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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宋玉坐在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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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坐在医馆的廊檐下,那里有一溜的小药罐,咕嘟咕嘟煮着膏药,他坐的久了,身上也浸染了一层浓郁的苦涩味道。风城有冬季熬膏药进补的习惯,一入冬,很多人来医馆开方子熬补药,家里不方便的就放在医馆代熬,每年冬天宋玉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看着几十个药罐,从早到晚,既不能让他们熬干了,也不能让他们溢出来。
“发什么呆呢,火都灭了。”
头上挨了一下,宋玉猛然惊醒,慌手慌脚去提罐子,又忘了垫布巾,‘滋啦’,手烫了,药也翻了。
钟愚鲁将他拎到一边,手杵到水管下冲了半天,见他回神了又放他在凉水里浸着,自己重新捡了药去熬。宋玉冲好了,手上还是一大片红肿,钟大夫招招手,拿了烫伤膏给他慢慢涂,一面训话,“我学徒的第一天,师傅就跟我讲,人命大过天,半点马虎不得。熬药看着不费事,时间长短,火大火小,都是能影响药效的,从前我毛手毛脚打翻了药罐子,那是要正正经经跪在祖师爷画像前请罪,等跪够了时辰,再去给病人赔礼道歉的。
宋玉有点羞愧,也不敢给自己找借口,“师傅,我下次一定注意。”
钟愚鲁给他上完药,跟他一人一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年纪轻轻的,总没有个笑模样,心思太重,小心以后长命不百岁。”
宋玉的手只能支棱着,将伤口晾起来,显得有些滑稽,“师傅,我不想长命百岁,人间太苦了,活到哪天是哪天。”
钟愚鲁稀疏的几根山羊胡都翘了起来,枯槁般的手在他悬着的手腕上重重拍了一下,“胡说,上天生人,那都是有造化的,你这样自己折腾自己,受罪吃苦那是不惜福,以后下了阎罗殿也是要被记过的,你看那些天残地缺,他们生来比别人差一些,也没有耽误人家好好活啊。”
宋玉看着手上对称的两块红痕,岔开了话题,“师傅,您也信这地下有阴曹,天上有仙府啊。”
钟愚鲁拿了根筷子给药罐挨个搅了搅,又坐回去,“信啊,人生在世,总得有点信仰的,你们年轻人信马列,我们这些糟老头信因果,信轮回。”
宋玉不忿,“可是这世上真的有神佛吗?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我父母一生没作恶,却落不下一个好下场,而有的人,坏事做尽也不耽误他荣华富贵。如果真的有神佛,那他们为什么不睁眼看一看,还是他们本身就是不公平的,谁人的香火烧的旺,就保佑谁。”
钟鲁愚看了他一眼,这徒弟人小心重,遇到事情就是一条道走到黑,没有转圜的余地,这性情好也不好,总是他自己吃亏。“天有眼,会一笔一划都记在功德簿上,死后到了阎罗殿前,都要论功行赏,还债消孽的。”
宋玉撇撇嘴,“师傅,越说越像神棍了。”
钟愚鲁用筷子敲了敲他,“臭小子,你不知道,早些时候,中医跟算卦面相是不分家的。我师傅他老人家是这里面的泰斗人物,当时交通不便,信息也不发达,可是还是有很多外省的客人来找他老人家就为了求一卦的。”说起来又有些惭愧,长叹一口气,“他老人家的本事,那么多师兄弟里面,我算是学艺不精的那一拨了。”
宋玉冷不丁听了一段掌故,惊讶的嘴巴都合不上。
钟愚鲁捻了捻胡子,在他脸上看了又看,“你啊,父母缘浅,子息根断,但是后福不浅。”
——听着就不是什么好话。
宋玉下颌枕在膝上,吃吃地笑,像一只缩着头的乌龟,“师傅,您的师傅没把面相这门手艺交给您,应该也是怕您不是饿死,就是被打死吧。”
钟愚鲁一拍膝盖,笑骂道:“臭小子,没大没小的,我说的可是实话。”
宋玉掰着手指头数,“我都没子孙后代了,还哪里来的后福。”
钟愚鲁清了清嗓子,理直气壮地,“我没算出来。”
宋玉扶着腰站了起来,揶揄道:“您师傅,我太师傅,如果真的像您说的那么神,应该早就算出来了,您不是吃这碗饭的了。”
钟愚鲁也站了起来,“嘿,不管是不是吧,反正我是不会看错的。”说着看宋玉的手一直在肚子上隔着衣服抓,挽回了点面子,“我都不用看天气预报,明天指定要变天了。”
每次变天,他的伤疤处总是没抓没挠的痒,钟愚鲁给他配了点药,每次涂上都能好过些。
宋玉去翻药匣子,钟愚鲁绕进柜台里面,“别找了,那些好久没用都过期了,我重新给你配一副。你说给你做手术那医生也忒缺德,开了这么大个口子,缝也不缝好看点。”又吐槽道:“这哪里找的赤脚大夫做的狗屁倒灶的手术。”
宋玉趴在柜台上,漫不经心道:“去做好人好事,捐了个肾,给下辈子积攒功德,争取投胎投个父母俱全,子孙满堂的好胎。”
钟愚鲁拿起称药材的戥秤敲了他一下,申斥道:“又胡说,小孩子家家,嘴里没点忌讳,上次还说是被坏人拐了,掏心掏肾,一个零件不缺的,怎么你就王八吃了秤砣跟这个肾过不去了。”
一个零件不缺的……
宋玉一手扶着戥子杆,一手抠着柜沿,指甲盖白的没有血色,慢慢抬起头来,嘴唇抖的不像话,“……我不是,少个肾吗?”
