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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空 单相思的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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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四下无人。
尹嗣寒躺在榻上,窗外的月光太亮了,亮得刺眼。
他睡不着,信步走进院里,眼神落在了那包东西上。
今天是八月十四。
这包裹已经放在这儿三天了,脂粉的味道也渐渐淡去,只留下一层薄灰。
另一边,柳挽月坐在窗前,守着圆圆的月亮,看着鸦雀欢快地飞来飞去,心中涌起一阵悲怆之情。
我还不如只鸟,自由自在。
也不知那信送到没有。
尹嗣寒将东西拿进房内,包裹打开,里面是碎裂的瓷杯,还有一封决绝的书信。
那瓷杯是他嫌弃她而送给她的,那封信,里面的内容也让他为之一震。
被左相处死的侍女是她的朋友。
八月十五她就要登台了,她要在那天,用他送的瓷杯碎片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为什么要告诉他,他又不在乎她。
她凭什么觉得高高在上的摄政王会在意她一个戏子不如的人的感受。
难道就凭她那张脸吗?
尹嗣寒嘲讽地将那封信丢进油灯里,任由它被烧成灰烬。
他在夜里做梦了。
他梦见柳挽月依偎在别的男人怀里,忽而她又变成了一具死尸,不一会儿她又坐在他的房间里小口小口地吃着东西,最后她凑到他的怀里,流着眼泪问他为什么不来救她。
第二日,八月十五,青霄走进院子,看见地上的包裹不见了,他压下嘴角的笑意,若无其事地守在摄政王的身后。
今日的摄政王依旧很冷漠,只是在用完晚膳后换上一身不起眼的平常衣裳,带着青霄去逛青楼了。
落红楼前人潮汹涌,尹嗣寒都不用靠近听,到处都是在谈论柳挽月和摄政王那点花月情的人。
“今晚不知道哪位贵人能享这个艳福,一亲挽月姑娘芳泽呢?”
有人在不远处开了个赌约,赌的是这个匪夷所思的事情。
“我下注孙公子,孙公子年年都买断花魁,今年也不例外。”
“我下注魏公子,魏公子是今年新秀,你看看落红楼榜单上第一位是谁?非魏公子莫属。”
“你们都不对,王公子才是赢家,人家首富之子都来了,你们有人家钱多吗?”
这些嘈杂的声音吵得尹嗣寒皱起了眉头,恨不得将这些好事者一刀宰了。
“公子,要不要让我去要个雅间?”青霄及时问道。
“还不快去,这也要问?”尹嗣寒身上散发着寒气,周围气压都低了。
青霄扭头要走,又被叫住,“别用我的名义。”
青霄疑惑,“可是不亮身份,抢不到雅间的。”落红楼这么大的阵仗,雅间都是别人早就定好的。
“那算了,就在下面吧。”尹嗣寒脸色黑如锅底,他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来遭这个罪。
大概是因为她们长得太像了吧,他对自己说。
好在没有让他等太久。
他心心念念的人儿在台上出现了,隔着层层帷幔,曼妙的歌声从里面荡漾而出。
是她的声音。
柳挽月刚刚打听完,他没有来,没有一个雅间是摄政王包的。
也是,他没有义务救她。
她很快就从失落中恢复过来,日子总是要过的,她不会真的寻短见,不过是希望能得到他的同情,看来她失败了。
很快就要竞价了,柳挽月对此毫无兴趣,她一点也不关心她能为徐妈妈赚多少钱。
竞价声此起彼伏,落在柳挽月的耳朵里都是笑话。
终于,最后只剩两家角逐,柳挽月顺着声音看去,一个是残暴的魏公子,另一个是风流多情的孙公子。
柳挽月在心里祈祷,让孙公子赢吧,好歹教她少受些罪。
可老天偏偏和她对着干,最终一锤定音,凶残的魏公子赢了。
台下的人欢呼着叫好,终于断了孙公子的连续买断了,魏公子破记录了。
柳挽月不情不愿地走向台前,面上不由自主地带了几分畏惧。
她的衣衫又透又薄,下面男人的眼神让她一阵恶寒。
忽然,一件长袍从台下飞上台前,朝她兜头盖下。
柳挽月震惊地朝那边看去,人群里,男人静静立在那里,周围的熙熙攘攘似乎都与他无关。
即便灯光昏暗,人潮涌动,柳挽月还是一眼就锁定了他。
她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流下喜悦的泪水。
他来了。
他竟然真的来了。
这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和她仅有一面之缘,可他愿意来救她。
尹嗣寒盯着她,他看出了她的恐惧,看出了她的厌恶,他鬼使神差地脱下外袍扔了上去,心里就是不愿意这些烂人瞧她。
“什么人在这里捣乱?”落红楼的打手们蜂拥而至。
青霄闪身上前,亮明身份。
周围愤怒的人群瞬间熄了火,规规矩矩地朝男人跪拜起来。
