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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少年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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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在南方,三月天的夜晚还是有些阴冷。
野外夜色沉沉,万里无人。清冷的月光下,一堆篝火甚是欢快地燃着。少女的芙蓉面被火光映红,口中在大嚼兔肉,还不忘对坐在身边的同伴评头论足:“小子,没想到你还挺行的啊!在这个连死人都没的地方还能弄出这么好吃的东西。”
少年无语,只是安分地食着属于自己的那份食物。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无趣呢?人活着就要高高兴兴的。你干嘛老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啊?我在跟你说话呢!”
“我听着呢。”少年半晌才吐出这么一句话,他是不想被她烦。
“那好。咱们俩今天也算是患难之交了。那咱们就来各自介绍一下自己吧!”少女扔下未啃完的兔腿,从口袋里抽出个手绢擦干净手,毕恭毕敬地对少年做揖道:“在下姓金,名葵儿,河西人氏,今年十七岁,来这儿就是想多结交点儿江湖中的侠客,见识一下你们武林的繁盛。请多多指教。”
少年本是极严肃的,但是看见金葵儿一本正紧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扑哧一笑。
“唉,你笑什么啊?武林中人见面不都是这样的吗?”少女撅了撅小嘴,一屁股坐到地上:“我爹还说什么你们中原人最懂礼数了。可你比我还不懂礼貌。”
那少年道:“江湖中人见面便是刀剑说话,怎么会像你那般婆婆妈妈?”
少女眼中忽的放出光芒问道:“就像是我们俩见面时那样?”
少年脸竟红了,只是不语。
“你说是不是啊?”少女居然拉着他的手,不停地追问。
少年的脸红得更厉害了,猛地甩下她的手道:“女孩子家的,拉着一个男子的手像什么话?”
少女仰脸道:“你还一见面就拿剑指着我呢!”
向来自信善言的少年竟语塞。
金葵儿也不顾地上脏不脏便一股脑儿躺上去,盘臂为枕,看着天上的明月,喃喃道:“这里的月亮没有河西的漂亮。我们河西的月光更清澈。”
“既然不喜欢,你干嘛还来?”少年咕噜着。
“我也不知道,我在家的时候就觉得爹爹一天到晚管着我。所以就想一个人来你们说的武林看看,看看这江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见着了吗?”
“不知道。”少女把脸转向少年,兴致勃勃地问道:“是不是闯荡江湖就像咱们俩现在这样?以地为床,以天为被,在茫茫野外过夜,等天明了再启程去另一个充满厮杀和不可预测的惊喜的地方。”
“别做梦了。”少年道:“这样的日子没有几个人喜欢。”
“那你为什么还要闯荡江湖?”少女瞪大了眼睛问道。
少年向来都是有着与自己的年龄毫不符合的成熟,可是和这样的同龄人在一起,心中需要掩饰的东西便也不放在心上。他也躺下,看着天上的明月道:“我要做一番大事,惊天动地的大事。”
“什么大事?”
“不知道,或者是像慕容松枫那样,或者是像摩云公子那样。”
少女被他的话语惊起:“你想做天下第一的杀手?或者是——做武林霸主?”
少年没有回答。但是,那便是默认。
“可是,他们最后都年纪轻轻就死了。”
“我不会的。况且,他们是被人用奸计暗算的。”
“你怎么知道的?”少女撅起嘴道:“江湖上人人都知,摩云公子虽然武功盖世,可是,他那个人一心只想称霸天下,杀人如麻,就为了自己能当天罗阁的阁主,竟然连他的亲生父亲都忍心下手!还有那个慕容松枫,就是摩云的帮凶!”
“不!不是这样的!”少年大叫:“他们是被人陷害的。你又没见过,你不能乱说!”
“那你见过吗?你又凭什么说他们是被冤枉的?”
“摩云公子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明目张胆在天下人面前杀死自己的父亲?”
“这——”少女微怔,摩云公子的故事她听过很多,的确是个一等一的聪明人,又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她以前怎么没想过这个问题?可是,在少年面前,她还是不愿服输:“可是——世间人都是这样说的。难道,世上所有的人都没你聪明吗?”
少年冷笑:“世人不过是畏惧天罗阁的势力,又有谁敢揭破这层愚昧的谎言?”
少女没有想到,这个少年竟敢如此诟病世人,这番话她以前也只听过自己父亲,那个独霸一方的大漠霸主说过。那时,她还和父亲争论,以为是父亲嫉妒天罗阁的霸业才说的。难道,这个江湖竟不是她想象的那般自由吗?难道所谓的侠客不是快意恩仇地过活吗?
“唉,对了,你到现在都没告诉我你的身份呢?”愣了好半天,少女才找出这么一句话。
“行走江湖,岂会像你那样随意告诉别人自己的身份!”
