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木》卤鱼

3、第三章 恭喜你 次日，清阳

　　次日，清阳曜灵。
　　这是俞舒清醒来后的第三日，身体日渐痊愈，已经能下地到处走走了。
　　府里的丫鬟一脸见鬼似的表情，看着还活蹦乱跳的俞舒，毕竟若照着大夫的原话来说，俞舒应该是活不过今年，眼看着越发生龙活虎大家都开始猜忌，是不是上次那老道士用了什么邪门妖术，可以夺舍别人的命格，看着俞舒的眼神更加诡异，方圆几里都不敢近身。
　　俞舒虽无奈，潜移默化间竟也有些认同起她们的猜测，也许真的应了那老道士的话，俞舒这么想着，我这病真要来个八字合的去去晦气，想着一杯热茶下肚，冲散口中的苦味。
　　他看着手里还剩大半碗的药，片刻后，转过身倒入一旁的花圃里。
　　若传言是真的，那这该死的药我就不用喝了吧！
　　想着，他惬意的躺在竹椅上，心情都愉悦了不少，他猜再过不久自己就应该和常人无异，那些大鱼大肉，什么米糕甜粥不都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吗，幻想间，眼前事物慢慢模糊起来，彼时阳光正好，树荫下时不时刮来一阵凉风，俞舒懒懒的打了个哈气，来了些睡意。
　　只等他闭上双眼，总会有一种死死的注视感，刺的他心里发毛。
　　偏过头，才发现躲在阴暗角落幽幽注视着自己的少年。
　　俞舒一拍头，记起了什么。
　　他战术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什么…凌云你过来。”
　　少年眼神动了动，眼中暗暗带着希冀，面上依旧装作冷冷道：“做什么。”
　　俞舒老实道：“昨晚上说过今天教你认字的，不过转头我便忘了，转眼到了晌午，还什么也没准备。”
　　闻言，少年也只是眼神暗了几分，嘴硬道： “哦。”
　　果然你们没一个好的。
　　“所以…”俞舒话风一转，笑眯眯道，“你想出去转转吗？”
　　“？”
　　*
　　府外。
　　俞舒伸了个懒腰，感叹道：“许久没出来了，这外面变化也不小。”
　　他低头看了眼身侧的少年，少年却一改常态，面对着嘈杂的人群，有些局促的跟着他屁股后面。
　　这是他来到俞府里这么久第一次瞧见外面的模样，络绎不绝的人群，各种新奇的事物，对于一个长期隔绝于世、圈养于府的孩子来说，一切风吹草动都是能令他恐惧和不安的。
　　虽然不想承认，眼下能带给他安慰的，只有面前这个相识不过几日的男人。
　　少年才发现自己先前的逃跑显的多么可笑，出了俞府他能干什么呢，他手里没有分文，这儿的一切都是如此陌生，是啊，天下之大，却没有一处他的容身之所。
　　思绪混乱间，少年将头埋更深，一双手死死扣住俞舒的衣袖。
　　俞舒心下好笑，牵起少年的手，他调笑道：“不是一直想出来吗，低着头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本来还担心一出门这孩子不服管教，出了门倒老实了，俞舒想着，带他去了附近的书肆买了些字帖和笔墨。
　　挑选间，俞舒突然想到了什么，兴致勃勃的。
　　他转过头一本正经对少年说道：“你去里面看看有什么想要的书，多逛一会儿，我还有点事。”
　　说着从荷包里摸出一点碎银子，塞到少年手中，又对着门外的小厮交代了几句，小厮点点头接过俞舒手里的东西。
　　交代完后，悄悄凑到少年耳边道：“我知道你一个人害怕，我让他留在这陪着你。”
