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是家人 “我自小长 ...
-
“我自小长于宋府,他们都对我不好,说我是我娘私自生下的野种。”少年语气淡淡道。
“他们不让我娘见我,还总不给我饭吃,但有时,我娘晚上会偷偷翻过墙,给我带甜糕,他说,“我的名字也是那时娘给我取的。”
少年眼神放空,似是回忆起什么,面上带了些笑意 。
“凌儿!”
那晚,女人笑魇如花,手握着一节红绫,自围墙上一跃而下,月光如丝,犹如仙女下凡般,美不胜收。
“后来,她被逼着嫁了人,被发现时她已经在房中…自缢,”少年声音干涩,他道,“后来,我便被舅舅送来了这…”
“凌云…”俞舒有些不忍,他伸出手抚上少年的脸道,“想哭便哭吧。”
“我才不会哭。”少年偏过头,他道,“你们这些世家贵族都虚伪的很,我不需要你可怜。”
“……”
一时之间,俞舒也找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俞舒闭了眼,他叹息道:“我怀里还有些银两,你若执意要走,趁天明就快点走吧。”
少年身形一顿,他问:“我走了,你怎么办?”
俞舒无所谓道:“运气好点能等到一两个人来救,不好就饿死在这呗。”
“……”
空气安静的诡异,火焰在黑夜中摇曳,仿佛昭示着少年复杂的内心。
没等少年回应,俞舒便爬了起来,他从一旁找了截树枝,笑道:“那么,最后点时间我来履行一下我的承诺。”
他将树枝塞入少年的手中,又一并握住,少年还在错愕时,下一刻俞舒便开始手把手教他写起字来。
他的手是冷的,指根白皙修长,像块漂亮的玉,地上土是湿漉漉的,枝条在地上很容易便能勾勒出图案,他只寥寥几笔,便有了一道隽秀工整的字迹。
“这是…”少年不识字,有些茫然问道。
俞舒在少年耳边温声道:“宋凌云,这是你的名字。”
少年拿起枝条,有些笨拙的临摹着,一笔一划,神情致志。
“是这样吗?”少年回过头,眼里藏不住兴奋,他问道。
第一次写字,他连树枝都握不稳,地上歪歪扭扭的那几道杠,俞舒眯着眼看了半天,勉强辨认出是个‘宋’字。
他拍了拍少年的头,违心夸道:“不错,第一次就写的像模像样。”
少年眼里透着光,闻言扭过头又开始写了起来。
夜色漫长,不知不觉中,俞舒又昏睡过去。
等再次睁眼,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少年密密麻麻的字迹。
他学的快,短短之间,字迹渐渐脱离了先前的稚嫩,竟越发的好了。
“你醒了。”少年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留下一块黑印。
他说:“我已经会了这三个字,你再教我些吧。”
“好啊,还想学什么?”俞舒问。
“想……”少年语气讪讪,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想写你的名字。”
“我的?”俞舒有些意外。
想着,俞舒拿起跟前的树枝,写下自己的名字,少年在一旁看的仔细,跟着也学起俞舒的动作。
“俞、舒。”
末了,少年一字一顿道。
他说:“你的名字,好听。”
俞舒老脸一红,从没有人夸他名字好听的,听着倒有些羞耻。
“咳咳,好了,你…别又写满一地了。”他转移话题道。
“哦。”少年应一声,将先前笔迹都擦了一遍,认认真真将两人名字一上一下写在中间。
火光照射下,分外刺眼。
俞舒:“……”怎么感觉这么别扭。
俞舒干脆不管他,紧了紧身上少年的外袍,沉沉睡去。
这晚,两人彼此相依,谁也没再说过一句话。
*
清晨,借着第一缕阳光,俞舒慢慢清醒过来,看着满地疮痍,看样子火堆已经熄灭多时,周围也早已没了少年的身影。
没心肝的兔崽子,俞舒想,真就一走了之了。
他盯着自己满身狼藉,有些悲哀的想:死便死,偏偏这么狼狈,真叫人看了笑话。
心死之际,只见眼前突然落下一根粗大的藤条。
愣神之际,俞舒起抬头,只见一只瘦小的身影站在坑边,不是宋凌云还是谁。
“你将这藤条绑在身上,我拉你上去。”少年道。
“这是…你特地做的?”俞舒问。
“嗯。”
一时之间,俞舒感慨万千。
少年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他用力着拉着藤条,临近坑边,只听见他闷声道:“我想过了,如果我真的能治疗你的病,我会留在俞府,一直到你痊愈。”
他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到少年还真听进去了。
俞舒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回答,心乱如麻。
这么离谱的借口留住他,怎么会有些愧疚。
“当然,”少年伸出手,他说,“你要继续教我写字。”
不知是感动还是欣慰,俞舒心里软的不像话,那颗平静多年的心脏跳的也越发快了。
“好。”他笑着回应道。
回府的一路上,两人都是灰头土脸的,少年只到男人胸口,硬是凭着一口气将男人背起,虽然走的踉跄,但好在还算稳的,只是两人这般狼狈必定是受人瞩目的,走的多了免不了别人指指点点,俞舒嫌丢人将少年的外袍盖在头上,倒更像个含羞带怯的新娘子,更加惹人在意了。
俞舒哀怨道:“你就不能放我下来吗,你这东摇西晃的,走一步踹一路的,几时才能到俞府。”
少年梗着脖子,喘着粗气,他道:“你…这么大…的个子,腿…腿又使不上力,反正走不走都…差不…多。”
俞舒:“……”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寻着来时的路,磕磕绊绊间终于能看到熟悉的大门。
“俞舒…”少年这时出了声,他有些迟疑问道,“门口的人是来迎接你的吗?”
