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枕音之章》盛葵

8、忆往昔

　　海棠客栈。
　　床上躺着的男子面色青白，虽然他已昏迷了一天多，可脸部的肌肉依旧抽搐，十指紧紧地抓着被褥。显然，琴杀魔音的旋律还在他的睡梦里盘桓。
　　这种鬼迷心窍似的苦楚扶风是了解的，它比死亡更难受。你残存的意念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做自己不想做甚至是深恶痛绝的事情。后悔是人生中最大的痛苦，可是，被这样的魔咒迷惑心智却比后悔更要痛苦千倍万倍。因为，你还未做的时候，你便已开始后悔。

　　甘天暮终于醒了。
　　他没有想到，他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竟是——扶风。
　　即便是面无血色，即便是生性冷漠，见到这个人，他的嘴角还是不禁挤出几丝笑意：“老弟，看来，我一直小瞧你了。你武功不错，居然连琴杀魔音都能抵得住。”
　　扶风闻此言，满脸惊愕：“你一早就知道那是——”
　　苍白干瘪的嘴角又挤出一丝，苦笑。
　　“以你的武功，躲过那魔音易如反掌。为何？”
　　“能听到她亲手为我弹一曲，死又何妨？”
　　“她就是那个人，对吗？”
　　甘天暮没有回答。这便是默认。
　　“可是，她对你，明明没有一点儿手下留情。”
　　甘天暮依旧只是沉默。
　　“这样，值得吗？”
　　“感情的事，没有什么值不值得。”
　　“你究竟喜欢她哪一点儿？会弹琴？还是会杀人？”扶风知道这句话说得有些重了。他见过很多女人，在他眼中，她们都是可爱的。可是，在这个女人身上，他没有找到半点可爱之处。
　　“她是一个很好的杀手。看到她，就像是看到了曾经的我。”
　　“现在的你可是天罗阁的头号杀手。天下第一的杀手。”
　　“当我是天下第二的杀手时，我一心想要做得更好，做到天下第一。甚至，我当时很嫉妒慕容。可是慕容死了，我真的成为天下第一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做杀手，没有天下第一、第二之分，都只是手沾鲜血、心中无情的杀人工具。
　　后来，我渐渐明白，人活一生的价值并不是以你杀死多少人来衡量的。当你死的时候，真正让你觉得满足的是，还有一个人值得你去留恋。”
　　甘天暮的脸上挂着惬意的微笑，那些病容彷佛已在瞬间消散。可他越是这样，扶风越是为他感到惋惜：“可惜，她不知道这一切。”
　　“不，她知道。”
　　“•••••••”
　　“当年，为了摆脱穷困，摆脱别人蔑视的目光，我入了天罗阁。当时，她拼了命地挽留我。可我却不曾看她一眼。”
　　不顾扶风满脸的疑惑与不解，甘天暮继续道：“我走的时候，她说，总有一天，她会让我为这个愚蠢的决定后悔一辈子。”
　　他唇边掠过一丝苦笑：“当时，我并未在意。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知道什么是报复？”
　　“可是，我真的错了。
　　当我对那些虚名浮利充满厌倦的时候，她又出现在了我的生命中。”
　　甘天暮的嘴角又是一抹自嘲的苦笑：“她报复我的方式，竟然就是我当年辜负她的方式，丝毫不差。”