　　少年的手沁出了汗，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死死盯着手心那几颗碎银子，看不清神色，他扭过头，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俞舒愣了愣，先是笑，后又佯装威胁道：“只要你乖一点，我就对你好，别乱跑，听到没？不然打断你的腿。”
　　没等少年点头，俞舒便哼着曲，潇洒离去。
　　良久，少年抬起头，盯着俞舒远去的背影，眼神坚定，双手攥紧，像是下定决心。
　　趁着小厮结账的片刻，他迅速转过身钻进逆行的人群，敏捷四下躲避，躲着躲着便开始跑，一直到听不见后面小厮的惊呼声，一路上时不时行人的叫骂声，几次被撞倒在地，他都不在意的爬起身速度却来越快，脚步也越发坚定，没地方去又怎么样，现在他手里有了银两，逃到哪里都没关系。
　　这样想着，少年心里莫名的激动，他现在是自由的！他还有要做的事，才不会甘愿永远留在一个病秧子身边等死。
　　可能是警戒有人会追来，他谨慎选了条荒无人烟的小道，路的尽头的是片茂密的丛林，少年想也没想一头扎了进去，没想到丛林后面又一座陡峭的山坡，滚落间少年落入一个巨大的土坑中，不知是不是附近猎人的陷阱，里面还插了些长短不一的木刺，还好插的不密集，不然一定会被扎成木刺猬，只是身上多了几处皮外伤，少年不在意挣扎着站起身，他最擅长的事就是忍受疼痛，嘶的一声，才发现右脚踝也扭伤了。
　　彼时天色渐暗，右脚没了知觉，这足足两米高的深坑，爬是爬不上去了，这地方又是地处深山老林，不管他怎么呼唤都不见半个人影，又累又饿间，少年体力不支，意识也开始模糊。
　　昏睡间，少年做起了梦，梦中一位身穿水红色衣衫的女子站在河对岸，她眸光似水，面若桃红，美的不可方物细看之下眉眼与少年如出一辙。
　　“凌儿。”女人满眼慈爱看着少年，伸出一节藕白的小臂，她说：“到娘这边来。”
　　“母亲！！”
　　少年着了魔般一脚扎进小溪里，原本细小的溪流变成了黑漆漆的巨渊，将少年一并吞没，窒息间少年伸出手拼命挣扎，水面上的身影瞬息间化为泡影，不过镜花水月。
　　慢慢的少年不再挣扎，他想，如果就这样走了，是不是也能和母亲团聚，这样也不错……
　　“凌云！”熟悉的呼唤声响起，声嘶力竭。
　　“谁？”湍急的河流中，少年艰难挣开了眼，入目的依旧是刺眼的红色，却与想象中的母亲有所不同。
　　“你到底是谁？”
　　“凌云！”
　　那张脸突然变大数十倍，瞬息间，少年终于看清了他眼下那一对朱红色的小痣。
　　霎时，一道刺眼的白光划破水面，少年惊醒间，发现自己一直身处小溪上，溪水潺潺也只堪堪没过脚踝，错愕间，少年寻着声响抬起头，他才发现梦里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撕开一条口子，那抹艳红的身影朝他伸出了手。
　　鬼使神差的，他握住了它。
　　*
　　现实中，少年静静睁开了眼，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熟悉的怀中，这人怀里又冷又硬，实在说不上舒服，只是那股清苦的药香，闻着却莫名心安。
　　“你…”
　　少年心脏莫名乱了奏，看着眼前人，有些期期艾艾的开口。
　　你是来寻我的吗？
　　然而，没给他温情的时间，迎接他的却是一顿腥风血雨。
　　“你个兔崽子！我怎么和你说的，是不是说了不要乱跑，你知不知道我是一个病人，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你知不知道我跑遍了多少地方，哪里不好跑偏偏往林子跑，跑就算了，怎么还会蠢的掉进洞里，我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怎么救的起你，现在好了？现在好了！我们俩都栽在里面了，这鸟不拉屎的地儿，就等死吧！”