少年蔑视的一句话让少女又是一愣。平日里谁敢对她金葵儿这样说话。可是,少年的老成却让她觉得有些惭愧,她在心里竟不由自主地对这个白天才欺侮过她的“江湖前辈”尊敬起来。
金葵儿轻轻躺下,背上枕着的是她从未见过的草,长长软软的,虽不及她在紫云山庄的缎被玉枕,可还是感觉很满足。夜还未深,她不敢再在少年面前多语,却又不由自主地问起:“你白天是怎么了?被人追杀吗?”
少年闻声紧闭了下眼睛,哼道:“嗯。”
少女战战兢兢试探道:“是谁啊?”
“别多说了。明早还要赶路呢!”虽是婉言拒答,少年的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少女有些惊讶。虽然未得到想要的回答,还是挺开心的。睡着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意。
“起来了!”
金葵儿睁开眼时,那个少年已站在她面前,还是昨天那副凶巴巴的样子。
她懒懒地站起,身上竟是湿漉漉的,昨晚自己竟和那些野草一样,被露水洗礼了。
“给。”
金葵儿揉了揉眼睛,少年竟递给她一只兔腿。昨晚的兔子明明已经吃完了,怎么?难道他早上又去捉了一只?
“不吃?”少年见她呆在那里半晌没有反应,便把兔腿收了回去。
少女忙将兔腿抢了去:“吃!谁说不吃的?”
每顿菜不重样的少女吃了两顿不放作料的兔肉竟然还可以那么津津有味地嚼着:“你这么一大早就去找吃的啊?”
经过一夜,少年似乎对这个毫无城府的少女放松了警惕:“嗯。吃饱了才好赶路嘛!”
“你去哪儿?”
少年皱眉,似乎又对这个少女起了戒备:“你问这干干嘛?”
“我和你一起啊!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啊?”
“不用了。吃完了你就回锦城吧。”
什么?
“那你怎么办?”少女甚是诧异,竟脱口而出道:“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荒郊野外!”
语毕,少年惊愕地看着她。少女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不恰当,于是红着脸低着头继续着嚼兔肉。
“我不会有事的。”少年低声道。
“这条路是连通蜀地和华都仅有的几条小路之一。虽然不如官道上往来密集,可还是会有人为了赶路从此地走的。所以••••••”
少女只是低头听着,心里还在想着方才的事。因此,少年具体说了什么,她根本未在意。
“来了!”少年压低了嗓音道。
“呃?什么?”少女愣住了,只见少年弯着腰向草丛里走去。她见状也低着身子跟了去。只见少年紧紧地盯着草丛那边的小道。
尘土飞扬,马啼嘶啸。路过的是一队马车,其实也就三匹马。每匹马车前都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赶马,第一匹马车装饰得有些华丽,里面应坐着什么显贵人物。其后的两辆马车都无蓬,只是架着一匹匹光鲜的蜀锦,草草地在上面盖着层防雨的油布。
待马车走过,少年飞身出去,从背后一剑割下了最后一个驱马人的头颅。金葵儿忍不住一声尖叫。
前面两辆马车上的人闻声回头,亦是大惊。
少年蹬足飞到前一匹马车上。那个驱马人有了戒备,早已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刀来,直直地向少年刺去。
少年一个侧翻身,躲过了那一刀。此时,前面车上的驱马人也已赶来。
当下,那匹马无人驱驾,只是径直地向前奔跑。两个驱马人双面夹击,少年虽是不慌不忙,可毕竟难以反击。只顾着前后躲闪。
恰在这时,少女骑着白马赶上。
少年大声向她喝道:“叫这匹马停了!”
“哦!”半晌,少女才反应过来,于是立即捏着手指在嘴边吹了个口哨。于是白马和那匹马一齐猛的停下。
那两个驱马人毫无防备,一齐翻下马车。少年早已蹲身将剑插入蜀锦中,因而稳稳地立正马上。马车停稳,他立马跳下马车,手中的剑直直地向跌坐在地上的二人挥去。
“别!”少女大叫:“放了他们吧!”
少年顿了一下,全然不顾二人乞求的呼声和少女同情的目光,只是一剑挥过,两道剑痕霎时红流涌出。
“你——”少女的眼睛里不知何时竟露出盈盈泪光。
“现在我不杀他们,总有一天他们会来杀我的。”
冷剑入鞘,星星点点的红溅出,布满了少女的眸子。
少年解开马匹和车之间的缰绳,骑上去道:“我现在要去我去的地方。你自己一个人回去吧!路上小心一点,不要被人骗了。”
少女心想不要再遇见你这样的人便是了,怕什么被人骗了。
少女很硬气地道:“好。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少年嘴角露出极不自然的一笑:“好。”
于是,扬马而去。
少女自顾自地走着还不忘想着少年。他骑的那匹马不是好马,在旱桥马场都不会有人要的品种。而独自逃去的马儿却是匹良马,而且看似里面也有人。若是被他赶上,他岂不是又要杀了那车中的人?