　　听完这个断断续续的故事，扶风已不能再说什么了。他以为自己经历过很多，承受过很多，可是，活在这个世上的哪一个人又不是如此呢？只是，我们总是把自己当做人生的主角，而别人的经历，别人的痛楚都只是我们茶余饭后的点缀，我们又怎能感受得到？
　　“既然你已经厌倦了这些，何不去找她，和她一起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甘天暮笑道：“老弟你太不了解她，太不了解天音阁，也太不了解这个江湖了！”
　　“天音阁？”
　　“嗯。我也不知为何。她竟是天音阁的人。”
　　扶风暗自忖度，那琴杀魔音实是巫咒所致。而在蜀地，也只有天音阁擅长此术了。
　　扶风一笑道：“其实，我和你年纪相仿。不要老是叫我‘老弟’。”
　　“什么？可你明明看上去不足二十啊。”
　　扶风自是不能告知他其中缘由，只是搪塞道：“我天性浪荡，漂泊无羁，随遇而安，什么都不想，自然不会有那么多沧桑印在脸上了。”
　　“真是羡慕老兄啊。”甘天暮垂首叹道：“什么都不想。谈何容易啊！”
　　扶风接着问道：“你问过她吗？”
　　“问什么？”
　　“和你走啊！”
　　“问与不问，又有何区别？三岁相识，她的脾气，一直都是那么扭。一旦决定了什么，谁也改变不了。”
　　扶风想起那天晚上，从她的表情里便可看出，这绝不是一个一般的女子。下定了决心，她什么都能做成。
　　“她为何要杀你呢？仅仅是为了报复？”
　　“一半如此。想必千寂大师当年的那个预言你应该知道吧？”
　　那句话，扶风当然是知道的。
　　“这十几年来，我们天罗阁一直在寻找天音阁。只是一直无果。前段时间，小江找到了天音阁。于是，阁主派了我前来摸清底细。我们本以为，这样一个多年未见经传的门派不足为惧。但还是失算了。原来，她们擅长的是巫术。就连当年武林中鼎鼎有名的女杀手‘黑玫瑰’房玫华也被天音阁收入囊内。
　　我们从迷宫一样的天音阁逃出之后，我让小江回华都报信，而自己留在了这里。”
　　“你就没想过活着离开。是吗？”
　　“嗯。我早就等着这一天，让她来替我了结这一生。就当是对她最后的补偿吧！”
　　“活着，总是还有希望的。”扶风一直都是这样想的。即便是在临近死亡的最后一刹那，他的口中还是在说“我不能死”。也正是因为这句话，他活了下来。
　　“希望？是杀更多的人？还是被更多的人杀死？”
　　“你也可以像我这样。”
　　“你不了解江湖。这是一个充满着欺骗、背叛、明争暗斗、尔虞我诈的地方。而杀手的江湖，虽然纯粹的多，但有的，也只是——杀与被杀。”
　　扶风愕然。
　　他不了解江湖？他曾经为了俯瞰江湖几乎灭绝人性。他曾经站在江湖至高的位置上挥斥方遒。他曾经因为身陷江湖已经丧命一次。
　　可是，他不想争辩。只是缓缓道：“那么，你现在准备做什么？”
　　甘天暮忖思片刻：“不知道。”
　　“我们是朋友吗？”
　　“什么是朋友？”甘天暮问道。
　　原来，他和曾经的自己一样，不知道什么是朋友。
　　“就凭你的那壶酒，你就是我的朋友了。”
　　“好。我甘天暮这一生也算无憾了。用一壶酒便换来了一个像你这样的朋友。”
　　“我去天音阁为我的朋友做一件事。你去吗？”
　　这样突兀的问话让甘天暮十分诧异。

　　甘天暮还在思索中，“哐当”一声，房间的门被踹开了。
　　“扶风你这个死混蛋给我出来！”
　　从声音便可推断，来者怒火燃身。
　　人还未进屋，一道金光闪入，刺得屋中的两人头晕目眩。
　　扶风赶紧凑上去赔礼道：“夫人怎么生气啦！气多伤身。”
　　金葵儿金鞭往地上一甩，怒道：“谁是你夫人？你夫人丢了一天你都不着急吗？”
　　“你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扶风嘟哝着。
　　少女急道：“那我丢了一天你就不知道去找我吗？”
　　“我找了啊！整个锦城都被我翻遍了呢！”
　　“可是我被人掳到城外好远，还差点儿丢了性命。”
　　“那人没把你怎么样吧？”
　　“当然。以我的机智聪明，谁能奈何得了我？”
　　“就是就是。有人也这样说的，说金大小姐机智过人，不会有事的。”
　　少女喜道：“真的吗?谁啊？”
　　扶风故作神秘，低声在她耳边道：“神算子。”
　　不料少女竟没有质疑，而是欢喜得跳起来：“苏姐姐！她在哪儿呢？我好几年没有见到她了。你有没有告诉她我很想念她啊？”
　　扶风一愣：“我哪知道你会认识她啊？”
　　少女看了扶风半天道：“你这个相公太不称职了。我爹说你要照顾我一辈子，结果你一天都照顾不了。所以，我要惩罚你！”
　　惩罚？扶风心里一颤。这小丫头，虽然不谙世事，可是古灵精怪的，最爱想着法子捉弄人。这次，不知道她又要耍啥花招。
　　“我——要——休——了——你。”
　　少女一字一顿道。
　　休夫？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啊！
　　可扶风还是很好奇：“为什么啊？”
　　“难道你不想吗？”少女反问。
　　扶风怕她改变主意便不再追问。

　　“咳咳。”
　　就在扶风和金葵儿吵闹的间隙，甘天暮已不知不觉穿好衣服从床上下来了。
　　“这人是谁啊？”金葵儿好奇问道。
　　扶风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甘天暮。两人相视一笑。不知何时，他们竟已心照不宣。
　　“想去天音阁吗？”扶风转身问金葵儿。
　　天音阁？这可一直都是她只曾听说，却不曾见过的地方。
　　“去。”