　　俞舒还嫌骂不够，随手抽出身后新买的戒尺，狠狠抽了少年掌心三大板。
　　“……”
　　“对不起。”
　　这倒是稀奇的很，俞舒的气下了大半，眼下他们都掉到这陷阱里，天色已深，夜间寒气重，眼下最重要之事还是保暖，不然就他俩老弱病残的样子，熬不熬的到明天还说不定。
　　他四下拔了些木刺，又捡了些枯叶，握着木刺的尖端就开始使劲旋转摩擦，之前书上见过钻木取火这一说法，可钻了半天一双手倒是烫的快要化了，烟都见不到一个，这样显然没有用，思及此，俞舒有些颓废的瘫坐在地，夜里寒意渐浓，他冻的已经不想说话了。
　　“俞舒？”听到动静的少年悄悄侧过头。
　　“继续给我面壁。”俞舒揉着眉头，眼睛都没睁。
　　这时，少年弱弱举起手，他说：“我身上有打火石…”
　　“你准备的倒是周到，是不是蓄谋已久。”俞舒先是讥笑道。
　　末了，又发现不对劲，怒极反笑道：“你有怎么不早说，看我笑话呢。”
　　“你也没问我…”少年有些底气不足。
　　“……”俞舒一口气上不来，喉头发痒，一扭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
　　“！！”
　　一时间两个人都懵住了。
　　少年颤抖着手上前探了探鼻息，被俞舒有气无力手拍开，久违的眩晕感袭来，俞舒虚弱的依偎在土壁上。
　　“可惜了我吃的好些东西。”俞舒叹惜间揉了揉肚子，他仗着这几日身体没什么大碍，今日悄悄吃了不少独食，什么荤腥油腻，简直是百无禁忌，许是平日里清淡惯了，肠胃受不住，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
　　“都怪你。”俞舒秀眉微皱，睨了一眼少年，脸不红心不跳的甩了锅。
　　少年只好默默背上这从天而降的黑锅，摸出胸口的打火石，敲敲打打，开始生起了火，许是晚间雾气过重，火星子迟迟出不来。
　　“用这个。”俞舒听了一阵，也知道光靠几片叶子和湿木头是生不起火来的，他朝身侧摸了摸找到白日里买的字帖。
　　他心下呼出口气，有些庆幸想，还好刚没吐在上边。
　　“可这是……”少年接过间动作却顿了顿，愣在原地。
　　俞舒忍着喉头的酸涩，他看出来少年的不舍，难得温声安慰道：“没事，这纸没了再买。”
　　只要今晚有命活着出去，几张纸而已想要多少有多少。
　　少年低头不语，接过纸动作娴熟的打起了火。
　　电花火石间，火星慢慢变大，少年小心翼翼将它放入枯叶堆中，又搭上几根半干不干的木头，他有些滑稽趴在地上，吹了几口热气。
　　俞舒只迷迷瞪瞪间看着少年撅起半节小屁股，黑影一动一动，像猴子似的，俞舒心里嘲笑道，却没什么力气笑出声。
　　俞舒思绪万千间，那团火光越发亮眼，少年兴奋中转过头，邀功般朝他笑着。
　　明明灭灭的火光，跳动间照亮少年一张瘦削的小脸，俞舒才发现这孩子长的倒不算太难看，浓眉大眼，有几分灵气。
　　借着这簇火，俞舒僵硬的手脚开始回暖，但不够，他现在已经快冻的昏厥了，他微微起身，想靠火堆再近一点，只是刚发了力，喉头一股腥甜的味道袭来，来不及抬起手呜的一声，吐了个满身。
　　他堂堂一个俞府的大少爷几时这般狼狈过，绝望间他抬手擦了擦唇角。
　　低头，看着手上大片大片的深色，他才发觉不对，自己吐的好像是血。
　　今日的药我是什么时候喝的来着，恍惚间，俞舒慢吞吞的想，哦，还没喝呢。
　　完蛋。
　　这么想着，身体不受控制朝着面前火堆栽去。
　　“俞舒！”
　　模糊中，他看着少年火光中焦急的身影，他机械般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没出声，只有一股股鲜红的血从口中喷涌而出，场面霎时惊恐。