这场闹剧最终的结果就是,徐妈妈鸡飞蛋打,管他什么公子,凭他再有钱也不敢跟摄政王抢人呐。
柳挽月以为自己真的得救了,她心里期待着他能带她离开这里,然而她错了。
徐妈妈带她去了一个光线幽暗,充满甜腻香气的房间。
“真抠门,王爷就能不给钱吗?害得老娘谋划这么久啥都没捞着。”徐妈妈低声抱怨,但仍旧嘱咐柳挽月道,“好生伺候,惹了他可是要掉脑袋的。”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柳挽月静静坐在绣墩上,等着男人的到来,那种感觉就像在等自己的情郎一般。
她为自己不知尊卑的念头感到一阵羞涩。
他心里是有我的。
不论如何,他来救我了。
房间的一角立着一个巨大的雕花铜镜,柳挽月望向镜子。
铜镜里面的她花容月貌,姿态婀娜,在温暖的烛火下更显得妖妖乔乔,是男人们喜欢的模样。
她忍不住想,若是真能和他发生些什么,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柳挽月迅速起身站了起来。
摄政王一身织锦玄衣,黑绸束发,没有了俗气的金玉配饰,更凸显出本身的凌厉气势。
他推门而入,像一个无情的嗜血剑客。
柳挽月身上还披着他的蟠螭纹蜀锦长袍,被他的气势所摄,就那么跪在了他的脚边。
王爷是值得的,我可以,我愿意。
她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嗓子,用最娇媚柔软的嗓音轻声唤道,“王爷。”
那双精致的长靴就在她的眼前,鞋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她盯着靴子,耳朵有些发烫。
她只要向前伸出一点点就能够到他的靴子,在那上面落上个吻,他们是不是就能顺其自然地发生些什么。
正想着,眼前的靴子忽然动了,向前阔步迈去,离开了她的视线。
男人没有叫她起身,反而径直走到了窗前。
柳挽月敏感地察觉,男人现在心情不好。
她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你过来。”男人坐在软榻上,银色的月光为他冷硬的眉眼挂上了一层寒霜。
柳挽月低垂着头,轻移莲步,挪到他的榻前,和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她白皙的下巴抬起,柳挽月那张惹人怜爱的嫩脸就扬了起来,清冷的月辉洒在她如玉的肌肤上,平添了几分无辜。
她的心跳又加速了,低垂着眼睫根本不敢正视男人。
尹嗣寒肆无忌惮地欣赏着她的美貌,她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虎口上,痒痒的。
上次见她没有细看,只觉相似,如今认真瞧瞧,她们还是有区别的,眼前的少女甚至比那个人还要美上三分。
他的眼神落在她的脸上,又仿佛穿透了她,落在了别人的脸上。
可惜柳挽月对此一无所知。
她鸦黑的睫羽又长又翘,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像只灵动的黑蝴蝶。
而眼睫下掩藏的情绪是复杂多变的。
有一点点害怕,一点点羞涩,又有一点点期待。
可她的期待注定要落空了。
“地上凉,别跪着了。”摄政王收回了漂亮的手指,指尖还留着那细腻嫩滑的触感。
柳挽月顺从地站起身子,轻轻往后挪了挪。
空气中的香气变得越发甜腻。
尹嗣寒似乎忍受不了这种场景,率先打破了这份暧昧,他的语气冷淡又专横。
“本王这次救得了你,下次可未必。你既然身在青楼就该谨守本分,本王不喜欢寻死觅活的弱者,你明白吗?”
他一点都不客气,将柳挽月心底那可怜的幻想扼杀在摇篮里。
这一刻,熟悉的刺痛感从心头漫向四肢百骸。
她想起捉云那句话,“贵人凭何比我们高贵?”
可现在,她的确感觉到身份上的巨大差异,以及她那可笑的自尊和卑微的期待所带来的,无边无际的屈辱感。
她被他无情的话语伤到了,他承认他救她,可他不愿意一直救她。
柳挽月涨红了脸,紧闭着嘴巴,将心底的痛苦掩藏起来。
她一言不发。
尹嗣寒转过脸去,似乎不忍心看她伤心的样子。
旋即又一鼓作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留下她一人立在原地,眼泪决堤。
青霄在门口看到了一切,他想说些什么,在尹嗣寒冰冷的眼神威胁下,终究是没开口。
柳挽月不明白,如果你果真如此绝情,那么为何次次相救?为何给她希望?
假如她未曾被他温柔相待过,她就不会有那过分天真的妄想。
她趴在软榻上,痛苦地抽泣着。
明明那天他还很温和,为什么今日变得这么无情?
她在心里大骂自己矫情,我怎么会奢求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对我温柔?
我不该被他一时兴起的柔情蛊惑,我应当认清自己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