俞舒疑惑间抬起头,他定睛一看,俞府门口果然乌泱泱的全是人。
显然不是。
为首的俞夫人,眼看着两人逼近,她大喝道:“来人啊,将那罪奴压来!”
俞舒眼看着不妙,勉力从少年背上爬起,他将少年护到身后,骂道:“我看谁敢!”
俞夫人轻呵一声,冷冷道:“大少爷已经烧糊涂了,来人呐,将他送回房里歇息去。”
两名小厮过来,强硬的将两人分开,少年更是在拖行间跪倒在地。
“我们俞府念你与少爷八字相配,供你吃好喝好,享受与少爷同等待遇,仅仅是来给他进府冲冲晦气,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制造麻烦,线下,更是将少爷弄成这副模样,今天我便要打断你这双腿,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跑,来人!”
俞夫人阴笑着,随手一挥,两根手臂粗的棍子便出现在少年眼前。
少年拼死抵抗着,身后的大手却纹丝不动,他的脸被紧贴着地面,沾满尘土,尤其狼狈。
棍棒落下那一瞬,火辣的痛觉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少年身形一滞,额角青筋暴起,只觉得下半身都没了知觉,但他依旧死死咬住嘴角,一声不吭。
恍惚间,一道身影踉跄着扑过来,将少年死死盖住,俞舒吼道:“出府是我的主意,怎么,也要连我一同惩罚吗!”
少年不可置信抬起头,他看清了眼前的男人,眼中情绪翻涌。
小厮面面相觑,不敢再下手。
“舒儿,莫再任性了。”俞夫人温声道,“给这低贱的下人一些教训,他才能老实点。”
俞舒将少年扶起,紧紧护在胸前,他低下头简单看了看少年的伤势。
“怎么样,疼不疼。”俞舒问他。
少年将脸埋进俞舒怀里,摇了摇头。
俞舒长呼一口气,还好来的及时,没怎么样。
转过头,他朝俞夫人冷冷一笑道:“李氏,我敬你一声叫你俞夫人,你可别忘了,我的事还轮不到你个妾氏做主。”
“你若真的担心我,昨晚我遣回府的人便不会杳无音信,何苦我在外等了一夜,你想我死,咳咳…但我偏偏不如你的愿。”俞舒挑衅道。
说完,俞舒便带着人,直接掠过众人,直入府内。
只剩下一众家仆在原地面面相觑。
俞夫人面上愠怒,她朝着俞舒背影恨恨啐道:“我便由着你继续蹦跳,看你能活过几时。”
*
西偏院内,俞舒勉力将少年扶卧在床榻上,找了些膏药胡乱抹了几下,忙完便也体力不支倒在床上。
“俞舒,”少年已经开始发热,神志不清说着胡话。
“在呢,在呢,”俞舒敷衍应道,“这次可被你害惨了,小崽子。”
“对不起…”少年偏过头,眼里竟絮满了水汽,他重复道:“对不起…”
“我真是怕了你了,别哭了行吗,该哭的是我才对。”俞舒无奈道,抬手轻轻擦拭了少年眼角的泪痕。
“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少年呢喃着,蹭上那只冰凉的手。
一夜无梦。
这一晚,俞舒觉得自己成了铁板上鱼,全身上下烫的要命,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猛一睁眼,发现自己身体已经半截下了地,难怪全身上下酸疼的要命。
俞舒额角跳了跳,几欲发作。
罪魁祸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一双手紧紧环住俞舒的腰,黑溜溜的眼睛直盯着自己,看起来是盯了许久。
“……”
想骂的话全一股脑堵在喉头,俞舒有些尴尬道:“你…好些了?”
“嗯。”少年淡淡回应道。
“……”年轻就是好,皮糙肉厚的。
“对不起,昨日害你和你母亲吵了一架。”少年轻声道。
“母亲?”俞舒顿了顿,道,“倒是许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
“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已经过世了,这位只是我母亲以前的陪嫁丫鬟,后来抬成了姨娘,代管俞府上下大小事,一直以来也无一儿半女,说是将我当成她的亲生儿子,”俞舒沉默片刻,缓缓道,“可这世上最多变的就是人心……”
不知道什么时候,记忆中那位温柔可亲的姨娘不复存在,只剩下眼前心如蛇蝎的俞夫人。
良久,少年抬起头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俞舒盯着少年稚嫩的脸蛋,迷茫了一瞬。
相同的问题,问了几遍。
到底为什么呢?俞舒也不清楚。
“可能因为我们俩同甘共苦过,也算半个家人了吧。”俞舒感慨道。
家人。
少年沉默着,不发一语,手上动作却越发用力。
家人吗。
俞舒:“……”疼疼疼。
约法三章第三条:言听计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