手,应道:“我陪你回家。”
      宋玉回握住了他的手,说道:“好。”
      秦昭骗了他,而他也说了谎。
      他说他后悔了,其实没有,十八岁那年喜欢一个人,二十三岁都不曾更改过。终其一生,他都栽倒在那个初见替他撑伞挡雪的男人身上,就像妈妈一样,年少时的一丁点甜,捱过了余生漫长的苦楚。
      秦昭啊,是那年除夕夜他在高速公路上看见过的烟火,从恒古长夜到东方未晞,响彻寰宇,一刻都未曾停歇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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