少女想到此处,便立即返身追去。她已眼看着他在自己面前亲手杀死了三个毫不相干的人。她绝不容忍他再这样做。
这一次,她想得丝毫不差。他赶着马前去,就是为了夺取那匹马。
待她赶到时,他的剑已指向车中那个抱着锦盒的商人了。
嘶——
金光一闪,虽无几分力道,可少年的剑的确偏转了剑锋,砍到了车壁的木板上。
少年侧目,惊道:“你——”
少女努嘴一笑:“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语罢,金蛇鞭便趁对手未留意,卷起长剑。少年回神,巧手一抽,只见金星溅起,发出“嚓嚓嚓”的声响。
少女的金蛇鞭是由奇物玄煌蛇的尸身皮囊制成,柔韧似水,却又可摧万坚,虽是不可多得的神兵,可少女毕竟内力不足,即便是持此神兵,也将少年奈何不得。
那少年的剑本来就是随处可见的无奇之物,和少女的金蛇鞭一拼之下,竟可见剑刃处已坑坑洼洼,实是狼狈。
少年要取那人头颅,而少女死不松手。相持之下,少年道:“你松手吧!我保证他不犯我我不犯他便是。”
“你的话可信吗?”少女讽道。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少女忖思片刻。的确,从自己两日的观察来看,这人虽然狠毒了点儿,可毕竟还是讲信用的。于是“唰唰”收手,金蛇鞭似一道金色闪电窜回她的腰间。
少年也立即收回了剑。
他挥剑砍断了马、车间的缰绳。
少女瞥了他一眼只当未看见,笑盈盈地对车内已惊吓掉半条命的富商道:“大叔,您别怕了。他不会再把你怎么样了。后面那两辆车还能用,您的东西也还在。”
“真的多谢姑娘了。”那富商斜睨了少年一眼,见他已上了马,便摸着怀中的盒子道:“姑娘,老夫这里有些首饰,就当是给姑娘的谢礼了。”
少女压住盒子道:“不了。我不缺首饰。您就别破费了。”
“那怎么行呢?就当是老夫的一点儿心意吧!”
几番推辞之下,金葵儿不忍再谢绝他的好意,便接受了。
正当盒子打开之时,一个声音冲到耳边:“走开!”
于是,她便不知不觉的被人推到一边。
锦盒落地,只见浓烟顿起。朦胧中,少年不知何时已回来了,而那个富商已被剑刺倒在地,显然是死了。
“这是怎么回事?”
少女一片茫然。
少年推她到老远处才开始吸气道:“这是七步断魂散。”
看少女不语,他接着道:“他想要杀你。”
“为什么?”少女喃喃道:“我明明救了他。”
“你身上的那个金蛇鞭。”少年道:“只那一样东西,便是他忙了大半辈子的财产。何乐而不为?”
少女愣了老半天,才想起问少年:“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看他刚才都快死了,还盯紧你的金蛇鞭不放,便知他心中有鬼。而你恰好送上门。”
“你刚刚是故意走的?”
“嗯。”少年道:“不这样做的话,你还以为世间只有我是坏人。”
“可你明明说过只要他不犯你你也不犯他的。”少女怯怯问道:“而且——我们不是说好了各不相干的吗?”
“我——”虽是语塞,他还是装作漫不经心,编道:“你老跟我作对,我是想让你吃吃亏。”
“那你干嘛还回来救我,干脆让我死了了事。你不是更解气?”
少年真的无话可说了。只得上马,催道:“你赶紧回蜀地吧!我也还要赶路呢!”
“嗯。”
少女也爬上了白马。正待驱马,少年又回首道:“你一路小心,别让别人给骗了。”
“嗯。”少女暗笑。这样一个男子怎么会和自己的父亲一样罗嗦了?
“还有,”少年打量着她道:“在外面不要太显摆。最好,把这身衣服和那个金蛇鞭给收起来。这里不比塞外,紫云山庄千金的身份只会让你被人盯梢。”
“呃?”少女愕然:“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少年笑道:“‘蛇鞭一挥,煌光千丈;金葵现身,灿阳万里’。这话虽然夸张了点儿,但是还是能看出来的。”
少女酡颜生羞。这些话语不过是那些江湖中人为了讨好父亲所说的附会之辞,没想到,在中原竟也有人知道。
少年挥鞭一喝。
这次是真的走了。
“唉——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呢?”
少女在后面大喊。可惜,尘土渐消,人已远去,再也听不到了。
少女有些可惜,拍着马儿自言自语道:“有缘总会再见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