　　他想说：凌云，恭喜你，你要自由了。
　　接着便昏死过去。
　　*
　　死是没死成的。
　　他俞舒虽然不死不活过了这二十余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一口气吊到现在，也算是命硬的。
　　所以，当他再次清醒时，没有惊讶，算了算时间应该不超过半刻钟。
　　因为此时，他正以一种极度扭曲姿势倒在少年身上，少年的胳膊死死圈住俞舒的脖颈，让他有一种窒息错觉。
　　“……”
　　其实，这种时候，倒不如一直昏死过去。
　　这个小子，一点对病人的基本常识都没有！我还没死呢，他这么圈着我，也离死不远了。
　　俞舒舔了舔干涩的唇，正欲出声，一颗滚烫的泪珠滴落，砸在他的脖颈处，那处皮肤裸/露，尤其敏/感。
　　俞舒蓦地瞪大了眼，这个小子，在哭。
　　因为我？
　　想了想俞舒长这么大，爹不疼娘不爱的，拖着个半死不活的身子，在这俞府中受尽冷眼，倒真的从没有人替他落几次泪，比起俞夫人那做戏般挤出的几滴泪，倒不觉得厌恶。
　　他这样想着，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感觉这泪烫的要将他烧穿，半边身子都酥麻没了知觉。
　　“好了，没死呢，用不着你哭丧。”
　　良久，俞舒无奈叹息出声。
　　“我没有。”
　　少年闷闷回道，鼻音明显依旧死鸭子嘴硬。
　　“给我找点软和的东西垫着，让我躺平。”俞舒声音还虚着，话倒是一点不客气道，“病人需要一个舒适的环境，知不知道？”
　　可这土坑里哪来什么软和的东西，听着，少年开始扒自己的外袍，堪堪折成枕头的模样，就小心翼翼将俞舒的头安置在上面。
　　俞舒倒是心安理得的躺在上面，嘴上倒还客气道：“小傻子，你不冷吗。”
　　“不冷。”少年揉揉发酸的鼻子，倒是有几分坚强。
　　“可是我冷。”
　　“……”
　　最后，俞舒躺在少年的大腿上，身上盖的也是少年的外袍。
　　这才像点样子，俞舒长呼出口气。
　　一时之间，相顾无言，只有火星子噼啪炸的起劲。
　　肌肤相贴间，那种熟悉的热流再次传来，慢慢缓解着俞舒的眩晕感。
　　“你说神不神奇，”俞舒笑道，“好像我只要一靠近你病情就会好转，你不会是山里的人参成了精，跑来吊着我的命吧。”
　　“我才不是什么人参精。”少年只觉得荒缪。他是听说府里的下人谈论过此事，只是听着越传越离谱。
　　“可是你看，先前我都是躺床上的，你来之后，我病都好的差不多了。”
　　“那方才你吐血呢？”少年才不相信他的鬼话。
　　“肯定是今天离开你太久了，谁叫你要跑的。”俞舒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
　　“你别不信，我先前也是不屑一顾，可从刚才为止我还头疼不止呢，现下躺在你腿上，我就好了。”
　　“当真？”少年迟疑片刻，低下头道。
　　“千真万确，你简直是我的救星。”俞舒眼睛一眨不眨的，正对上少年探究的目光，莫名的真诚。
　　那对嫣红的小痣，火光映照下尤其明艳动人。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别开了脸。
　　才说了几句话，俞舒就觉得乏力，他眼睛半阖着，眼看着要闭上。
　　“你别睡。”少年有些焦急凑到他跟前。
　　俞舒神情恹恹，强撑着睡意，“你多和我说说话，说话我就不睡了。”
　　“我要说什么？”
　　“说说你的事，随便什么都好。”俞舒想了想随口道。
　　火光明明灭灭间，将少年回忆勾起，他垂眸，带上一丝别样的情绪。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