钟愚鲁抢白他,“我看你是少了个心,怎么有人缺心眼到连自己少没少零件都不知道的。”
……
宋玉将烫伤的那只胳膊递过去,咽了咽口水,“您再帮我看看。”
钟愚鲁懒得理他,“再看多少遍,你也是五脏俱全的有福之人。”说着又背过身去药柜里翻药材,想起什么似的,嘀咕道:“上次那个年轻人,他倒是少了一个肾,年纪轻轻的,可惜了。”
宋玉扶着肚子,只觉得那里怎么越来越痒,像无数蚂蚁钻进五脏六腑,啃噬血肉。钟愚鲁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楚,可连在一起,他好像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哪个,哪个年轻人啊?”
钟愚鲁没回头,“就每次来都带一束白花,你还没个好脸的那个。”
简单下晚班回来的时候,屋子里一点动静也没有,他以为宋玉早睡了,蹑手蹑脚进门,一转身,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好险才将出口的惊叫吞了回去,“我干这行的,什么妖魔鬼怪都见过了,你这种爱好的,我还真没见过。”说着顺手开了灯,一颗吊起的心脏才算落了地。
宋玉头发湿淋淋的,身上裹着一条白色浴巾,背身坐在矮凳上,他面前的电脑里,循环播放着一场手术,镜头很近,那些皮肉翻开,内脏裸呈,鲜血似乎直接冲出镜头,飙在了人脸上。
宋玉慢慢转过身来,眼神没有焦距,人也恍恍惚惚的。白生生的灯光下,室内只剩下手术刀剖开血肉的声音。
简单心里毛毛的,一抬手将屋里的灯全开开,又将空调开了,等温度上来,这才觉得有点活气,给宋玉将吹风机拿过来,又抬手合上电脑才问:“怎么了,跟单单哥说说。”
宋玉脸色煞白,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冻的,开口就抖的不成语调,凄惶道:“哥,单单哥,他骗我,他又骗我。”
骗子就是骗子,给他的,还是只有开头没有结局的真相。
地上渐渐积了一滩水渍,压抑的抽泣声听的人心里一阵阵发紧。简单眼尖,看到他的手里牢牢攥着个东西,从指缝里露出一点鲜艳的色彩。他往茶几上看了看,原本压在茶盘底下无人问津的门票不见了。
那天,宋玉哭了很久才睡,简单睡不着,在楼下跑了几圈发泄。最后坐在小区的长椅上,天气冷,他穿了个单薄的帽衫,脑袋上散着热气。
有流浪猫出来觅食,他习惯性去掏口袋,火腿肠没有,反而掏出一张硬纸片,就着微弱的月光一看,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名头,黑底暗纹,上面就一个人名跟一串号码。
他噼里啪啦打了一堆字,又删掉,重新发了两个字过去,心里的郁气这才平复一些。
没两秒钟有消息弹出来,
“?”
他删了消息锁了屏,刚起身准备上楼,紧接着一个电话弹了过来,简单看着那个被他恶意备注的来电提醒,又坐了回去,然后在对面不厌其烦打过来第二个时,接了起来。
“喂!”一把略显轻浮的声音。
简单没说话,含着笑意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像钩子,“简警官,你深更半夜给我一个良民发送带侮辱性的词汇,这算不算恶意诽谤啊。”
简单老脸一红,沉不住气了,争辩道:“我说的是事实。”
程潇难得一次深夜不在名利场猎艳,也不在哪个温柔乡缠绵,而是在办公室卖苦力,累的七荤八素了,莫名其妙就被贴了标签,还以为是他哪笔风流债没结清,现在债主找上门了呢。
“简警官,我读书少,初中没毕业就出来讨生活了,要不你给我讲讲,这个伥鬼是什么意思。”他的语气听上去正经无匹,却无端生出一些浮浪气息。
简单望天翻了个白眼,“别装蒜了,你还有你那个朋友,反正你们一丘之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程潇从风城回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没道理简单现在才想起来兴师问罪,还是大半夜的,反射弧也忒长。无端端的,被扣了这么顶帽子,他也不生气,耐着性子问:“是宋玉出什么事情了吗?”
简单呸了一声,“能出什么事,你们不来打扰,就是最大的好事。”
程潇左右无事,起了一些逗狗的恶趣,“简警官,我跟你说起来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你这大半夜不问青红皂白就给我定罪,我是不是也能反过来投诉你个寻衅滋事啊。”
简单唰地站了起来,“往日无怨?你那个朋友莫名其妙就把我跟小鱼儿抓走了,这是绑架,绑架你懂吗?还假惺惺的给我请假,给小鱼儿休学,这善后工作是你做的吧,你这是协同作案,说你为虎作伥还是客气的,别以为你们有几个臭钱就可以为所欲为,小爷不稀罕。”后又补充了一句,“小鱼儿也不稀罕,让你那绑匪朋友也死了心吧。”
程潇觉得自己今天没有出去找乐子简直太值了,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简单,就是最大的乐子。他活了这么多年,可还没被人指着鼻子骂过‘有几个臭钱就为所欲为的’,“简警官,说话还是要尊重一下事实的,就算是绑架也得图点什么吧,据我所知,你可是祸祸了秦家不少鱼啊,我上次过去,那里的安保听说要送你走,差点放鞭炮庆祝,哪个绑票有你这种待遇。况且,你的假条可是你们所长亲自批复,过了明路的,你现在出去嚷嚷一声说你被绑架了,看人家是信你,还是信我。”
简单气结,简直想顺着网线爬过去掐死对方,“你……”
程潇慢吞吞的,确保每一个字对面都听得清楚,“有几个臭钱,确实可以为所欲为。”
对面传来电话被掐断的声音,程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觉得这一天结束的真的是太完美了,而这头简单挂了电话,又在小区里疯跑了几圈,才将怒火发泄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